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零四章 說破

就在皇榜通緝事件發生半個月後,某日早朝畢,兆慶帝留下一干近臣,挪至泰安殿議政,主要商討攻打倭國一事。

將至晌午,候在殿外的宮人們突然聽到內閣裡傳出一聲脆響,卻是瓷器碎裂的聲音,能在裡頭摔東西的可想而知是誰,宮人們一個個把頭垂得更低,唯恐聖上發了脾氣,待會兒遷怒到他們。

不多時,尹相與大提點一先一後退出來,接著是幾位肱骨之臣,在殿外交換了眼色,紛紛沉默著相繼離開。

眼看到了飯時,尚膳司的小太監在不遠處探頭探腦,總算見到大總管嬰公公從殿裡面出來,看見他人,一招手,忙不迭涎著笑臉迎上去。

「嬰爺爺,聖上傳膳了嗎?」

嬰九平斜睬了他一眼,壓低了聲音道:「回去告訴孫太監,多備幾道開胃的小菜,凡上火的丁點兒別沾。」

小太監人機靈,聽話就知道兆慶帝壞了脾氣,沒忍住眺望泰安殿裡邊,從三重門裡隱約見個人影跪在門邊,一身朱紫朝服,宣示著此人位高權重,不等他再看第二眼,就被嬰九平發現,屈指狠狠蹦了他的腦門,低斥道:

「亂瞄什麼,不要命了是不是,還不快滾。」

攆走了這膽肥的小東西,嬰九平側過頭來嘆了口氣,望了望殿內的情景,認命地走了回去。

......

薛凌南在上書房觸怒龍顏,被兆慶帝摔了一隻杯子,罰跪了半個時辰。這事兒不到天黑,就傳進了後宮。雖說後宮女子不得干政,但得勢的妃嬪,為了爭寵,哪個在前朝缺得了眼線。

這風聲傳到永樂宮,尹淑妃聽聞,抿嘴笑了,當場就賞了那個學嘴的小太監兩片金葉子,然後清淨了左右,只留下她奶孃秋嬤嬤說話。

「我看那賤人還能囂張多久。」

不必說,淑妃口中的「賤人」指的就是如今有孕在身的薛貴妃。

秋嬤嬤笑道:「鍾粹宮的好日子快到頭了。看情形薛相國家果真是氣數盡了,先頭才叫抓出一個朝廷要犯,那薛大公子就莫名其妙失了蹤,掩耳盜鈴不過如此,萬歲爺聖明,就是再寵愛貴妃,也不會將後宮的恩澤帶進前朝,這不,薛相國受了雷霆,儼然聖上要嚴辦薛家,不會縱容放過。」

尹淑妃坐臥在美人榻上,撥捻著花瓶裡一簇紅葉,莊麗的臉孔上盡是不相符的刻薄神色。

「到現在也沒個知情人洩露底細,薛家到底犯了什麼事,若是有忤逆之嫌疑,那最好不過,聖上眼裡容不進沙子,一旦薛家垮了,九皇子拿什麼與本宮的阿恆去爭。」

寧王劉灝乳名為「恆」,淑妃生平最得意之事不是做了皇帝的妃子,而是生下這麼個出息的皇子。

兆慶帝不缺兒子,不算夭折病死的那些,尚存有四皇子、七皇子、九皇子、十一皇子、十二皇子,最小的十六皇子年僅四歲。

皇子不少,但是良莠不齊,似四皇子與十一皇子那般,因犯錯被逐外,早就無望繼承皇位,剩下的幾個人裡,就只有同樣封王的九皇子劉曇有能與劉灝一爭之力。

劉曇最大的靠山就是薛家,沒了薛家,他也就不足為患,到時候,劉灝就是板上釘釘的東宮太子。

別看淑妃爭寵不行,在皇位一事上,並不糊塗。

「娘娘,要不要奴婢派人到鍾粹宮去扇一扇風?」秋嬤嬤出主意。薛貴妃這一胎不穩,聽見個風吹草動的,難保不會驚壞了身子。

淑妃皺眉,想了想,搖頭道:「不好。聖上看重這個孩子,鬧不好她落了胎,更要憐惜她幾分,本來與我們不相干,坐等著看戲就好,不需沒事找事。」

秋嬤嬤自小奶大她的,知道她認死理,便不再攛掇她多此一舉。

是故,一夜過去,離這兒不遠的鐘粹宮一點動靜都沒。

倒是瑞皇后的棲梧宮裡,有人一夜沒睡等著聽信兒,到了天亮,主子起身,這才進去稟報。

「娘娘,鍾粹宮整夜無事。」

瑞皇后坐在那一面半人高的鎏金飛鸞鏡前梳妝,一塵不染的鏡子上映出她鎖眉的樣子,這讓身後為她簪發的宮女放輕了動作,越發地小心翼翼。

「哼,淑妃是長心眼了。」

御膳房的總管太監是棲梧宮的人,今兒個皇上在泰安殿發怒,她最先聽說,接著便透漏給長樂宮,誰想淑妃竟能沉得住氣,沒去給薛貴妃添堵。

淑妃這樣安分守己,自然不合瑞皇后的算盤,她既眼紅淑妃名下有個出息的兒子,又嫉恨薛貴妃的聖寵不衰,巴不得兩個人撕破臉打起來,她才好坐享漁翁之利。

可惜眼下薛貴妃有孕在身,皇上看的緊,她不好明著挑撥兩人。

「那就再等等看吧。」

薛家出了事,瑞皇后反倒不著急了,若九皇子沒了承統的機會,那就剩個寧王了。

「寧王。」瑞皇后輕喃,慢慢地嘴角溢位一絲冰涼的笑意。

一個設毒計害死親妹妹的皇子,何德何能入主東宮之位?

***

十一月的坤冊尚未擬定,餘舒就接到宮裡傳喚,薛貴妃要見她,她並不意外,只是不清楚薛貴妃對外頭的事聽說了多少。

餘舒進宮這一路上琢磨著待會兒見到人,哪些話是該說的,哪些話是不該說的。

距離她上回進宮過去一個多月,再見薛貴妃,便覺出不同來,算一算薛貴妃懷孕有四個月了,秋天多穿兩層衣衫,看不著肚子,但那寬鬆的樣式,是不見了昔日少女般玲瓏的腰身。

她未施脂粉,膚脂依然雪白晶瑩,只淡淡描出眉形,少了幾分豔麗,便多出許多嬌柔,曲膝坐在一張開滿綠菊的織毯上,回眸一望,就美得讓人驚悸。

紅顏禍水,餘舒腦海裡忽就冒出這幾個字來。

「坐吧。」

薛貴妃沒和餘舒繞彎子,見面就直接問她:「城碧不見了是嗎?」

只這一句,餘舒就知道瞞不住她,能聽說的,她準都聽說了。

餘舒苦著臉道:「他去了鳳華府辦案,人住在驛館,隔天就失蹤了。」

薛貴妃嘆了一聲,道:「我有了身子,他們裡裡外外都瞞著我,家裡出了這等大事,連個進宮送信兒的都沒,竟不知道宮外頭現在是個什麼情形,你是個明白人,我也沒拿你當外人瞧,你若是聽到了什麼動靜,不妨就與我透透風吧。」

這又是一個探她口風的,餘舒心裡嘀咕,大概在外人眼中,她和薛睿真是情同兄妹,莫逆之交,不然怎麼薛睿一不見,他們一個個都覺得她應該知道內情。

內情她是知道多了,但是打死了都不能對人說。

餘舒沒多遲疑,就作了回答:「娘娘既然問了,我便有什麼說什麼,先說那皇榜通緝的事兒,我與您一般是雲裡霧裡,只道是相府裡一個名叫徐力的總管被抓去大理寺審問,名目是與太史書苑前頭出的兩起人命官司相關。」

「再來,就是薛大哥失蹤的事,無緣無故選在這節骨眼上,外面都風傳說是他望風跑了,我是半點兒不信,我大哥什麼樣的人品,我最是清楚,因此我懷疑他是叫什麼奸人擄去了,為的就是在皇榜通緝這一茬上做文章,好叫人猜忌薛相府上真的犯了什麼大事兒,原本捕風捉影的謠言,也被有心人營造出了七八分真切。」

內情她是不能告訴薛貴妃,和她分析分析倒是可行。

聞罷,薛貴妃面有寒色,咬著位元組輕聲問道:「那你以為會是什麼人在與薛家過不去。」

餘舒微微側頭,避開她視線,「這我就不好說了。不過娘娘安心,沒有真憑實據,僅憑謠言詆譭,是論不了罪的,清者自清,無需多慮。」

是什麼人在攪混水,薛貴妃心裡會沒數嗎,用得著她多嘴。

她轉過來安慰,薛貴妃倒不好再節節追問,盯著她瞧了片刻,神色一鬆,微微笑道:「好孩子,經你這麼一說,我寬心不少。」

接著,又問起坤冊的事,倒是沒有再慫恿她藉機受賄,閒談不過幾句,就讓跟前的大宮女親自送她離開了。

出了鍾粹宮,餘舒走在夾道上,前面領路的宮人沒看見她臉上一閃而過的冷嘲。

自始至終,薛貴妃都沒有對薛睿的處境安危表示過擔心,哪怕餘舒明明白白告訴她薛睿是叫人抓走了,她都沒有順便提問一句。

是一時忘了提起,還是真就不擔心呢?

......

出宮以後,餘舒沒有再回司天監,而是回了家去,關起房門不許人打擾,靜下心來問卜。

見過薛貴妃,她的心中多出一些說不清的焦躁,原本她焉定薛睿性命無虞,可見他那些親人一個個漠不關心,就好像他是死是活無關緊要,重要的是不要給他們拖後腿就行。

然而於她來說,整個薛家的權勢富貴,都不及薛睿一人的安危。

自從得到薛睿失蹤的訊息,她一直強迫自己不要胡思亂想,失了方寸,那是因為她怕自己忍不住往壞處打算——

萬一薛睿遇上危險呢?

餘舒在專做占卜的靜室裡從白天待到晚上,苦於不知「爻眼」,無法用六爻奇術卜算薛睿的下落,又因禍時法則的「盲區」,算不清薛睿遇上了什麼禍事,更算不出究竟是誰帶走了他。

算到最後,依然沒頭沒尾,她紅著眼睛將手邊演算的紙張揉成一團,腦子裡一直繃著的那根弦,幾乎斷開。

她惱恨自己無能為力,每回她遇上什麼麻煩,闖了禍,薛睿都會第一時間替她出頭,輪到他出事,她就只能這麼幹等著!

「都怪我學藝不精,若是我有青錚師父的三分能耐,這會兒還愁什麼。」

餘舒暗暗自責,出神地看著桌面正中嫋嫋騰煙的小青爐,醍醐香氣源源不斷地縈繞在身周,不知過去多久,突然她醒過神來,「誒」了一聲,彷彿想到了什麼,眼睛都亮了。

「我怎麼把他給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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