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的殘忍,如此的涼薄。
朱顏怔怔地看著這一切,有一種如同夢幻的感覺。
「阿顏。」赤王站住腳步,回頭看著呆呆留在北冕帝榻前的她,聲音裡有責備之意。時影的眼神微微一動,卻始終不曾看她。
朱顏被父親喚回了神智,最後看了一眼在深宮裡的時影,茫然地跟著父親從帝君的病榻前出來,回到了外面。站在外頭的母妃已經急得面無人色,看到他們父女一齣現、身體一軟,便再也支撐不住地暈倒在地。赤王連忙扶起妻子,招呼侍從。白風麟也急急忙忙地圍了上來,低聲向白王詢問出了什麼事。
一時間,四周一片嘈雜,無數人頭湧動。
朱顏沒有留意這一切,只是有些恍惚地看著外面的天色。
只是短短的片刻,這個雲荒,便已經要天翻地覆了。而在這短短片刻之間,她所認識了十幾年的人、也已經完全陌生。
第三十九章咫尺
當所有人退出之後,紫宸殿裡空空蕩蕩,只剩下了父子兩人。風在簾幕間停住,寶鼎餘香縈繞,氣氛彷彿像是凝結了。
「二十三年了。」北冕帝喃喃,「我們……終於見面了。」
身為至高無上的空桑帝君,語氣里居然有著一絲羞愧和感慨的情緒。而時影只是垂下頭看著手心裡的皇天神戒,神色複雜——這隻由遠古星尊帝打造、象徵著雲荒皇權的戒指在他的手指間閃爍,瑰麗奪目。
他嘗試著伸出手,將左手無名指伸入那隻神戒。
在距離還有一寸的時候,皇天忽然亮起了一道光!
「看,它在呼應你呢……」北冕帝在病榻上定定地看著嫡長子,呼吸緩慢而低沉,感慨萬分,「你是星尊帝和白薇皇后的直系後裔,身上有著最純正的帝王之血……咳咳,足以做它的主人。」
時影卻收回了手指,並沒有將皇天帶上——他的眉宇之間籠罩著沉沉的陰影,雖然是天下在握、卻沒有絲毫的輕鬆快意,彷彿更像是握著一團火炭。
「影,你……」許久,北冕帝看著嫡長子,終於艱難地開了口,一字一句,「是不是已經殺了你弟弟?」
那一刻,時影猛然一驚,瞬地抬起頭來!
垂死的老人的眼神是冰冷而銳利的,直視著唯一剩下的兒子,並沒有絲毫迴避。時影的嘴角動了動——他想說自己並沒有殺死弟弟,然而時雨之死分明又是因為他,無論如何
都是脫不了干係。
「呵呵……」看到他驟然改變的神色,北冕帝苦笑起來,喃喃,「果然啊……時雨,那個可憐的孩子,咳咳……已經被你們抹去了嗎?」
「……」時影說不出話來,眼神漸漸銳利。
帝君留下他單獨談話,莫非就是為了這個?他想想替時雨報仇?
「放心吧,我不會追究了……事到如今,咳咳……難道我要殺了我僅剩的嫡長子、為他報仇?」北冕帝喃喃,眼神里也充滿了灰冷的虛無,「時雨是個好孩子……要怪,只能怪他生在帝王家吧……」
時影將皇天握在手心,聽到這些話,只覺得心裡一陣刺痛。
君臣父子,兄友弟恭。這些原本都是天道、是人倫,是自然而然的事情。然而在這樣君臨天下的帝王家,一切卻都反了:丈夫殺了妻子,兄長殺了弟弟……這樣的紅塵,猶如地獄。
這難道就是他脫下神袍、將要度盡餘生的地方?
恍惚之中,耳邊又聽到北冕帝的低沉的話:「……你回來了,成了皇太子……那很好。接著,從白王的那些女兒裡……選出一個做你的皇后吧。儘早讓空桑的局面安定下來。」
什麼?時影一震,瞬地抬頭看著北冕帝。
「怎麼?你很意外?」北冕帝看著他的表情,嘴角浮出了一絲笑,聲音微弱,「空桑歷代的皇后,都要在白之一族裡遴選……這是世代相傳的規矩。」
「……」時影沒有說話,
只覺得手心裡的皇天似乎是一團火炭。
「冊妃之事,容我再想想。」過了片刻,他開了口,語氣平靜,「我自幼出家,對這些兒女之事並不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