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二章 峰迴路轉

「你當我願意嗎,」尹周嶸道,「可這是爹的意思,我能有什麼辦法?」

尹鄧氏眼神遊移不定,一想到她那可憐的小兒子就燒心地疼,無法善罷甘休,滿腦子都是報復的念頭。

「爹只說,讓咱們事後和解,等到官司贏了再放還小翠的賣身契,可沒說這案子開審之前,咱們不能找她們算舊賬。」

「......你是說?」

尹鄧氏湊到他跟前咬耳朵:「你想啊,咱們手頭上捏著鐵證,又有寧王監審,這官司就有十成的勝算,她還能翻得了天去?得叫她明白,一旦她輸了官司,她親孃就得回到咱們府上做奴婢,她不得想法設法地挽回?爹說的對,咱們不必做絕了,只要她自願嫁到咱們家,伺候元波下半輩子,誰也不會難為她。」

尹周嶸被她說的有些心動,只是猶豫:「這樣厲害的兒媳婦,你也敢要。」

尹鄧氏冷笑:「有什麼不敢要的,只要她過了門,我就是她婆婆,她再和我要強,我有一百種法子拾掇她。」

見他神情動搖,她又添了一把火:「再說了,那丫頭本事了得,能哄得皇上高興,連爹都對她另眼相看,等她成了咱家的媳婦,好處可不止一星半點兒。」

尹周嶸耳根子軟,聽了尹鄧氏的話,與尹相爺的交待並不相抵,心思就活泛起來。

兩口子一合計,就敲定了主意,都覺得事不宜遲,尹鄧氏主動請纓,務必要趕在三司會審之前,見餘舒一面。

***

餘舒回到司天監,先去了太曦樓道謝,大提點沒有過問她和尹侍郎家的是非,就先給她了一劑定心丸——

「你是司天監的人,本座自當護著你,三司會審極少冤假錯案,只要你沒做虧心事,誰也動彈不了你。」

那是相當的威武霸氣。

餘舒倒是不擔心她會丟官,王御史彈劾她的那幾條,誇大其詞,也就是嚇唬膽小鬼。她愁只愁,寧王這個監審使壞,她不能證實翠姨娘當年脫了奴籍,就憑尹周嶸手上的人證物證,到最後判翠姨娘是個逃奴,那就噁心了。

萬一尹家發起狠,將翠姨娘帶回去打死了出氣,她怎麼向小修交待?

......

於是乎,到了傍晚,她在忘機樓和薛睿碰面,頭一句話就是問他:

「你熟讀律法,有沒有哪一條律例上提到過,要是朝廷命官的生母是個下等人,有什麼辦法給她脫掉奴籍?」

父母即出身,餘父是個正兒八經的秀才,翠姨娘卻給人家做過奴婢。類似的事情在大戶人家並不少見,比如通房丫環生了兒子,被抬做姨娘妾室,然後庶子出仕,生母自然而然不再是下等人。

唯一不同的是,翠姨娘是給餘秀才生了個閨女,而不是給尹侍郎生了個兒子。

薛睿看她愁容滿面的樣子,再一摸她小手,冰涼冰涼的,顯然是提心吊膽了一整天,就有些後悔早上沒有親自送她回去,路上好歹給她個準話,讓她安心。

「你先坐下再說,」他將她帶到長椅上,端了一杯熱茶塞進她手裡,道:「不必擔心,這場官司我們輸不了。」

她這都盤算起後路來了,顯然是以為沒有勝算。

「怎麼不會輸,你不要安慰我了,」餘舒沒把他的話當真,苦著臉道:

「我都問過我娘好幾遍了,她連當年尹家還沒還給她賣身契都記不得了,我爹也是個迷糊人,壓根就沒帶她到衙門去消奴籍,就回了鄉,後來我娘又給紀家三老爺做小,更是說不清楚。現在尹周嶸說他手頭上有我孃的賣身契,敢告到御前,八成那賣身契是真的。只這一條,就能咬死了我娘是她家的奴婢。」

薛睿眼中藏笑,問她:「誰告訴你說尹周嶸手上的賣身契一定是真的?」

「不是真的難道還能是假的?」餘舒道,「就算是假的,他們也能以假亂真,誰讓我爹孃犯糊塗,給人留了把柄。」

薛睿搖搖頭,戳了她腦門一下,說:「傻姑娘,你爹可一點都不糊塗。」

餘舒總算覺出來點兒不對,盯著他狐疑道:「怎麼你說話一股怪味兒?」像是知道什麼隱情似的。

薛睿道:「哪兒有怪味,我怎麼聞不到,你再聞聞?」說著,就向她傾身,一張俊臉快要湊到她臉上。

餘舒推著他胸口,嗔怒:「說正經的呢!你再逗我我就走了。」

薛睿坐直了身子,收起玩笑的臉孔,起身進到隔壁書房,不一會兒出來,手上便多了一隻小小的漆盒,遞給她看。

餘舒一頭霧水地在他示意下開啟來看,但見盒子裡陳放著一卷紙筒,泛黃磨角,一眼就看得出很有些年頭,她微微一愣,隱有猜測,難以置信地拿出來捲開,匆匆掃了一眼,便驚呆了。

這、這是翠姨娘的賣身契!?

「這是真的假的?」有主僕雙方簽字畫押,有衙門官印,明文暗記,怎麼看怎麼像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薛睿肯定道:「這張賣身契,原本存在你們餘氏宗族一位族叔爺手上,是你爹當年親手託付給人家的。」

餘舒腦子有些混亂,小心翼翼捏著那張賣身契,生怕一個用力把它揉碎了,薛睿的聲音就在耳邊:

「十月初,九皇子約我與景塵到蘅蕪館聽戲,碰巧遇上尹元波當眾詆譭你,我就將他抓回了大理寺,用刑拷問,得知他娘意圖為他聘你為妻,遭你拒絕之後就用計害你,我一怒之下,就將尹元波打成了殘廢。我不擔心尹家找我報復,只怕他們遷怒於你,那時就有防備,未免他們拿你的出身做文章,就悄悄派人去了南方,到義陽尋訪你們餘氏宗族。」

貴大才從義陽回來,就又被他派了出去調查陳年舊事,一回生二回熟,這一查,還真叫他翻出來點兒不得了的底細。

薛睿抿了口茶水,接著道:「你爹是十五歲便中了秀才,這在當地很了不得,你祖父雖然英年早逝,生前也是個童生,就連你祖母,孃家亦是鄉紳,頗有名望。你祖父再往上數,四代之前,餘家有一位老祖宗,曾在司天監任過從事官,居六品。後來餘家家道中落,到你祖父那一輩,從建鄴遷到了義陽縣,所剩人口寥寥無幾。」

餘父是三代單傳,親戚間走動不勤,是故他一死,翠姨娘改嫁做妾,都沒傳到宗親的耳朵裡,不然餘氏族人哪兒容許她這樣作孽。

餘舒聽的一愣一愣,半晌憋出來一句話:「你不是蒙我吧?」

薛睿反問她:「你想想小時候,你爹還沒死,你娘改嫁之前,你家是不是不愁吃穿,還算富裕?」

「......」餘舒卡殼,她又不是原裝貨,哪裡記得小時候的事,裝模作樣地扶著腦袋想了想,含糊道:「記不清了,我懂事起,我娘就到紀家做姨娘了,我和弟弟住在街上租的小屋裡,我娘每個月讓人送錢給我們使,有口吃的才沒餓死。」

這些倒是真事兒,餘小修每回做噩夢都會和她唸叨,害怕再回到過去吃糠咽菜的苦日子。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薛睿只覺心酸,回想起他一開始在義陽城遇見她,瘦精幹巴的就像個男孩子,性子又野人又精,大膽子出來找活幹,只為了賺錢養活弟弟。

從前他覺得自己身世孤苦,直到遇見她,對比之下,才發現他有多麼好運,養父視他如同己出,錦衣玉食地長大,還有什麼好不知足的。

「記不清就算了,」薛睿將她手中的賣身契抽出來,放回漆盒,重新換了一盞熱茶放在她手心,道:

「我接著說,你先別打岔,聽我說完你再核對。」

「嗯,好。」

「我派去義陽的人,找到了餘氏宗族,潛入祖宗祠堂偷看族譜,發現那上頭有你與小修的名字,卻沒有你娘,就起了疑心。」

貴大翻過餘氏族譜,次日就置辦了一份厚重的見面禮登門拜訪,聲稱是餘舒的家奴,帶去了她大衍高中入朝為官的喜訊,廢了一番唇舌取信於人。

宗族長輩大喜過望,設酒席款待了貴大,有位族叔尤其熱情,醉酒之後,就在貴大的旁敲側擊之下,說漏了嘴。

薛睿歇了口氣,看餘舒聽的聚精會神,只當他講故事呢。

「說漏什麼了?是不是有關我孃的賣身契。」餘舒見他停下來,忙不迭地詢問。

薛睿點點頭:「正是。十多年前你爹帶著你娘回鄉,雖無明媒正娶,卻也擺了酒水宴客,待你出生之後,就找到這位族叔,將你孃的賣身契偷偷交給他,讓他代為保管。」

餘父的原話大概是說,翠姨娘曾是大戶人家的奴婢,與他有了苟且之事,主人家才把她打發給他,他拿到賣身契卻沒有給她脫籍,是因為他知道翠姨娘不甘願隨他回鄉,唯恐她將來生出二心,害了子女,就留了這一手。

一個奴婢,想當然不會記在餘氏族譜上。

「所以你是說,我娘從來就沒有脫過奴籍?」餘舒傻眼。

「對,可以這麼說。」薛睿擔心她接受不了這個現實,為了讓她寬心,就說:「不過你爹終其一生都沒有再娶,如今你有了出息,方能正大光明地將你娘寫進餘氏族譜。」

他哪兒知道,餘舒才不在乎翠姨娘是不是能進老餘家的家譜,她在乎的是有沒有辦法給翠姨娘脫掉奴籍,永絕後患。現在有了賣身契,她還愁個屁!

「這東西,」她指了指漆盒裡泛黃的紙卷,「你是偷來的還是搶來的?」

薛睿乾咳道:「什麼偷的搶的,這原本就是你爹交給別人保管,他人都不在了,別人拿著你孃的賣身契算什麼事。」

貴大隻是略施手段,就將賣身契拿到手,就算那位叔爺發現它不見了,也絕對不會聲張。

他將漆盒蓋好,放在她膝上,笑得從容:「你收好,三司會審之時,有我在場,絕不會讓你吃虧。」

餘舒握著那隻小小的漆盒,感受到薛睿背後的用心良苦,就連她自己都顧及不到的事,他都替她考慮周全了,哪怕他身處困境,也不會輕慢她的這份用心,竟讓她覺得有些承受不起。

他默默地為她做了這麼多,她又能為他做些什麼呢?

「怎麼了?」薛睿見她沒有高興的樣子,反倒是流露出迷茫的神情,讓他莫名心悸。

餘舒眨眨眼,回過神問道:「既然這裡裝的是我孃的賣身契,那尹周嶸手上拿的就是偽造的嘍。」

「不錯。」

「那我就奇怪了,」她皺起眉,「尹家拿著一張假的賣身契,還有膽子告御狀,除非他肯定我們拿不出真的賣身契,他哪兒來的自信?」

薛睿目光閃爍,言辭不定:「或許是尹鄧氏私下問過你娘,又或許是當年你爹動了什麼手腳,那我就不知道了。」

餘舒無言望天,死鬼親爹在她心目中的形象,突然間變得高大起來。有句話怎麼說來著——壞男人騙女人一陣子,好男人騙女人一輩子。

從某一方面來說,餘秀才也算得上是個好男人了,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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