第八百零七章 番外(三十一)

按說,前兩天宮中宴會,薛睿眾目睽睽之下為她正名,那周侍郎就在頭一批覆用的官員之列,當時在場聽見了,應當知道她平安無事,事後卻沒有向她家裡說個明白,反倒裝聾作啞將錯就錯,這就可惡了。

看來前朝中人巴不得她餘舒「以身殉國」的,大有人在。指望著她失了勢,誰都能踩上一腳呢。真想看看他們得知她捲土重來,重新掌管司天監的時候,臉上有多精彩。

餘舒暗自斟酌,先記上一筆,等回頭她騰出手來,先將她司天監的屬下都從大理寺撈出來,再把這座老宅子向外擴上幾間,將隔壁打通了正好。

「姐,外面那位平王爺,當真不是薛大哥嗎?」餘修忍不住詢問起來,他雖然這些年對薛睿的印象模糊了,但畢竟是他小時候崇拜過的兄長,如今見了面,總不可能一點都認不出來。

趙慧也都豎著耳朵瞅著她。

「不是。」餘舒斬釘截鐵地告訴他們:「他就是大燕的平王爺劉世寧,你們千萬不要再認錯了,這話也不要再提。」

她要和薛睿成就好事,他就要拋卻過去的身份,更不能對外人承認,否則當年的結拜兄妹今朝要做夫妻,豈不荒謬。

「哦。」餘修垂下腦袋,難掩失望之色。

翠姨娘卻不關心那平王到底是哪一個,她見餘舒平安無事,便又打起別的算盤,往前湊了湊,苦著臉道:「皇帝都換了人,你這一品大官也算做到頭了,趁著手頭上的家當還沒被抄去,咱們不如儘快收拾收拾回義陽老家,介時多買幾畝田地,老老實實當個富戶也好。」

過了幾年富貴日子,翠姨娘身上的壞毛病改掉不少,人也學著機靈了。餘舒看她愁眉苦臉,暗自好笑,裝模作樣嘆了一口氣,故意逗她:「晚了,我們走不掉了。」

翠姨娘大驚失色:「他們不是把你放了嗎?」趙慧和餘修也跟著緊張起來,只怕難關還沒有度過。

餘舒道:「放是放了我,不過我已承蒙大燕皇帝恩典,留任朝中,官復原職。因而不能帶你們回老家去種田了。」

聞言,三人目瞪口呆,莫大的驚喜就像是天上掉下來的金磚頭,生生將他們砸暈了。

翠姨娘嚥了咽口水,「這是說,新來的皇帝老爺,還要你做大官?」看到餘舒點頭,她頓時興奮的漲紅了臉,要是能留在京城,她才不想走呢,當個地主婆子,哪裡有當誥命夫人風光氣派。

原以為好日子到頭了,沒成想福氣還在後頭吶!

趙慧和餘修也都高興得不行,倒不是他們貪圖這份富貴,更多的是不捨得離開這個擋風遮雨的地方,不管是趙慧還是餘修,都是從住進這座宅子起過上安穩日子的,比起回憶不堪的義陽城,這裡才更像是他們的家。

幾人興奮之餘,又有些不真切,趙慧和翠姨娘還好,餘修畢竟是個讀過書的少年人,縱然沒有報國之志,卻曉得事理了,看看長姐,吞吞吐吐道:

「姐,你本是朝廷大臣,如今亡國,你轉頭效忠了大燕,若叫天下人得知,豈不、豈不——」他咬著嘴皮子,有些說不出口。

「豈不罵我貪慕權貴?」餘舒替他說出來,輕聲一笑,伸長手越過茶几拍了拍他硬邦邦的肩膀,說道:「你且等著瞧,將來是罵我的人多,還是敬我的人多。」

......

晚上,薛睿自然是留在餘府吃飯,但他身份擺在那裡,未免一家老小覺得不自在,餘舒就同他兩個人單獨在永春苑擺了一桌酒菜,屏退旁人,也好說話。

永春苑裡四季如春,冬暖夏涼,這時節更是花草繁多,景緻非常。他們眼下就在池塘旁邊一座八角亭中,腳下是漢玉鋪成的地磚,頭頂是金晶點綴的穹頂,一盞一盞琉璃燈高懸在勾簷之下,將亭中的人映得周身輝光,好似下凡閒遊的神仙一樣。

「你這園子,我離開那會兒瞧著尚有些簡陋可惜,今日再來卻如臨仙境般了。」薛睿不由地讚歎,水岸送來陣陣清爽的涼風,含著幽幽的花香,薰得人未酒先醉。

「後來是又修整過幾回,自地底下引了一道活水進來,」餘舒一面飲酒一面笑道:「等下撤了席,我再帶你夜遊,剛好我養得幾株月下美人就要開花了,與你共賞。」

「甚好。」薛睿被她勾起了興致,只覺得自己許久不曾有這樣的閒情逸致,自從當年投奔了寧冬城,他就沒有一刻偷閒,往來軍營與沙場,絕口不談風雅之事。

酒足飯飽之後,餘舒叫人拎了一盞竹骨花燈過來,交給薛睿提著,兩人挽著手往遊廊那邊去了,一路走走停停賞花賞月,好不自在。

夜濃時,水榭花房中,就在一張躺椅上,他從身後半擁半抱著她,側頭望著窗臺下兩叢緩緩綻放的月白,靜靜地品味這一時刻的安寧。

「皇上已然答應為我二人指婚,你趁早挑上一個吉慶日子吧,我再不想與你偷偷摸摸的。」

餘舒「嗯」了一聲,緊接著便呵呵呵笑了起來,回過頭來戳了戳他的胸膛,「那你得先到忘機樓去揭榜才成。」

當初忘機樓大易館開門大吉之日,餘舒就命人在天機榜上張貼了天價懸賞,至今為止排在第一位的,還是她那一張「招婿」金帖。

薛睿早就知道她將忘機樓改建做了大易館,這些年被她經營的名聲在外,再有金柯這個耳報神在,不難知道忘機樓內有一張天機榜,更加聽說過那上頭有一則價值黃金萬兩的懸賞,至今沒人能夠揭榜。

他低頭看到她促狹的神情,心中一悸,摟緊了她道:「我何其有幸,今生遇見了你。」若不是她的出現,他應當會揹負著薛家的養育之恩,揹負著養父和生母的血海深仇,一輩子都掙脫不了吧。

說來可笑,他堂堂七尺男兒,竟然將她一個女子當成依賴,哪怕兩地相隔終日不見,只要念起她來,就讓他變得無懼無畏,不怕前路兇險,不怕刀槍無眼。因為他堅信,就算他一無所有,甚至連姓名都不復存在,她也還是會等著他回到她身邊。

他這一生最幸運的事,或許正是多年前在義陽城的街道上,那一次回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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