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六十一章 劉世寧

三月,太子的冊封大典尚未舉行,然而宗正司的玉牒已修,劉曇是以名正言順地入主東宮,擔負起監國大任。

不同於寧王得勢之後的不溫不火但求無功無過,劉曇坐朝第一天,就著手處理起兆慶帝病倒後擱淺的幾件大事。這頭一樁,就是東菁王抗旨不尊,延誤討伐東瀛之戰。

朝會上,尹相帶頭參奏東菁王姜懷贏,去年臘月下達聖旨,至今已經四個月了,東北軍未有出征之意。以至於這數月期間,東海沿岸的倭寇四處為害,搶掠船隻濫殺漁民,因其神出鬼沒難以抓捕,使得沿海各地人心惶惶,皆都上報京城,陳述匪患。

誠如尹相所言「倭寇如此囂張,不能置之不理,東菁王抗旨不尊,不得不予嚴懲」。朝議之後,劉曇指派刑部侍郎曾閔之為欽差前往寧冬城問罪,查明東菁王因何抗旨,將人押送進京。至於匪患,則由薛凌南提議在建寧、淦州等地增設衛所,每所收編水師三千人,造船巡海,杜絕匪患。

最後一樁,即是寧王戕害十公主一案,劉曇以兆慶帝的名義做出判決,奪寧王劉灝封號,封其王府,將皇七子劉灝與其家眷送往沛縣監禁。至於尹淑妃和尹家不知者不罪,皆沒有受到牽連。

***

餘舒在家養傷,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腿不能動耳朵卻沒閒著,她隔三差五地讓徐青到司天監溜達一趟,回來便能瞭解到朝中又發生了什麼大事。

一個月前劉曇獲立太子的訊息傳來,她委實吃了一驚,但仔細想想,劉曇會在這場博弈中勝出,實是情理之中。劉曇回京兩年,在朝風評不差,在野頗有些名聲,寧王一倒就突顯出他來,再有薛凌南和瑞皇后兩派人馬的支援,不讓他做太子,換成別人,恐怕難以服眾。

但是,兆慶帝對薛家已有猜忌之心,大提點又和薛凌南不對付,怎會眼睜睜讓薛家做大。於是乎,大提點與瑞皇后前往華珍園請旨,換來劉曇做太子,尹相卻封了太傅,這是在壓制薛凌南,也是在警告劉曇。

唯一讓她疑惑的是,尹相爺對寧王見死不救的態度,難道尹相爺就一點不擔心劉曇繼位後,朝中會沒有他們尹家的立足之地?

「姑娘,東宮來人了。」鑫兒在門外稟報,餘舒收起思緒,換了個坐姿,安倍葵進屋去拿了一條毯子出來蓋在她腿上,仍是一副不良於行的樣子。不一會兒,鑫兒就領著一名身穿黃裙的宮女進來了,這是夏江敏的陪嫁丫鬟丹桂,半個月前劉曇入主東宮,夏江敏一同從敬王府遷入宮中。

「奴婢給餘大人請安。」丹桂對餘舒臥床不起的模樣見怪不怪,聲音甜甜地向她蹲身一拜,然後起身笑道:「御花園的玉蘭開了,御膳房制了一道白玉軟酥,娘娘覺著可口,便叫奴婢給您送來一盒嚐嚐鮮。」

劉曇做了太子,夏江敏跟著水漲船高,雖沒有正式冊封太子妃,但宮裡早有一干人搶著巴結。都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連著夏江敏身邊的宮女,說起話來都多了三分矜持。

「多謝娘娘記掛我,」餘舒從善如流地口稱「娘娘」,讓安倍葵將點心盒子接了過來,沒有當場品嚐,而是放到手邊,轉頭對丹桂道:「大夫說我再過半個月就能下地行走了,介時我再進宮拜見太子妃。」

丹桂面露可惜道:「下個月初九乃是黃道吉日,宗正司選定那一天為太子冊封大典,文武百官都要進宮朝見,可惜餘大人去不了了。」

餘舒也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又問了她幾句話,便讓鑫兒將人帶去花園裡玩耍。她這時開啟了食盒,但聞清香撲鼻,就見一碟雪白的糕點,她信手捏了一塊點心放進嘴裡,然後熟門熟路地撬開中空的盒底,抽出一封信箋,撕開來看。

夏江敏信上說,皇后幾日前將她的侄女瑞紫珠接進宮中陪伴,是以劉曇在御花園同瑞小姐「偶遇」了一回,正好夏江敏也在場,總算是見到了對方的真容。

讓她竊喜的是劉曇並未對閉月羞花的瑞小姐有何青眼,甚至他回宮之後,主動和夏江敏提起了皇后的安排,冊封大典後,瑞紫珠便會入東宮為良娣,雖然身份地位僅次於她這個太子妃,卻始終越不過她去。

「唉。」餘舒這回是真地嘆了口氣,她彷彿看見了夏江敏一腳踏進後宮的血雨腥風,在爭寵的道路上一去不復返。

「去打水來,」她掀開毯子,兩腿挪下軟榻,平平穩穩地踩在地上,搭著安倍葵的手,緩緩走進內室。有朱青珏這位藥王傳人為她醫治,她前幾天就能下地行走了,只是有些腿軟無力罷了。

餘舒淨手焚香,先為夏江敏卜了一卦,果然她進宮之後,前途變得兇險難料,多有小人作祟,不得安寧。可是她的命格也因此衝上雲霄,變得貴不可言,倘若性命無憂,竟有母儀天下之兆。

等到一爐香盡,餘舒又換禍時法則卜算了冊封大典前後,甚至連瑞紫珠進東宮的日子都推算了出來,然後將兩道小劫一併記在紙上,用信封塗臘,放回夏江敏送來的點心盒子,讓安倍葵拿去花園裡尋到丹桂,讓她帶回宮裡。

餘舒在自身難保的情況下,能為夏江敏做的,只有這麼多了。

......

會記司將世家牌匾制好送到餘府,身為會記司的主事官,辛雅讓人帶了一句口信給餘舒,說是:「哪一日掛匾揭紅,老夫定然到場祝賀。」這顯然是在賣給餘舒人情了。

餘舒身為一名易師,名聲赫赫,然而她一個人要稱世家,卻有許多人不以為然。這個時候,辛雅身為安陵十二府世家之一的家主人,能站出來給她撐門面,就算她正式掛匾那一日,至少不會鬧笑話。辛雅雖然人品不行,但為人處事卻沒得話說,餘舒不得不承了他這份人情,派人過去道謝。

她還在佯裝腿腳不便,掛匾的日子只得延後,請柬都準備好了,就等著太子的冊封大典一過,就對外宣稱世家。而忘機樓內部已經改造成大易館,貴大從南林木材行的賬上給她挪了一筆錢過去,採買齊備,就差開門待客了。

轉眼到了四月,薛睿和她約定的期限就要到了,他卻沒有一星半點的訊息傳回來,她只能從卦象上推算他是否平安。

初六,禮部與公主府來人下聘,賀芳芝和趙慧出面接收了,看著源源不斷抬進門的聘禮,再一次意識到餘舒不是嫁進尋常人家。

餘舒拿到聘禮單子,大略看了兩眼,就丟到一邊,沒有讓人將這單子上的東西收入她的私藏,而是在永春苑邊上另外開了兩間庫房,將公主府送來的聘禮都鎖了進去,以便來日歸還。

四月初九,冊封大典在宮中舉行,劉曇穩坐太子之位。次日,皇貴妃誕下一位小公主,行十九。

***

餘舒休養了整整兩個月,等到春暖花開,才又重新回到司天監。她不在的時候,坤翎局凡有公務需要她親自批閱,文少安都會送到她府上,有時候謝蘭和任一甲也會跟著一起去探望她這個上司,彙報一下工作情況。

二樓總是空著,餘舒聽文少安說起景塵這兩個月也沒怎麼露面,這才恍然發現,自從她和景塵訂親之後,兩個人就沒再見過面了,就連她受傷,他都沒來看過她。

餘舒有些奇怪,卻沒有多想,在坤翎局待了一會兒,就主動去見大提點了。到了太曦樓外面,少見地有守衛將她攔在橋頭,不叫過去。

「大提點正在見客,餘大人此處稍候。」

餘舒就在九曲橋頭等著,望向五光十色的湖面,不由地發起呆。再有半個月,她和景塵的婚期就要到了,薛睿音訊全無,想是他到了寧冬城,投入東菁王麾下,也不知他到底有什麼錦囊妙計,能讓大提點打消念頭,放棄逼迫她和景塵孕育天命太骨。

「餘大人。」守衛輕輕叫了她一聲,她抬起頭,遠遠地就瞧見橋那頭走過來兩個人,一襲紫袍風度翩翩的自然是大提點,身邊那個矮他半頭的是一位老人,單看身形穿戴,她就認出是誰,能讓大提點親自送出門的,朝中怕也僅有那麼兩位,不是薛凌南,那就是尹天厚了。

果不其然,兩人走近,餘舒就看清了尹相爺一團和氣的臉,不對,如今該稱作尹太傅了。餘舒扯了扯衣袖,上前一躬到底:「卑職拜見太傅。」

太子太傅即是未來的天子之師,理當受到天下人的尊敬,就連太子見到他都要行禮問候,尹天厚就是兆慶帝給劉曇頭上加的一道緊箍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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