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二章 峰迴路轉

(三章合一)

寧王到底是求到了監審這份差事,兆慶帝面對這個兒子總是格外地好說話,不管餘舒心裡怎麼不情願,都輪不到她來反對。

辰時一過,兆慶帝打了個哈欠,嬰九平就宣佈退朝了,通常沒有重大的國事需要討論,早朝都是一個時辰完事。

眾人要有什麼沒說完的話,或是不方便當眾提起的,就在散朝的時候將奏摺遞上去,統一送到泰安殿,等候皇上批閱。

人群從前至後向殿外移動,幾位老臣走在前頭,尹相爺從尹周嶸面前經過,略作停留,面無表情地側頭看了看他,輕輕一嘆,什麼也沒說。

尹周嶸卻能從父親大人這一聲嘆息裡聽出許多不滿,心慌氣短地追了上去。

出了宮門,尹相爺回頭瞧見可憐巴巴跟在他身後的庶子,終是不忍心,招手讓他過來,尹周嶸如蒙大赦,趕緊跑上前扶著他上了馬車。

......

宮門外,薛睿看到尹周嶸坐著尹相爺的車走遠了,回頭對心不在焉的餘舒道:「你還回司天監嗎?」

餘舒點點頭,初一輪不到她沐休,下了早朝還要到司天監去辦公,再者,早朝上大提點替她出頭,她總要回去拜謝一番,做個交待。

「那好,我也先要回大理寺一趟,」薛睿看向她身後走過來的景塵,拱手道:「煩勞景兄順路送阿舒到司天監。」

餘舒早上出門乘的是薛睿的馬車,本該薛睿送她回去,但是皇上才下旨讓三司會審,大庭廣眾之下,薛睿就得注意避嫌了,這會兒可不是爭風吃味的時候。

「好。」景塵應下,就見薛睿低頭和餘舒交待了一句,便大步走開了,於是景塵走到餘舒身旁。

「我們也走吧。」

餘舒點點頭,沒有拒絕,跟著他上了公主府的座駕,一路往司天監去了。兩個人坐在封閉的車廂裡,無話可說,氣氛略顯詭異,餘舒閉著眼睛假寐,景塵想來想去,主動開口:

「有什麼是我能幫得上忙的,你直管說。」

餘舒睜開眼,知道他好心好意,可這事兒不是簡單一兩句話就能說清楚的,便對他道:「說來話長,我娘從前是在尹家做過丫鬟,不過她沒有和我爹私奔,而是尹家將她許配給我爹,我娘才跟著我爹回鄉,至於今天尹侍郎在御前說的那一席話,純屬是胡編亂造,存心要汙衊我娘與我。」

更可笑的就是那位王御史,簡直像條惡狗,一戳就上,見人就亂咬,到最後喧賓奪主,倒把尹周嶸的風頭都壓下去了。

「為何尹侍郎這一家人總是與你過不去?」景塵蹙眉,上回在蘅蕪館聽戲,他和薛睿就遇上尹侍郎府上一位少爺當眾詆譭餘舒,最後是薛睿出面,將人抓回了大理寺。

餘舒皺眉不語,不知從何說起,她和尹周嶸一家子的恩怨,由來已久,最初不過是有些小過節,她根本沒往心裡去,全是尹鄧氏不依不饒,居然惡毒到設計毀壞她的名節,一計不成,又教唆了她那蠢兒子在外面詆譭她,到最後,尹周嶸親自上陣,公然要彈劾她,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勢。

她也搞不懂他們發的什麼瘋,一次兩次在她身上討不了好,偏偏學不乖,非要和她爭出個你死我活。

真是一家子神經病。

......

另一輛馬車上,尹相爺正在教訓兒子。

「彈劾當朝官員,算不得一件小事了,何況淼靈女使是司天監的人,頗得皇上青睞,你行事之前,為何不與為父的商量?」

尹周嶸老老實實地低頭認錯:「是兒子一時衝動了,沒有考慮周全。」

尹相爺冷著臉道:「你也老大不小了,做事總不經腦子,不管你和她有多大的仇怨,不能私下解決,非要鬧到朝堂上讓人看笑話?」

尹周嶸滿面悲憤:「兒子是被逼無奈,實在是那餘舒欺人太甚——兩個月前,元波遭人陷害,讓薛睿關進了大理寺,兒子沒臉找您求情,就嚥下了這口氣,誰道他在裡頭受了酷刑,醫治的不及時,竟、竟壞了命根子,這可是斷子絕孫的大恨啊!」

尹相爺一驚,險些打翻手上的茶盞。先頭尹元波被抓進大理寺,這事兒他是聽說了的,只是因為這個孫子不爭氣,整天在外頭胡混,便想著讓他吃一吃苦頭,磨磨性子,就沒有去管,不曾想薛家大郎看起來溫和知趣,下手居然這麼狠!

尹周嶸說開了,便乾脆哭訴起來:「元波是他孃的心頭肉,連請了幾位郎中都說沒救,鄧氏就病倒了,元波那孩子發覺之後,就把自己關在房裡,不肯吃飯不肯見人,家裡頭亂成一團,我實在是氣不過,就讓人到衙門去告狀......您老人家也身為人父,當知這做爹的心裡,就容不得兒子受半點委屈啊!」

尹相爺沉下臉,心裡不好受,尹元波再怎麼不爭氣都是他的親孫子,他無法坐視他遭人毒手,明知道尹周嶸在和他耍心眼,他卻不能不管不問。

「你仔細說說,餘舒生母當年是怎麼一回事?」

尹周嶸眼神閃爍,生怕實話實說,尹相爺會不幫他,只是猶豫了一個瞬間,他便決定隱瞞實情,撒謊道:

「小翠一開始是母親大人屋裡的丫鬟,十多年前兒子娶妻成家分出去單過,母親大人就把那丫頭送給鄧氏使喚。恰逢那年科舉,兒子接濟了幾個貧寒的學子,當中就有一個餘秀才,文章做的極好,兒子與他意氣相合,就請他到家中做客,暫將他安置在外院小住,就是這樣埋下了禍根。」

他一副咬牙切齒的樣子,恨得不能行:

「餘秀才居然和那丫鬟暗度陳倉有了苟且,等到鄧氏發現,她已經懷有身孕,我起初氣急,想要把那賤婢打死,都是鄧氏心善,勸我繞過他們,放他們離開。不想餘秀才忘恩負義,買通了我內院的下人,將小翠偷了出來,捲走了鄧氏房裡的財物,雙雙私奔去了。我嫌丟人現眼,就沒有聲張出去。」

他說的煞有其事,尹相爺並未懷疑庶子敢和他撒謊,也就信了,拈鬚沉吟了一會兒,方問道:

「你手上都有什麼證據?」

「有賣身契一張,另有鄧氏房裡一個老媽子,以及當年診出那賤婢有孕的老郎中,都能證實。再不然,當年兒子曾到戶部登記,只要翻一翻陳年底案,就能查出那奴婢私逃的記錄。」

尹相爺掀了下眼皮,哼道:「陳年底案?恐怕是你新添上去的吧。」

十多年前,尹周嶸還沒到戶部任職,家裡跑了一個丫鬟,多大點事兒,他能想到去戶部留底?

尹周嶸訥訥兩聲,心跳陡快,只怕再被他爹聽出什麼不對,連忙補救:「父親大人英明,什麼都瞞不過您。」

尹相爺恨鐵不成鋼地瞪他:「從小你就愛耍小聰明,多大了都改不了這臭毛病。惹出事端還要老子替你擦屁股。」

尹周嶸羞得面紅耳赤,只怕再挨兩句罵就全交待了,於是轉移話題:「本來兒子有十足的把握能告贏這官司,可是聖上擺明了是在偏袒那丫頭,竟下令小三司會審,刑部兩位侍郎都是薛黨,薛睿更是身為餘舒的義兄,王御史是個糊塗人,搞不好就會讓她翻身脫罪。」

尹相爺寒磣他道:「看來你還不算太笨,知道皇上偏向誰。你說吧,你想讓為父的怎麼幫你?」

「兒子是想,既然聖上恩准了寧王監審,那就好辦了,求父親大人在寧王面前替兒子說道說道,讓他在公堂上盯著不叫薛睿他們徇私,關鍵時候能幫我說兩句好話,那就無虞了。」

尹周嶸名義上是寧王劉灝的舅舅,但他身為庶子,生母只是尹相爺的一位姨娘,宮裡淑妃娘娘則是嫡母所出,與他這個庶兄關係平淡,所以他在寧王跟前沒那麼大的臉面。

「多此一舉,」尹相爺訓他:「你個沒腦子的,你當寧王為何要求了這份差事,還不是擔心你在審案當中吃虧,連累我們家門風,何須要老夫再叮囑他。」

越看這庶子越不省心,耐性所剩無幾,就直截了當地對他說:「這起官司鬧到最後,於你來說,最好是判定餘母做逃奴,餘舒被革職問罪,對否?那老夫問你,若你如願以償,為元波報了仇,你事後要如何收場?」

尹周嶸疑惑道:「這樣結果再好不過,還要怎麼收場?」

「痴才!」尹相爺忍無可忍地罵道:「你以為你成功彈劾了能夠號令風雨的淼靈女使,皇上不會惱火嗎?還有大提點呢,你當司天監是擺設嗎?這些後果你都沒有想過,就去算計人家小姑娘,你叫我說你什麼好呢!」

尹周嶸被罵傻了,所幸他已老大不小,臉皮夠厚,縮了縮脖子,小心翼翼問道:「那您說,該怎麼辦是好?」

「你若早來問我,我絕不會讓你和王礁合夥在御前告狀,找誰不行你找他,那廝就是個偽君子,」尹相爺沒好氣地指點他道:

「現在說什麼都晚了,皇上都過問了,這案子總得審出個對錯,你要聽我的話,就藏起你那些小心眼與算計,該是什麼就是什麼。介時就算判你贏了官司,你也不要蹬鼻子上臉,給人家留幾分迴旋的餘地,最好是當場就將那張賣身契還給人家,既往不咎,從此橋歸橋,路歸路。這樣你又佔了理字,又不會觸皇上的黴頭,保全了司天監的臉面,誰也不能說你的不是。」

尹周嶸悶聲道:「這樣不是白忙一場。」

尹相爺氣了個仰倒,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這庶子依然是冥頑不靈,真想大巴掌抽他臉上——

「你真有能耐給你兒子尋仇,就不該找那個小姑娘,是誰把元波打成個廢人的,不是那薛家的小子嗎,你倒是找人家算賬去啊!本事你沒多大,逞能你好樣的。得啦,老夫不管了,你想怎麼就怎麼,將來別後悔便是。就是你後悔了,也別想老子會管你。」

庶子分家,就算是旁支了,尹周嶸是好是壞,動搖不了尹家在朝中的根基,尹相爺向來看得開,不會自尋煩惱。

尹周嶸最怕老父和他劃清界限,縱然心裡不情願,卻還是低聲下氣地賠罪:「您快別這麼說,兒子哪敢不聽您的話,您說的對,這事兒不能做絕了,得給人留個餘地,只是,王御史那裡怎麼說?」

「老夫只管得了你,還能管得了別人?他愛出風頭就讓他出,我是你老子,也是他老子不成?」尹相爺吹鬍子瞪眼。

「兒子知道了,您就放心吧,快別生氣了,都是兒子不好。」尹周嶸一個勁兒地認錯。

尹相爺見狀,臉色總算好轉了一些,瞅著他一臉憨相,又想起另外兩個不爭氣的兒子,頓時唉聲嘆氣:

「老夫風光了一輩子,唯有一處敗筆,便是沒得個好兒子,你是這樣,你大哥和三弟都不像話,一個是書呆子,一個是敗家子。就說那薛凌南,老夫和他爭了十幾年,到頭來只羨慕過他一個地方,即是他曾經有個穎悟絕倫的嫡長子。只可惜——」

慧極必傷,天才短命。

尹周嶸只是聽,沒有插嘴,他和薛皂是同一輩人,經歷過那人盛名時期,昔年安陵,何人不識薛家郎君,十八歲的狀元郎,一篇《正道賦》,就連六歲小兒都能背誦如流,那樣的才名美名,世間罕有的謙謙君子,何人能出其右?

尹相爺觸動了心事,再沒有和庶子廢話的心情,路到中途,就把人攆下了馬車,打算調頭去找兩個老友喝酒解悶。

於是尹周嶸就這麼兩條腿兒走回了家。

......

回到侍郎府,尹周嶸累得不行,偏偏尹鄧氏黏在他身後,一個勁兒地打聽,他煩的不行,才喝了口茶,就把杯子摔桌上了。

「沒完沒了了是吧?」

尹鄧氏嚇了一跳,往後躲了躲,這才觀察到他臉色不好,便軟下語調,小心問道:「這又怎麼啦,是不是事兒沒成啊?」

尹周嶸板著臉道:「聖上下令三司會審,立案查明。」

尹鄧氏一喜:「這不是好訊息嗎,那丫頭死活不肯上公堂,這下可由不得她了,老爺還愁什麼呢?」

尹周嶸就把他出宮以後,尹相爺教誨他的事說了,尹鄧氏聽後勃然色變:「什麼叫不能做絕了,你沒告訴爹他們把元波都打成廢人了嗎?元波可是他的親孫子!」

「你個婦道人家懂得什麼!」尹周嶸煩躁道:「我以為聖上猜忌薛家,什麼淼靈女使也討不了好,我哪兒知道薛睿一回京,風向就變了,今天早朝上,長眼睛的都能看出來聖上偏向餘舒,大提點有意迴護她,你讓我怎麼辦?若不是寧王請求監審,這出官司贏不贏都不一定呢。」

尹鄧氏「啊」了一聲,好似迎面澆了一頭冷水,手足無措道:「那、那怎麼辦,難道就這麼輕饒了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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