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零五章 被坑了

京畿一帶多得是小村小鎮,就在都城以北十里開外,就有一個無名的小村莊,村子裡總共十幾戶人家,都是農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誰能想到,因為無故失蹤而在京中引起一場軒然大波的薛睿,此時就被困在這個小村子裡。

半個月前,他在鳳華府辦案,臨時下榻在驛館,就在餘舒派人去給他通風報信那天夜裡,有一個人悄無聲息地闖入他的宿處,只用一句話,就讓他主動地跟著對方離開了。

那人說:想知道你的養父是誰害死的就跟我走。

不是他不夠謹慎,這世上知道他並非是薛皂親生兒子的人寥寥無幾,哪怕明知是計,他也做不到無動於衷。

再者對方身手了得,就算他拒絕跟他走,他必然另有手段帶他離開。

況且,餘舒派有人來,一旦他無故消失,她會第一時間得到訊息,憑著他們之間的默契,知道他失蹤的細節,一則室內既沒有打鬥痕跡,二則沒有驚動旁人,一定能猜到他沒有性命之虞。

薛睿自認為考慮周全,唯獨失算了他在餘舒心中的分量,他失蹤三五日倒還好,一連半個月杳無音信,叫她如何保持冷靜不會感情用事呢?

這是一個用土牆圍做的農家小院兒,院兒裡三間屋,西屋是灶房,堂屋睡人,東頭是間子茅屋,挨著牲口棚,養了一頭驢子,拴著一匹馬。

那人誘使薛睿離開鳳華府之後,便將他帶到這小村莊,吃住都在這小院子裡,那人並不限制他來回走動,只有當他出門辦事的時候,才會客客氣氣地「請」薛睿進屋待著。

這天,那人早上又牽了騾子出門,眼下薛睿就被關在中間的堂屋裡,門從外頭鎖上了,這屋裡牆上挖有兩道土窗,寬約半臂,能夠透氣採光,人卻是鑽不出去的。

薛睿在土窗下頭擺了一張條凳,無所事事,就看著外頭院子裡的一片天地,思索。

幾日前,他嘗試破門,而在他劈開那扇房門表皮粘合的木料,發現裡面裹得竟是石頭之後,就放棄了逃脫的打算。

十多天過去,他很清楚自己的處境,並將囚禁他的人的目的猜出了七八,確切來說,對方不是要囚禁他,而是為了阻止他回京。

如果他不知道京城裡發生了什麼事,勢必會被矇在鼓裡,巧的是餘舒派來送信的人搶在了前頭。

這就不難推斷了。

門外傳來一陣驢子的哼哼聲,那人回來了,驢子馱著一條鼓囊囊的背囊,不知採買的什麼東西。

「薛大人,我回來了。」金柯從驢子上卸下背囊,快步走到屋前,一面騰出手來開鎖,一面與坐在窗邊的薛睿打招呼,對待他不像是囚禁犯人,倒像是請回家的客人。

推開厚實的屋門,頓時敞亮起來,薛睿看著金柯走進來放下一半東西,又匆匆拎著另一半到隔壁去燒火,完全不擔心他會趁機逃跑。

薛睿起身跟了過去。

金柯正在剁羊骨,挽高了袖子一刀一刀劈得帶勁,方正的臉上掛著一絲不苟的表情,抬頭看了眼杵在灶房門邊抱臂相望,便對他呵呵一笑,帶著微不可覺的討好,解釋說:

「路上遇著些麻煩,回來遲了,我看桌上放的烙餅你沒動,是嫌幹不好嚼吧。沒事,今兒晚上咱們開葷,我給你燉個羊肉湯,保管鮮香。對了,我從鎮上買了乾淨的衣物,你去試試看合不合身。」

薛睿沒有回應,默著臉,轉身回了房。

金柯拿手腕蹭了蹭鼻尖上濺的血水,自言自語道:「這都第五天了,不搭理我也不問我,怎麼叫我心裡瘮地慌呢?」

傍晚,羊湯熬好,端上飯桌,金柯瞅著薛睿從外頭走進來,先盛了一大碗給他,見他換上了那一套青灰色的布衣,披散著半是溼潤的頭髮,眉目淡然地坐在他對面,左手執筷,慢慢在湯碗裡攪了半圈,那姿態不經意間就與金柯心目中最為崇敬之人影合了一半。

讓他一時間忘記了眼前噴香的羊肉,只顧盯著他看,直到薛睿抬頭,給了他凌厲的一眼。

金柯面有尷尬,沒話找話:「這窮鄉僻壤的你住不慣吧。」

「住不慣,他讓你幾時放我走?」

沒想到薛睿破天荒地開了尊口,金柯沒來得及受寵若驚,就聽出了不妥,薛睿突然發難,讓他反應半了一拍。

薛睿卻不等他回答,放下筷子,幽黑的眸子直刺他雙目,仿若洞悉了一切:「你不用再和我打馬虎眼,我已知是誰指使你把我誘騙到此地,你回去轉告他——不管他為了什麼目的,儘快放我回京,如不然,我與他老死不相見。」

金柯一怔,驚疑不定地看著他,辨不清他是不是在詐自己。要知道半個月前他將薛睿從鳳華府帶走至今日,就沒有洩露過半句底細,他又是從何處看出的端倪?

薛睿見他不信,嘴角冷勾,只說了一句話:「公主墓,歸來居。」

對他身世一清二楚的只有那麼幾個,此人在薛家遭難之前讓他遠離京城,分明是早有所料,本來他曾懷疑是有人要針對薛家,然而金柯對他謙讓周道的態度卻讓他有了別的猜測。

今年八月,他與餘舒景塵三人前往公主墓祭拜,在安縣郊野的一處隱居之地,遭逢了那位隱姓埋名的雁野先生。

事後證明,雁野先生正是二十年前假死脫身的雲華易子,就在回京之後,薛睿無意中從餘舒口中得悉真相——

原來雲華易子失散多年的另一個兒子,就是自己。

雲華當初與餘舒私下約定,讓她幫忙尋找長子下落,留給她一個線索,讓她去查寶太年間在任的一位蘇州令,其實那就是薛睿的養父,薛皂。

由此見得,雲華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囑託餘舒,並非真要她為他尋人,而是一早就認定了薛睿,無法直接相認,就借餘舒的口,告訴薛睿,讓他自己選擇,是不是要認父。

如果他沒有料錯,昔日趙小竹口中那個武功高強的義兄就是金柯,而指派金柯將他帶到這個小山村藏起來的,無疑是雲華。

薛睿乍然說破,金柯竟無言以對。

兩人食不知味地吃了一頓飯,當夜,薛睿和衣躺在簡陋的木床上,半睡半醒之際,聽到門上鎖鏈細碎的摩擦聲,不必睜眼,也知道是金柯悄悄離去。

......

金柯快馬行夜路,黎明前來到一座人口不過百戶的小鎮,停在北街一戶人家的後門。

聽到敲門聲,趙小竹打著哈欠出來應門,撐著一雙惺忪的睡眼,口中抱怨:「一大早的,天還沒亮呢,大兄,你不睡覺別人還要睡呢。」

金柯卻沒工夫聽他廢話,大巴掌按著他腦袋將他撥開了,一面往裡進,一面低聲問道:「義父昨晚幾時睡下的?」

「不到三更就歇著啦。」

金柯聞言,便不作猶豫地上前輕叩房門:「義父,有急事。」

不等他說第二遍,屋裡就亮起了燈火,然後是「叮啷」一聲短促的鈴響。金柯扭頭衝跟在後頭的趙小竹使了個眼色,讓他外面等著,一個人推門進去。

雲華披著一條罩衫坐在床邊,彎腰去夠小木几上的茶壺,一縷摻白的髮絲從肩頭垂下,朦朧的燭光影出他這一剎的衰老。

金柯眼澀,大步上前,從他手中接過茶壺,半蹲在他床前奉茶。

生於北地,父是進犯陽城的蒙古軍官,母親是一名可憐的歌姬,他身上流著一半蠻人的血統,自小在屈辱中掙扎,揹負著奴隸的烙印,親眼目睹生母死於一群兵痞的踐踏,卻要苟延殘喘地乞憐求生。

他厭惡世人,更憎惡自身,恨不能死,卻僥倖而活。

若不是遇到了義父,予以他一次選擇脫離苦海的機會,他恐怕會一直卑劣地活著,生不如死。

肩頭落下一隻手掌,金柯從短暫的回憶中拉扯回現實,抬頭看見義父詢問的目光,他按捺心緒,直起身道:「弟弟察覺了,他猜到我的來路,讓我帶話給您。」

雲華微微動容,張了張嘴,輕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說下去。

「弟弟說,他要回京,讓你放他離開。」薛睿的原話可沒有這麼溫和,金柯肯定不會有一句學一句,拿來戳他義父的心窩。

雲華目光閃動,豎起三根手指,又打了一個手勢。

「您要我三天過後,送他回京?」金柯看懂了,卻不明白雲華為何這樣決定。

「您已算出薛家大禍臨頭,他此時冒險回京,九死一生,為何不讓孩兒和他說個清楚?我看弟弟也是個明白事理的人,如果讓他知道義父這樣做都是為了他好,一定不會錯怪您的。」

雲華搖搖頭,手語道——‘薛家於他有養育之恩,他不會輕易割捨,終須做個了斷。’

金柯緊抿雙唇,看起來並不贊同雲華的決定,他與薛睿雖然是異姓兄弟,相處不過短短半個月,但他跟隨雲華十數載,時時感受到他對這個兒子的拳拳父愛與愧疚,自覺取代薛睿享受了雲華多年的關愛,早就暗下誓言,有朝一日尋回了弟弟,要加倍地回報,眼下讓他送薛睿去自投羅網,他如何甘願。

「您不準備和弟弟相見嗎?」

雲華輕嘆,殺妻之仇、奪子之恨,一日不報,他一日無顏面對骨肉至親。

金柯端詳著他的臉色,突然間跪了下來,懇請道:「求義父讓我留在弟弟身邊,護他周全。」

雲華知他一腔熱忱,猶豫了片刻,左手落在他肩膀上,算是默許了。

作者「三月果」的其他小說

新唐遺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