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風吹進來,月朗星稀,長久陰雨之後的九嶷山終於迎來了一個晴朗美好的夜晚。然而,時影只看了一眼星辰,便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失手將玉簡摔到了地上!
——自從他復活以來,九嶷一直籠罩著陰雨,所以從未能好好看過夜空星圖。而此刻抬頭仰望,一切便已經赫然在目。
「不……」他眼裡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喃喃,「不可能!」
「在你殺死了止淵之後,那片歸邪還在原位置,並未消失,甚至不曾減弱。」大司命凝視著他,一字一句,「我實在不想告訴你這個訊息,影——雖然你竭盡了全力,但是,很不幸,你的嘗試失敗了。」
「……」時影臉色變得死去一樣的蒼白,身體晃了一下。
房間裡,一時間沉默得幾乎令人窒息。
「是嗎?」不知道過了多久,時影才開口,語氣裡竟然有一種溺水之人瀕死的虛弱,喃喃,「那麼說來……海皇的血脈……依
舊還在這個世間?我殺止淵……竟是殺錯了?」
「不,你當然沒有殺錯!」大司命斷然回答,「那個人是復國軍的左權使,鮫人叛軍的領袖——你替空桑誅殺了這樣一個逆首,一點錯都沒有!」
「可他並不是海皇的血脈。」時影搖頭,低聲,「我……弄錯了?」
那一個「錯」字,幾乎有千斤重,但他終於還是親口說出來了。作為獨步雲荒的術法天才,他自幼深窺天機,幾乎從未有過一次錯誤的判斷——二十幾年日積月累的勝利,逐漸造就了他從不容許別人質疑自己的性格。
那麼久以來,他還是第一次親口承認自己的錯!
「不,你沒有錯!」大司命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死死盯著他灰冷的眼眸,厲聲,「影,你千萬不能認為自己錯了!——一旦你對自己失去了信心,你就真的敗了!」
「可是,」時影苦澀地喃喃,「錯了就是錯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生平第一次,他居然錯了?自己如此竭盡全力、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乃至阿顏的幸福,讓雙手染滿鮮血。然而這件事,到頭來、居然還是錯的?
多麼愚蠢,多麼可笑啊……他一生無錯、卻在最重要的事情上錯了!
錯得萬劫不復。
如果阿顏知道了,又會怎麼想?他……又有何臉面再去面對她?
「可是,即便海皇重生的事是真的,那個人也未必就是淵啊!萬一……萬
一是你弄錯了呢?一旦殺錯了人,就再也無法挽回了!」
那個時候,她就曾對著他大聲說過這樣的話。
為了維護那個鮫人,她的表情是如此的不甘而絕望,近乎不顧一切。可他呢?當時的他只是憤怒於她居然敢質疑自己——是的,他怎麼會錯?他是獨步雲荒的大神官,從出生到現在一直俯瞰天地、洞徹古今,還從沒有錯過一次!
然而,就是因為這樣的自負,他才一意孤行將錯事做絕,終至無可挽回!
時影將頭深深地埋入掌心,說不出一句話。
大司命在一旁看著,輕輕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而那一刻,老人發現他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不由得心生悲憫。
「誰都會出錯,哪怕是神。」大司命低聲,「你不過是凡人,不必自苛。」
「她把玉骨還了回來……這樣也好。」時影竭力控制著自己的顫慄,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了一句,「難怪阿顏不肯原諒我……我做錯的事,萬劫不復。」
「……」大司命怔了一下,一時無語。
那個小丫頭為何不肯原諒,為何要執意離開,自然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但此刻聽到時影居然曲解了原由,老人心裡一怔,卻也是不想解釋其中曲折——是的,影是如此自苛的一個人,如今種下了這個心魔,大約會令他一生都自慚形穢、不會再有接近那個少女的念頭了,不也是正好?
大司命嘆了口氣,只道:
「放心,這件事她永遠不會知道……反正那個鮫人也已經死了,她知道了也於事無補。」
時影還是沒有說話,身上的顫慄一直持續,只是默然竭力剋制。
大司命眼裡露出一絲擔憂:從小到大,他還從沒見過影這一刻的樣子:如此的絕望和灰冷,整個人彷彿被由內而外地摧毀了,再也不復昔日的冷傲睥睨、俯瞰天下。再這樣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