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大司命看了他一眼,問,「感覺不舒服?」
時影搖了搖頭:「沒什麼大礙。」
「我也知道你沒什麼大礙——方才你忽然嘔血,只是氣急攻心罷了,」老人看著他,眼裡有洞察的表情,嘆息,「沒想到你自幼修行,心如止水。區區一個女娃竟讓你如此方寸大亂,真是孽緣啊……」
時影握緊了玉骨,眼神漸漸有些煩躁,沒有接大司命的話。
「不過,她把話說開了也好,免得再耽誤下去。」大司命盯著他看,語氣看似客觀平靜、卻字字句句入耳刺心,「我知道你殺那個鮫人不是為了私仇,而是為了空桑大業——可惜,那個丫頭卻不能諒解你,過不了心裡那個坎。她若是能……」
「住口!不要說了!」那一瞬,時影忽然衝口而出。
他的聲音裡氣性大作,有著平日罕見的怒意和狂躁——
大司命微微一驚,不再說話,生怕再度激怒了這個年輕人,沉默了下去。
片刻,時影平靜下來,只道:「對不起。我現在不想和人說這些。」
「好。」大司命點了點頭,果然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時影沉默了片刻,再度開口問:「在踏上萬劫地獄之前,你說過有重要的事情要和我說——是什麼?」
大司命怔了一怔,這才回想起來此事,肅然道:「對。我是來告訴你一件大事的:你父王病危,只怕已經活不了多久了。」
什麼?時影一震,眼神終於動了一動,抬頭看著老人。
大司命仔細地看著他的表情,似在捕捉著他內心的想法,道:「既然如今你已經通過了萬劫地獄的考驗,脫下了這一身神袍,那麼,就跟我回帝都去吧——以一個兒子的身份,去見一見你久別的父親。可好?」
時影沉默著,臉色冷冷不動,並沒有開口應允。
大司命微微皺眉:「你們父子都已經二十幾年沒有見過了……如今他都已經這樣了,你難道不想見他最後一面嗎?」
「不想。」時影斷然回答了兩個字。
「……」大司命倒吸了一口氣,一時沒有說話。
「而且,他也未必想見我。」雖然是說著自己的親生父親,時影的聲音依舊平靜而冷漠,「我此刻剛剛脫離神職,如果回到帝都,那些人不會以為我只是去看父王一面而已。呵……他們只會以為我是回去搶我
弟弟的王位!——我可不想引發雲荒的內亂。」
大司命花白的長眉一挑:「怎麼,你真的全然無心帝位嗎?」
時影頷首:「沒有絲毫興趣。」
「可惜了。」大司命凝視著他,語重心長,「影,你會是一個非常優秀的帝王——比起你那個只知道吃喝玩樂的不成器的弟弟來,要強上千百倍!」
「其實也不必如此貶低時雨。」提到弟弟,時影臉上的表情溫和了一些,語氣平和公允,「雖然他學識不高,貪玩好色,但至少心地不壞——如果有大司命您輔佐,他即便不能是個中興明主,但也不至於是個昏君。」
「輔佐?呵……」大司命冷笑了一聲,「青妃生的小子,算是什麼東西?也配我去輔佐?」
聽出了這一聲冷笑裡的殺機,時影心中一驚,不由得抬頭看著大司命。
「我不是宰輔,也不是六部之王,擔不起這個責任。而且,空桑的未來,難道就指望讓我竭盡全力去扶一灘爛泥上牆?」大司命看著他,神色變得出乎意料的嚴峻,語氣凌厲,「何況,我的壽數已經不多——七十年後,滅國的大難就要降臨了!你覺得到時候能指望那個不成器的小子?」
「什麼?」時影的身體一震,眼裡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失聲佔了起來,「滅國大難?海皇已死,海國的威脅不是已經被徹底清除了嗎?」
「不,」大司命搖了搖頭,一字一句地回答,
「沒有。」
老人的回答讓時影倒吸了一口冷氣,脫口:「不可能!」
「真的。雖然你做了那麼多,可空桑未來的災難,迄今未曾有絲毫改變。」大司命定定看著時影,嘆了口氣,眼裡露出悲憫的表情,「唉,你剛剛走完萬劫地獄,九死一生,我本來不想那麼早告訴你這個訊息的……這對你來說、未免也太殘酷了。」
「不可能!」時影臉色瞬地蒼白,站起身推開了窗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