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安若晨繼續道:「後來有一回,我在街上見到徐媒婆與一個漢子說話,未見著漢子臉面,只聽得他們說什麼姑娘不聽話便滅口云云,又有糧倉馬場什麼的,我便慌了。後來便試探問了徐媒婆,我那時想著,她真若能幫襯著我|日後的日子,我怎麼也得表示表示我向著她這邊,討好於她,但若真有兇險,我也得早早撇清,別惹禍端。我一問,徐媒婆便與我說了,她確是有些關係門道,在做些大事,故而需要些人手幫忙。我嫁入錢府後,能成為她的得力幫手,屆時好處少不了我的。我細問究竟要做些什麼,我有些愚笨,怕做不來她囑咐的事,想先弄個清楚明白,提前有個準備。她先前與我聊得投機,覺得我聽話,此次撞見她的秘密,也未到處叫嚷告狀,便也未責難於我,還誇我沉穩懂事。她說她為不少人家說媒議親事,也為許多姑娘謀差事尋歸處,不少大戶裡的妻妾丫頭與她一直保持往來互通著訊息,她需要我做的就是這麼簡單,讓我不必慌,容易得很。」

安若晨說到這停下了,謝剛正待問「然後呢」,卻見將軍親自去倒了一杯水,遞給了安若晨。安若晨謝過,接過杯子大口喝了起來。她的手有些抖,十指上沾著汙泥和血漬。宗澤清心一軟,邁前兩步替她託著杯子,將後半杯水喂予她了。

龍大不動聲色將欲邁近的腳收回,退了一步。揹著手,嚴肅地看著安若晨對著一杯水「狼吞虎嚥」。

這時衛兵在門外報魏大夫到了。龍大喚了他進來,老大夫進屋行禮,依吩咐上前為安若晨瞧傷,理所當然地把宗澤清擠至一旁,又理所當然地把他與謝剛一起請到外頭去了。

宗澤清到了屋外還在琢磨安若晨說的話,他覺得那些說辭還是頗有說服力的。徐媒婆當時便死得蹊蹺,雖是自盡,但官府並未找到自盡的緣由,只得匆匆結案。而誓眾會上,安若晨與謝金素不相識,卻被其騷擾追擊,謝金死了,其身份也是諸多疑點,只是沒有證據線索,太守大人最後也只得以謝金多行誘拐詐騙結案。如今安若晨這般報,太守大人必會重視,也必會報予他們軍方。

只是安若晨說完了這些又能如何?太守大人可不會以她報信有功便為她取消婚事,大概只會多謝一聲,然後送她回家繼續成親。將軍自然也不能如何……

想到這兒,宗澤清忽然反應過來了:「謝剛,男女授受不親確是道理,我服氣,但為何只你我被趕出來,將軍還留在屋裡?」

「將軍稀罕看什麼?自會把持以禮相待,背轉身去避嫌。」謝剛一派正經口氣。

「哈!」宗澤清頓覺自己抓住了謝剛的把柄,「意思是說你稀罕看,無禮無恥,所以被趕出來?」

「不,我是出來監督於你,防你偷看。」

「……」居然汙衊貶低他的人品,不能忍!

之後魏大夫出了來,經過兩個拳腳相交正打得熱鬧的將官身邊時,道:「老夫為兩位大人留了傷藥在屋內。」說完淡定離去。

宗澤清和謝剛一頓,這是讓他們放心打的意思?猛地朝對方擊出一拳,然後二人同時飄向房門,站在門外面面相覷。

「能進去嗎?」

「將軍沒喚。你推門吧。」

宗澤清又要炸毛:「為何將軍沒喚就讓我推門。」

「你皮厚,這事你幹得出來。」

宗澤清白了謝剛一眼,幹出來個屁。他向來循規蹈矩,只依令行事。

等了一會,仍未聽得龍大喚。宗澤清耐不住了,一臉八卦小興奮地將耳朵貼在門板上。還未貼穩,便被人撥開了。謝剛嚴肅正經地將耳朵貼在門板上。

宗澤清對他使勁翻白眼。但得忍,做這種事不能驚擾了將軍,暫且饒他。遂擠過去一起偷聽。

隱隱聽得屋裡是安若晨在說話,只她聲音虛弱,聽不清說的什麼內容。但還能說什麼,宗澤清猜都猜到了。他衝謝剛使眼色:這姑娘很是費心想說服將軍收留於她啊,你說,將軍這塊鐵木頭會怎麼處置這事?

謝剛也回宗澤清一個眼神,滿載著嫌棄之意。宗澤清撇眉頭,這廝定是沒明白他方才眼神意思。他皺眉,再給一個眼神:莫想偏,明明是在討論正經軍機要事,在人家上花轎前將新娘劫了,這事落到有心人手裡,將軍可是得惹大麻煩,開不得玩笑。你還嫌棄,究竟在嫌棄什麼?

謝剛沒理他。

宗澤清不耐煩了,覺得眼神不好使,正待開口問,屋內忽然沒人說話了。

謝剛與宗澤清瞬間站得筆直,端正臉色若無其事一派安然的模樣。

門開了,龍大臉闆闆地看了他們一眼,道:「進來。」

謝剛與宗澤清進去了。

一看,安若晨身上衣裳依舊,竟然未包紮處理傷情。宗澤清心裡嘆氣,龍大將軍啊,你果然是塊木頭,怎地半點憐香惜玉之心都未有呢。

龍大道:「安姑娘心思清楚,也應允了我會相助一臂之力誘捕細作。」

宗澤清忙問:「那我們將她留下?」他是覺得這安姑娘是個好姑娘,若能助她離了虎口,他是樂意的。

「將她送至郡府衙門街口,路上小心些,莫讓別人發現你們行蹤。」

宗澤清驚訝。要將安姑娘丟到衙門去?

龍大看了一眼安若晨:「她想去擊鼓報官,便讓她去。」

宗澤清和謝剛二人帶著安若晨去了。

宗澤清領著數人以巡夜之名開路,確保途中無人。謝剛與安若晨乘一馬車遠遠尾隨。一路安若晨輕鎖眉頭,緊抿著嘴似有痛楚。謝剛遂輕聲道:「將軍行事,自有道理,未與你療傷,未能讓你歇息太久,是不能教人生疑,畢竟你是剛從府中逃出便直奔衙門而去。」

安若晨忙點頭,這個她自然知道。「大夫確認我無性命之憂,還給我一顆止痛的藥丸吃。我撐得住。」

謝剛又道:「太守大人必會問得仔細,你應話時莫急莫慌,慢點說,多在腦子裡想想。你報官一事雖是可信,該是能教太守大人鬧到將軍那處,但你要明白,即便是證人,報完了官,該歸家也得歸家,況且你明日出嫁,嫁的還是縣令的父親。太守大人定會報予你家裡,也會知會錢縣令和錢老爺,你沒有充足的理由,太守也好,將軍也好,是無法收留予你。即便為了審案多扣押你數日,之後你還得歸家。」

安若晨再點頭:「大人請放心,我明白大人的意思。就算最後我未能如願退掉婚事,也只怪我自己,與將軍無關。將軍與大人們救了我,讓我此時此刻還能安穩坐著,我已是感激不盡。不論最後如何,我都感激大人們。只是我一日未死,便一日不能放棄。」安若晨說到這,忍痛掙扎著在車裡跪下,空間太小,她磕不了頭,只道:「大人,方才時間太緊,我未能求得將軍,這也許是我最後與大人單獨說話的機會,我求大人,替我轉告將軍,我厚顏,想再求將軍一事。若我最後有什麼不測,求將軍幫我找找妹妹。我四妹,名叫安若芳,只有十二歲。我將她弄丟了。我讓她去投奔蔣爺的車隊,她明明年紀這般小,對路也不熟,我卻讓她獨自去了。我沒能照顧好她,她如今生死未卜,我心難安。求大人,求將軍,替我找找她。」

謝剛看她半晌:「你未求將軍再給你一次離開的機會,卻願意相助誘捕細作,可是因為你想留下找妹妹?」

安若晨咬咬唇,點頭:「我實是無顏提此請求,但也實在沒別的法子。求大人幫幫我。」

「好吧。我應允了你。若你當真未能脫身,嫁入錢府後,想必你也沒法子時常出門,也難在夫家覓得幫手。找尋你妹妹,你確是有心無力。我會轉告將軍,我答應你,會去找你四妹。只要一日未得她的死訊,便會找到底,你放心吧。」

安若晨眼眶一熱,哽咽道:「此處不便,我在心裡給大人磕頭了。」

謝剛看了看馬車外:「快到地方了,我得在街口將你放下,你需自己拐上正街,走到衙門處。守門的衙差老遠便能看到你,你會無事的。」

安若晨緊張地捏了捏了手指,點頭。

「我會在暗處看著你,你順利進了衙府大門我再走。你記住,太守大人行事小心,非好大喜功之人,予他而言,不惹禍端,不招麻煩更重要。他與錢裴雖有師生之誼,當年也是靠著錢裴的舉薦入郡府做了主薄,之後更是有錢裴的關係才處置了好些與南秦的爭端,立下大功,在蒙太守死後,當上了這平南郡的太守。但那是20年前的事了。這麼長的時間,形勢早已有了變化。況且,姚昆三十四歲時方得一子,且只有一子,但他只守著夫人過,未有納妾尋|歡,不入煙花之地,這般作派,對錢裴的邪淫之事定是看不慣的。」

安若晨仔細聽著,知道謝剛在指點她。

「你要明白太守大人是個怎樣的人,才能說動他。徐媒婆之死蹊蹺,謝金的案子斷得不明不白。太守大人定是心虛得很。他多次與將軍商議,想將事情推到將軍這處,但將軍追問細節,太守大人拿不出實證,是民間案子還是軍情要事,很難說。」

安若晨聽明白了。龍將軍的態度虛虛實實,也是想借太守大人做掩護,太守大人在明處查,將軍在暗處查。

「如今你去報細作案,該是正中太守大人的下懷。他巴不得將這些事推到軍方,免得日後落個瀆職的把柄於人手上。你的話裡半真半假,與那些事都能接得上,聽著極可信,但你切莫太過,就像與將軍說的那般便好。」

安若晨忙點頭。

「至於婚事,錢裴是怎樣的人太守大人心裡有數,為何會定下這樣的親事大守大人心裡也有數,你莫要哭哭啼啼欲招人同情,那般反倒惹了他厭煩。他想要的,是怎麼免除自己的麻煩,而不是為一個來報案立功的民女解除婚事惹下禍端。」

安若晨忙再點頭。

這時候馬車停下了。謝剛看看馬車外,他們已經停在了一個僻靜小巷暗處。到地方了。謝剛下了馬車,再將安若晨扶下車。

安若晨一落地便跪了下來,重重給謝剛磕了一個響頭。

「大人大恩大德,小女子定不敢忘。大人放心,無論如何,我定不會出差錯拖累將軍和大人們。」

「去吧。」謝剛輕聲道。

安若晨再重重磕了一頭,而後撐起身子,拖著傷腿往巷口走去。她傷頗重,雖服了藥,但仍走得頗辛苦。她未回頭,似身後並無馬車亦無人那般,獨自踏入月色中。

她走出了巷口,拐上了通往郡府衙門的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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