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大將安若晨帶入了紫雲樓。
將她抱至床上時發現她已然暈了過去。差人喚了軍中大夫魏行舟過來給她瞧傷。靜待大夫時,宗澤清、謝剛就杵在屋裡皺著眉頭瞪著昏迷不醒的安若晨發愁。
「要解釋為何劫走新娘可比解釋接到密報搜查細作要難啊。」謝剛道。
「就說是巡夜時撿的?」宗澤清想著說辭。
「撿了為何不還回去?」
「待問清楚她如何會受重傷倒在半路才好送回啊。」
「為何不即刻通知安府,又為何不送郡府衙門?」
「……」宗澤清一時不知該如何答,炸毛跳腳:「她沒醒,送什麼送,自然誰撿的誰先問話,問清楚再說。」
「皇上賜你虎威將軍之名時,知道你如此吵鬧嗎?」謝剛涼涼道。
「……」宗澤清噎得,一拳又要揮過去,卻見床上的安若晨睜開了眼睛。
「將軍。」她的聲音微弱幾不可聞。
宗澤清趕緊端正臉色穩重地湊過去:「安姑娘,你醒了。」
身後一個大掌伸過來,將他撥到一邊:「不是喚你。」
宗澤清被擠到旁邊,頗是委屈,人家姑娘叫將軍,又沒說哪個。好吧,看龍大與安若晨對視的眼神,那聲「將軍」確不是喚他的。
宗澤清伸長脖子看著,生恐錯過什麼精彩八卦。
龍大先開的口:「你未依約前往,老蔣未接到人。你家的事我查了,是否你四妹失蹤了?你的婚期改在明日?你今夜是如何出逃的,有何打算?」
安若晨一臉震驚。宗澤清也腹誹大將軍怎地如此不憐香惜玉,好歹先寬慰幾句「你如今安全了」云云,哪有一上來便硬邦邦說正事,還帶審問的。
「蔣爺未接到人?」安若晨吃驚得開始慌張,「那我妹妹呢?失蹤是何意?」
「你讓你妹妹去投奔老蔣嗎?」龍大聽她這麼一說,猜到了。
「他沒見到我妹妹,還是未曾收留她?」
「沒見到。」
安若晨閉了閉眼。
龍大道:「我原本打算是這般的。你離開後,失蹤之事會在城中傳開,我安排假線索,謝先生會以為你躲在城郊某處。先前之事我們公開認定他已然自盡,他認為自己計謀得當,便會掉以輕心。而他猜測你被軍方藏起,以他多疑之心,會認為你手上有他的把柄,否則軍方斷無藏匿你的必要。畢竟徐媒婆已死,她與你說過什麼,給過你什麼,謝先生已無法考證。所以他會再去尋你下手。這般,我們便能將他一舉擒獲。而因為有殺手欲謀害你,你的生死便是未卜,時日一長,官府尋不到你,也不見屍首,十有八|九會判你亡故。你在他鄉也能安然度日。但如今你竟是未逃,從前的計劃不得不變。」
宗澤清直想嘆氣,龍大將軍果然是二愣子,木頭人。誘拐姑娘可不能用這招啊。應該保持住英雄救美的形象,讓姑娘感激在心。此時又是二次相救,細聲軟語,談談恩德,再說說定會幫你找妹妹什麼的,還怕安姑娘不赴湯蹈火,以身相許……哦,以身相許就不用了。赴湯蹈火幫著抓到細作便好。現在把底牌揭了,助她逃跑也是想利用此事擒賊,人家姑娘心都涼了吧?
果然安若晨睜開了眼睛,眼含淚光:「原來如此。我還以為……我以為,我妹妹成功趕上了蔣爺的車隊,而將軍知道我未走成……」
所以以為將軍特意來解救於她嗎?宗澤清心裡再嘆龍大沒有好好利用這機會演好恩人。宗澤清插嘴:「確是知曉你被困,故而想法去救你呢。」
結果當事雙方沒人理他,掃他一眼都不曾。倒是謝剛瞪他一眼,似責怪他多話。
安若晨問:「將軍如今是何計劃?」
「這卻是我該問你的,你受此重傷,如何逃出來的?」若有旁人參與了此事,那他得做相應處置。
安若晨眨了眨眼,回想這數日時光,全是因為四妹成功出逃而令自己振作精神撐到現在,可原來四妹沒走成,如今還不知流落何處。安若晨未語淚先流,她抬手抹淚,才發現自己十指因為挖洞也全是傷。她瞪著手指,想起是四妹欲助她逃走為她挖的洞,如今她靠著這洞出了來,四妹卻不知所蹤。
眼淚再度往下淌,但安若晨知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她用力抹掉淚水,道:「我爹曾將我丟在柴房。柴房裡有不少雜物,其中也有些廢棄的柴刀或是斷了柄的刀刃。我找了兩柄小巧易藏的,藏在了身上。」
龍大靜靜看著她。
「我傷重,每日昏睡,許多人手都被派出去找尋四妹,看守我的人並不多,再者明日便是婚期,所以他們疏於防範,早早睡去了。我用柴刀撬開了窗戶,爬了出去。我四妹……」安若晨吸吸鼻子,「我四妹告訴過我她在她的後院牆根挖了洞,只是不夠大。我到了那處,找到那洞,用刀用手繼續挖,挖到我能鑽出去……」
命懸一線,遇見了將軍。安若晨轉頭,對上了龍大的眼睛。
「所以並無人助你?這事沒有其他人知曉?」
「是。」
「既是無人接應,你鑽出來了,又能如何?」
安若晨道:「他們發現得比我預料得要早,或是我動作太慢了。我原是想,他們會先搜查我那邊的院子,四姨娘那處應該晚一些才會搜到。且門房會證實我沒有出去,我受了傷,爬不得牆,他們必會以為我出不去,只是躲在院內某處。這般我便還有時間。」
「有時間做甚?」宗澤清忍不住問。
「有時間容我撐到衙門,我要擊鼓報案……」沒有狀紙,未請訟書,欲見官報案,只得擊鼓。
龍大的眉毛一揚,她當真什麼都敢啊。
宗澤清吃驚地張大了嘴:「擊鼓報你父親為你訂了一門你並不中意的親事,併為此虐打於你?」
謝剛撇他一眼,宗澤清揮揮手,「好了好了,皇上什麼都知道。快莫打岔,聽安姑娘怎麼說。」
明明是你打岔好嗎?謝剛懶得理他。
安若晨咬咬唇:「我要跟太守大人報,我曾窺得細作在中蘭城內動作,是重要人證。希望能面見將軍。」
龍大的嘴角彎了起來。
「原本最好是到紫雲樓的將軍府衙報此事,但太遠了,我傷重,走不到的。郡府衙門近一些,我撐一撐,該是能撐到。」安若晨很緊張,不知這個打算會否招惹龍大不高興。但她不能瞞騙於他,於是低著頭繼續說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不聽話,還涉嫌拐騙妹妹離家,雖我有一身傷,但衙門管不得此事。正如將軍所言,家務事,誰也管不得。我爹能說足半個時辰他管教頑劣無禮的女兒的理由,我未死,只是傷,有哪位大人哪條律例能管?我會被送回家裡,天一亮便被丟上花轎,換個地方,換個人教訓我。但我若是重要人證,涉及軍機要事,依律法衙門便不得不將我押下,轉交將軍發落。不止將軍,因我在郡府衙門擊鼓報官,故而太守大人也得嚴密監視於我。這般狀況,婚事定是暫時辦不成了。拖得一時,便有一線生機。」
宗澤清偷偷看看龍大的表情,再看看安若晨。他奶奶個熊的,還當真是小看了這姑娘啊。忽得想起龍大先前說的,見著了安若晨,他那些問題,該找什麼理由,便都能解決了。竟果真如此。
「我猜你也想好了一本《細作傳》,能跟各位大人細細講上半個時辰,讓他們不得不謹慎小心,立時快馬報信,讓我前去。」龍大道。
真的假的,是鬼扯吧?宗澤清差點翻白眼。等等,將軍你是在調|戲姑娘嗎?可是語氣這般正經,容易讓人誤解。
安若晨漲紅了臉:「這個,我雖愚笨,但也知說多錯多的道理。將軍既是知曉那謝先生詐死,定是有計劃的。我必不會多言,必會等將軍到時,聽聽將軍如何說,再隨機應變。」
「你若不能言之有物,太守大人又如何能信你?若不信你,又怎會把我叫去?你且說說,你打算與太守大人說些什麼?」
安若晨咬咬唇,將軍果然恐她壞事。她低聲道:「就說,徐媒婆是細作。」
「太守大人定會問你有何憑證。」龍大道。
「我便是憑證。」安若晨抬頭,似真的報案一般道:「徐媒婆為我說的親事,是福安縣縣令錢府。我嫁過去,便成了縣令大人的繼母。徐媒婆曾多次暗示與我,說待我過了門,莫要忘了她的好處。又說嫁至錢府後定會遇到各房爭|寵|及錢老爺喜怒歡心等各種頭疼事,她知我在家裡不得|寵|,道屆時怕是孃家也不會照應於我。但她會讓我過得好,只要我好好聽她的指點。」
「然後呢?」
「我初時是不明白她的意思,但也恐慌為人婦後的日子不好過。我娘在家裡便是爭鬥不過各房最後病死的,我便也想穩著徐媒婆,聽聽看究竟她能如何照應於我。但她很是小心,只與我話話家常,聊聊心事,我問她究竟能如何讓我過得好,她說女子除了容貌悅人,還得靠些心機,能為夫家謀利,讓夫家覺得你有用處,你便會多得些|寵|愛。更甚者,藉此能在家中掌些權勢。她說我年紀小,到時她慢慢教我。她還讓我仔細想想,我家裡為何二姨娘最得|寵|,能掌著內宅,還不是她孃家給我爹帶來了不少好處才如此。我覺得她所言甚是,但也疑慮,她一個媒婆子,我可是給不了她什麼好處的,她為何要幫我。她未曾明說,只說到時我記得她的好,也能幫她做些事便成。」
宗澤清偷偷打量一下將軍,說得跟真的似的,是真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