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天厚停下來,看著她笑了笑,點頭道:「是餘女使啊,聽說你前些時候傷了腿腳,如今都好利索了?」
餘舒受寵若驚道:「多虧有朱太醫的靈丹妙藥,卑職已無大礙。」
尹天厚似乎只是尋常地問了一句,便不在意她,轉頭去和朱慕昭說道:「天氣一暖和,我這膝蓋又開始犯痛,改日讓青珏來給我看看,讓我這把老骨頭多熬幾個春夏。」
朱慕昭道:「明天就讓那小子過去。」
餘舒將兩人的隨意看在眼裡,不難猜到他們私交甚好。尹天厚離開,朱慕昭將餘舒叫進了樓裡。
「傷養好了?」「養好了。」「近來朝中大事,你可有耳聞?」「略知一些。」
朱慕昭引著她在臨湖的窗邊坐下,茶几上擺有一套巴掌大小的紫砂壺,乍一看和尋常的官窯沒什麼區別,若是多瞧上一會兒,就能發現奇特之處。那圓潤小巧的壺身上雕刻著一對兒陰陽魚,底座蓄著淺淺一層茶湯,那兩條小魚汲了水就像是突然活了過來,一明一暗地游來游去,簡直是巧奪天工。
朱慕昭看她一邊答話,一邊偷瞄茶几上的兩儀壺,像是個瞧見稀罕的小孩兒,他的面容不禁柔和了少許,對她笑道:「這隻兩儀壺是當年辛老院士的得意之作,茶水入壺,消得一刻再取用,便多了些提神明目的奇效,你不妨試試。」
他口中的辛老院士,並非會記司左判官辛雅,而是辛雅的父親,曾在太史書苑教學的辛老太爺。
餘舒今天本來就是到大提點這裡賣乖的,於是就順著他的話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剛剛入口不覺得如何,只是比尋常茶水少些苦澀,但是過了一小會兒,她就明顯地察覺到有一縷涼爽之氣湧上頭頂,人也跟著清醒過來,這種感覺,讓她想到了同樣是出自辛家的仿製太清鼎和醍醐香,兩者有異曲同工之妙。
她手上有辛家饋贈的一小部《奇巧珍物譜》,上面不見有這兩儀壺的記載,想必也是辛家的不傳之秘。
「下個月初一是你與景塵的好日子,你仔細著,不要再出什麼岔子。」朱慕昭如此叮嚀她,隻字不提朝中的風雲變幻。
餘舒將茶杯放回原處,看著他運籌帷幄的樣子,佯作好奇地發問:「聽說太子派人前往寧冬城問罪,要將東菁王押送回京?」
朱慕昭道:「姜懷贏抗旨不尊,理當嚴懲。」
餘舒神色遲疑:「東菁王既然已有不臣之心,又豈會束手就擒,若是他不肯回京,又當如何?」
「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輕描淡寫一句話,餘舒聽著背脊發涼,太子眼下只是一個傀儡,大提點才是這個朝廷的決策者,東菁王尚未起兵謀反,他就將其認定成亂臣賊子,儼然是他早有預料會有這一天,那他會不會也知道薛睿帶著雲華前去投靠東菁王了呢?她為何覺得大提點這句話另有所指。
「你在擔心什麼?」朱慕昭冷不丁地問道,餘舒輕咳一聲,掩飾了不安,欲言又止地說:「傳言東菁王麾下有二十萬兵馬,東北軍個個驍勇善戰,在沙場上往往能以一敵三,朝廷要降服他只怕是不易吧。」
然而朱慕昭運籌帷幄地對她笑了一笑,不再多說。
餘舒生怕他看出來她是在套他的話,不敢再問下去,老老實實地坐了一會兒,就起身告退了。
***
寧冬城背臨兩江,一面靠山,佔據兵家常勝之地,自兩百年前建成後,便鎮守著大安邊陲,北拒韃靼,東震海外。可以說大安近百年的太平盛世,有一半都是姜家東北軍的功勞。
清明過後,北方漸漸回暖,常年駐紮在寧冬城外的兵營一早就開始操練,寬闊的校場上,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人頭,卻在教頭一聲號令下,整齊劃一地舉盾揮刀,氣勢驚人。
「呵!」
「吒!」
一行人站在遠處高臺上眺望此景,為首的那名男子身長八尺,肩寬背闊身材雄壯,身披一件赤金軟甲,頭戴鷹羽冠,他人相貌英武非凡,眉尾處有一道疤痕,平添幾許煞氣,此人便是東菁王姜懷贏。
「二弟,你看,這刀盾營都是按照你的要求訓練,再有一個月便可上陣殺敵。」姜懷贏指著看臺下計程車兵,聲音洪亮地說道。
在他身旁站著一名面容俊朗的青年,只見他穿著一件竹青儒衫,一頭烏髮隨意束起,看似手無寸鐵的書生模樣,眉宇之間卻有一股凜然之氣,不同常人。這名被姜懷贏喚作二弟的青年正是兩個月前擺脫朝廷追兵,前來投奔的薛睿。
「東北軍多騎兵,朝廷若是派兵前來討伐,必定有大量弓箭手針對我們的鐵騎,大哥不想畏首畏尾,就需要這一支刀盾兵,進可攻退可守。」
姜懷贏點頭贊同,回過頭來看著他,炯炯有神地問道:「上回你讓我見識的火炮,何時才能大批使用?」
薛睿微微笑道:「快了,我義父整日都在神機營,一有進展便會告知大哥。」
姜懷贏高興地拍拍他肩膀,不無親熱道:「走,我們再到金槍營去看看,你陪我過上幾招,說不得來日為兄需要你領兵上陣,你可不要懈怠了。」
兩人說著就下了高臺,正在討論糧草囤積之事,忽然對面衝過來一匹火紅的駿馬,猛地停在他們面前,姜嬅穿著一身靚麗的騎裝坐在馬背上,揹負彎弓,手持長鞭,橫眉豎眼地瞪著薛睿,一副興師問罪的樣子:
「說好了今天你陪我去打獵,我左等右等你為何不來!」
薛睿抬頭看她一眼,笑容淡淡道:「我何時答應過你,全是你自作主張。」
「你!」姜嬅見他不識好歹,氣地揮手就要給他一鞭子,卻被姜懷贏眼疾手快地接住了長鞭,用力一拽,空手將她的鞭子奪了過來,厲聲訓斥她道:「這裡是兵營重地,不是你耀武揚威的地方。世寧亦是你的兄長,我是怎麼教你的!」
薛睿前來投奔,自然是改頭換面,不再使用本名,也不用化名曹子辛,而是以生母韓氏取名,劉世寧。
姜嬅被她大哥奪了鞭子,氣呼呼地甩了薛睿幾柄眼刀子,扯過馬頭跑走了。姜懷贏對著她的背影直嘆氣,回頭看看薛睿的臉色,猶豫道:「都是我把她慣壞了,你別看她對你兇巴巴的,其實她心裡是喜歡你,才不知如何對你,我上回和你說的事,你真地不再考慮考慮嗎?」
「大哥,」薛睿出聲打斷他的話,皺眉直言道:「此事休要再提,我身負殺父之仇,立誓不破安陵,終身不娶。」
姜懷贏拿他沒辦法,搖搖頭,便不再勉強,免得傷了他們的兄弟情義。至於姜嬅那點小女兒的心思,只能靠她自己爭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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