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在他掌心的那隻手蒼老而枯槁,輕得
彷彿沒有重量,在不停地劇烈顫抖,顯然承受著極大的折磨——那樣的折磨,足夠摧毀一個人的求生意志。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又怎麼能承受如此的痛苦?
「影,我很快……就要見到你的母親了……」垂死的帝君從咽喉裡發出了嘆息,「我會去祈求她的原諒……可是……你呢?影,你原諒我嗎?」
時影震了一下,並沒有回答,神色複雜地變幻。
朱顏看著老人祈盼的眼神,心裡難受,幾乎恨不得脫口而出替他回答,然而畢竟知道好歹,硬生生地忍住了,抿緊嘴唇站在一邊,看著這一對父子。
「對了,還有一件事……」北冕帝喃喃,吃力地吐出最後的請求,「在我死後,把……把我和秋水歌姬……合葬在一起。」
時影在榻邊看著垂死中的父親,感覺自己的手也在微微發抖——他自幼出家、一生苦修,自以為早已修到心如止水,生死不驚,然而這一刻面對著親生父親臨終前的祈求,卻還是忍不住心神激盪,不能自已。
母親和自己一生的悲劇,都由眼前這個男人而起。可這個人不但早年拋棄妻子,到了生命的最後,依舊要選擇和那個鮫人一起長眠!
這個人並不後悔自己的選擇。那自己,是否要原諒?
朱顏看到他久久沉默,忍不住輕輕伸出手,按在了師父的肩膀上。那一瞬,她驟然間一驚,發現時影的身體竟然在劇烈地發抖。
「如你所願。」終於,他低聲說出了幾個字。
北冕帝顫抖了一下,竟然有一滴淚從眼角滑落,他伸出枯瘦的手,痙攣著抓緊了兒子的手腕,聲音越來越虛弱,低得幾乎要貼耳才能聽見:「等……等大司命回來……咳咳,你告訴他……我……我很抱歉,沒能等到他回來……」
時影微微點頭,並沒有多說什麼。可是那一瞬間,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朱顏似乎看到他眼眸裡有晶亮的光芒一閃而逝。她站在一邊看著,只覺得自己心裡也是揪緊了一次又一次,幾乎無法呼吸。
北冕帝的聲音停止了,重新開始劇烈的咳嗽,整個人都佝僂成一團,似乎要把心肺都咳出來一樣。時影抓住了父親的手腕,遲疑了一下,又一分分地鬆開——在他鬆開手的一瞬間,北冕帝從胸臆裡吐出了最後一口氣,衰竭的三魂七魄再也無法控制地朝著四方潰散。
虛空中有颶風席捲而來,那些肉眼不可見的魂魄如同閃耀的星星一樣、轉瞬離開這一具奄奄一息的軀殼,隨風而去!
「啊!」朱顏失聲驚呼,又竭力忍住。
然而,時影不等父親呼吸停止,便斷然站起身,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彷彿就像是在逃離什麼一樣!
他……為什麼在這一刻走了?朱顏想要追上去,卻又不忍心看著老人就這樣一個人死去,還是在榻邊躊躇了片刻。
「秋水……」病榻上,北冕帝吐出了最後的一句低語,寂然無聲。
——那個他畢生愛戀的名字,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還刻在他的心裡。
朱顏怔在那裡,看著北冕帝的呼吸慢慢停止,一時間心中翻天覆地,竟然有一種要哭出來的衝動——這,便是一個生死輪迴嗎?是不是將來的某一天,她也要這樣送走父王和母后?雖然萬般不願,卻無能為力。
生死輪迴,如同潮汐來去,是洪荒一般不可抗拒的力量。
第四十五章同生共死
這個長夜,幾乎如同永恆。當太陽昇起的時候,有人已經在黎明中去世。
不一時,有服侍早膳的內侍進來,發現了北冕帝的駕崩,立刻驚慌地退出告知諸人。朱顏藏身於帷幕之後,看到總管帶著侍從從外面湧入,嘆了一口氣,離開了喧鬧的後宮。
她在白塔頂上的神廟裡找到了時影。他正獨自在神像下合掌祈禱。神廟空曠,有微光從穹頂射落,從大門這邊望進去、幾乎宛如深不可測的大海,而海的彼端是神魔無聲的凝視,令人心生敬畏。
朱顏隔著飄搖的帷幕,靜靜地遙望著那一襲白袍,不敢出聲打擾。
隔了多久了?十年?
上一次,在接到母親死去的訊息時,在深谷修行的少年神官也曾在石窟裡面壁靜坐,卻終究無法抑制心魔肆虐,發狂地哭號著、在石壁上留下了滿壁的血手印,甚至差點錯手殺了她。
而這一次,在目睹父親死去時,他卻已然能夠平靜。
那麼多年過去了,不僅是她自己,甚至連師父都已經成長了許多……
朱顏嘆了口氣,終於輕輕地走過去,在他身側一起跪了下來,合起掌來,默唸往生咒。祝頌聲綿長如水。白塔凌雲,俯瞰雲荒,神魔的眼眸無聲深遠,凝視著這一對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