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都沒想到會碰上賀萬玄,遠處的賀萬玄朝這邊看了一眼,也有些驚訝似得,而後便走了過來,待元氏下了馬車,賀萬玄已走到近前。
賀萬玄面上帶著溫和笑意,「剛才便聽聞夫人要來探望侯爺,沒想到竟然碰上了。」
元氏認得賀萬玄,更知道賀萬玄身份之重,從容笑道:「聽聞此番長寧軍的案子乃是皇城司和刑部同審,賀督主來此是為了……」
賀萬玄語氣更溫和了,「夫人料的沒錯,咱家正是剛見了侯爺出來,問了些長寧軍的事。」
元氏眉峰微動,賀萬玄眸光一轉看向其他幾人,蕭惕和裴琰常見,唯獨裴婠,似乎還是他第一次離這般近的瞧,賀萬玄打量了裴婠一瞬,笑道:「看樣子外面的傳言是真的了。」
元氏還沒反應過來,賀萬玄便笑道:「可惜出了這事,否則,只怕就快要喝長樂候府和忠國公府的喜酒了。」
元氏終於明白賀萬玄在說什麼,裴婠也眉頭一皺,她下意識看了蕭惕一眼,卻見蕭惕八風不動的站著,比起賀萬玄來雖年輕了許多,卻也氣勢迫人不卑不亢,一瞬間,裴婠想到了前世,前世蕭惕之所以年紀輕輕便取代了賀萬玄,其中不無道理。
元氏強自牽了牽唇,「賀督主說笑了,我們兩家從來走得近,至於外面的流言蜚語,自然是不可盡信的。」
兩家並未定親,賀萬玄這話說出來,卻是有損裴婠清譽,元氏無論如何不能認,賀萬玄聞言也是一笑,「兩家也是門當戶對,若傳言是真,自然是親上加親的好事。罷了,夫人且去探望侯爺吧,此番機會來之不易,下一次,只怕就沒有這般容易了。」
賀萬玄說完便走,這最後一句話,卻使的元氏面色微白,待他登上不遠處的華貴車架離去,裴琰這才憤憤的哼了一聲,「一定是他想害父親!他剛才是在威脅我們嗎?」
元氏定了定神,「好了琰兒,先去見你父親,見到你父親,一切便都明白了。」
裴琰當即不再多言,一行人到了天牢門口,因有皇帝口諭,天牢守衛並不為難,很快一行人就被帶入了天牢之內。
天牢背靠皇城,猶如一座銅牆鐵壁的堡壘一般,因關押著的都是重犯,因此內外守衛也十分森嚴,剛一進大門,便有股子暗無天日的陰冷之感迎面撲來,裴婠抬眸去看,只見入眼便是數條昏暗逼仄的甬道,這些甬道通向天牢各處,走在前的守衛,帶著她們走向了最西邊的一條,入了甬道,光線更為昏暗,沒多時,一個個牢室便出現在眾人眼前。
牢室大都空置,偶然遇見有人的,大都受了極重的刑罰,如死物一般癱在地上,越是往裡走,溼黴味,血腥味,腐臭味混雜在一起,直叫人覺得這條路彷彿通往地獄。
裴婠在甬道盡頭的牢房之中看到了裴敬原。
比起剛才見到的渾身是血的死囚,裴敬原至少沒有受過重刑,然而連日來被押解回京,此刻的裴敬原鬢髮散亂衣著髒汙,面上更是胡茬滿布頹敗至極,牢房之中鋪著一塊髒的看不清顏色的氈毯,裴敬原就坐在那塊氈毯之上。
一瞬間裴婠就紅了眼睛,相比之下,倒是元氏鎮定許多,她柔柔喚了一聲侯爺,緩步走到了牢房之外,裴敬原對她們的到來有些微的訝異,「你們來的倒快。」
裴敬原自然想到了裴婠她們會想法子來探望他,卻沒想到來的這樣快,元氏便道:「是含章,含章讓忠國公幫著求情了,嶽指揮使也幫著說了好話,聖上這才鬆了口。」
裴敬原眸色複雜的看向最後,蕭惕雖跟著來了,此刻只站在後面,並不多言。
裴敬原收回目光,看看元氏,再看看一雙兒女,目光艱澀,「你們不必擔憂,此番事端乃是因李沐而起,我的確有用人失察之過,可通敵一說卻並無證據,且讓刑部和皇城司查吧,至多奪了我掌兵之權,旁的翻不出花來。」
元氏到底有些鼻酸,「你那麼著急的離京,我還以為你回了寧州便能一切妥當。」
裴敬原嘆了口氣,「是有人早就謀劃好了的,無論如何,今年長寧軍都會出岔子,躲不過的,如今這般局面還不算無法挽回。」
裴琰忍不住上前,「父親,讓皇城司查真的好嗎?我問了嶽指揮使,嶽指揮使說是陛下的意思,可皇城司手眼通天,如果他們想構陷您……」
裴敬原神色複雜起來,「既然是皇上的意思,就無需擔心,我掌長寧軍多年,不到萬不得已,皇上便不會趕盡殺絕。」
說到這裡,氣氛頓時壓抑起來,裴敬原自從掌兵,便一直順風順水,除了將心思花在關隘作戰上,從未在朝堂爭鬥上吃過一點苦頭,如今雖然不到最壞的一步,可君心難測,皇城司又是天子手眼,最終如何,誰也無法料定。
到底是在天牢裡,不遠處便有守衛看著,再想說些私密的話是不可能了,元氏便問,「那我們在外面能做些什麼?」
裴敬原握了握元氏的手,「什麼都不必做,先相信陛下,此番關鍵在李沐身上,只要他說出幕後真兇來,一切自然會大白於天下。」
裴婠只覺裴敬原太過樂觀,便問道:「父親,所以當真是李沐洩露了關隘佈防嗎?」
裴敬原點頭,「十有八九是他,從前我以為他毫無背景,可如今想來,似乎不是那樣,只是他背後的人藏得太深了,便是我也未看透。」
這話又令眾人心頭蒙上了一層陰影。
裴敬原見她們皆是面色沉凝,苦笑著安撫:「我如今好好的,他們甚至不會對我用刑,可想而知還是有所忌憚,我猜,半月之內此案必有定奪。」
一番寬慰,元氏打起精神將送來的衣服糕點都遞了進去,隨後轉身看向蕭惕,「含章,你父親可是有話要你帶?」
這是蕭惕來此的藉口,可元氏還是問了一句,蕭惕便道,「侯爺,我父親說,讓您儘管放心,侯府我們會幫著照顧。」
裴敬原看著蕭惕,神色晦暗不明的,好半天才點了點頭,卻是一個字也沒說。
元氏看得出來,裴敬原還是不喜蕭惕。
探望的時間有限,等從裡面出來,一行人原樣返回,上了馬車,元氏便又握著裴婠的手道:「你父親既然相信陛下,那我們也只能相信陛下,事情本是簡單,只是你父親要吃幾日苦,他是常年在邊關的,這點苦頭也不算什麼。」
元氏這話不知是在寬慰裴婠還是在寬慰她自己,裴婠聽著卻覺心底不是滋味,前世裴敬原被關入天牢,她想了許多法子都未曾見到裴敬原,後來裴敬原病亡,元氏觸柱而死,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幫他們收斂屍體。
想到那一幕,裴婠手腳冰涼,忍不住傾身摟住了元氏,她這樣溫柔良善的母親,在那一刻,是有多麼絕望,才能一頭碰死在侯府堂柱之上。
元氏只以為裴婠害怕,拍拍裴婠背脊道:「別怕別怕,你父親掌兵多年,手下嫡系都在長寧軍中,門生故舊也不少,皇上若當真不辯青紅皂白便給你父親定了罪,是要寒了底下將士的心的,就憑這一點,我們先靜觀其變便是對的。」
裴婠低低應了一聲,仍然眷戀的抱著她,元氏只覺裴婠這般小女兒態實在令人動容,嘆氣道:「等此番你父親的事了了,我們好好給你挑一門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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