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婠忍不住抬起頭來,「父親的事了了,正是我們一家團圓之時,母親怎老想著將我嫁出去?」
元氏撫了撫裴婠發頂,忽而語聲輕渺道:「剛才進天牢的時候,母親忽然想著,如果你父親的事沒有轉圜之餘地了,我們該怎麼辦……若真是那樣,母親最後悔的便是沒有為你尋得良人,你哥哥是男子,好的壞的,靠自己去掙,可你不一樣,你自小被我們金尊玉貴的嬌養著長大,母親看不得你受一點兒委屈……」
裴婠想到前世,再聽到元氏這般言語,當下便心酸起來,「女兒明白,那……那我們先等父親的案子真相大白,等父親出來,眼下沒什麼事比父親的安危更重要了。」
元氏拍拍裴婠手背,不再多說了。
馬車徐徐而動,外面裴琰和蕭惕的低語聲也時不時傳入馬車之中,裴婠想到賀萬玄的話,再想到元氏之言,心中自然並非毫無波瀾,可成婚也好,結親也罷,都要排在父親裴敬原之後,而裴敬原所說的,最為關鍵的李沐,真的會供出幕後之人嗎?
裴婠憂心忡忡,等馬車停穩,才發現已經回到侯府跟前了,可她還沒下馬車,便聽到外面裴琰輕呼了一聲「文若」。
裴婠心一沉,掀開車簾出來,一眼就看到宋嘉彥站在門口。
宋嘉彥是來府上拜訪的,卻來的不巧,可他今日似乎十分空閒,竟然就在府上等著她們回來,可他萬萬沒想到,等著等著,還等來了一個蕭惕。
裴婠一家人去探望裴敬原乃是情理之中,可蕭惕怎麼跟著?!
宋嘉彥心底嫉恨,面上卻一派溫文,「昨日是因公差過來,今日沐休,我是來和嬸嬸請罪的,二來,也想和嬸嬸說說侯爺的事。」
元氏哪裡需要宋嘉彥請罪,一聽宋嘉彥要說裴敬原的事,立刻道:「既是公差,又何來請罪一說,且昨日多虧了你,若是別人來,只怕鬧得更不好看,快,進去說話——」
宋嘉彥跟著元氏入府門,裴琰也想知道刑部查出了什麼來,當下也跟了進去。
裴婠腳步灌了鉛似得沉重,總覺得宋嘉彥剋制有禮的外表下藏著趾高氣揚的心,她磨磨蹭蹭走的極慢,一回頭,蕭惕也小步小步跟在她身後。
裴婠忙道,「我的這位表兄中了進士,然後被保舉入了刑部,昨日便是他帶著刑部衙差來搜查父親的書房,今日是來請罪的……」
這麼說著,裴婠沒忍住的露出了不以為意的表情。
蕭惕看著她如此卻忽然笑了,「他可能知道刑部查案的進展,你不去聽聽嗎?」
裴婠根本不想去聽,她可以肯定,宋嘉彥看似是來透露訊息的,卻一定沒有任何重點,「他官位不高,又能知道什麼呢?就算知道,也不會真的告訴我們。」
前世侯府出事,宋嘉彥乃是始作俑者之一,如今這事端就算不是因宋嘉彥而起,可他也一定是不希望侯府好的那個,如今主動上門之種種,不過是在像大家昭示他不是從前那個宋嘉彥了,元氏和裴琰心繫裴敬原的案子,自然上了勾。
蕭惕看她如此,忽而道:「你既不願聽她說話,便和我走吧。」
裴婠一愣,「啊?」
蕭惕唇角浮起幾絲笑意,「有些話,也不方便當著夫人和毓之說。」
被蕭惕脈脈望著,裴婠不自覺便覺心跳加快了一分,想到宋嘉彥如今登堂入室,再想到那李沐背後之人,裴婠立刻便做了決定,「好,我和三叔走。」
二人此時不過剛繞過影壁上了迴廊,裴婠這般一決斷,轉身又出了府門,待上了馬車,蕭惕便對駕車的石竹道:「跟我來。」
蕭惕沒有報什麼酒肆茶樓的名字,只說跟著他走,裴婠不知蕭惕要帶她去何處,看方向,也不是要去國公府的,當心有些好奇。
蕭惕御馬在前,從御街上了一旁的小道,一番穿街繞巷,卻是往城南而去,大抵走了兩盞茶的時間,蕭惕停在了一處絲毫不起眼的民宅之外。
裴婠掀簾下了馬車,「這是何處?」
蕭惕笑了下,「我的宅子。」
宅子裡的人彷彿知道蕭惕今日要來,門只是虛掩著,蕭惕推門而入,裴婠便跟在他身後進了門,這是一處兩進的院子,白牆灰瓦,簡單雅緻,牆角幾叢芭蕉黛色如洗,一旁則是兩株紅碧桃樹,如今已是三月下旬,氣候轉暖,桃枝抽了嫩芽,幾朵花苞點綴其上,微粉拂面之間,彷彿已經能嗅到桃花灼灼的馥郁芬芳。
「別處不好說話,這裡很安全。」
蕭惕一邊說一邊進了上房,裴婠跟進去,發覺屋內亦佈置的清雅宜人,窗欞帷幔簇新,琴臺書櫃皆是一塵不染,好似有人常來,裴婠驚訝道:「這是三叔剛置下的宅子?」
蕭惕走入暖閣,「已有些時間了。」
裴婠聞言便覺是蕭惕入京之後置下的,這宅子雖不在鬧市,可這片也屬於城南的清貴之地,蕭惕剛入京的時候,哪來的銀錢置宅子?
裴婠按下疑問不表,因他發覺這屋子裡的有些東西乃是舊物,不僅是舊物,且還是女子之物,比如那案几上的仕女畫屏,又比如繡著百蝶穿花紋的紫檀妝奩木盒,還有一個雕刻著蘭花紋的白玉鎮紙,這些東西裴婠一看便知是女子之物,且和蕭惕的喜好萬分不匹配,一瞬間,裴婠覺得坐立難安,這宅子是蕭惕作何用的?
蕭惕進了暖閣,一回頭,卻見裴婠進來兩步就站定不動了,一時有些好笑,「怎麼了?你先坐下,我去沏茶來——」
裴婠唇角微抿,「三叔……這宅子……是……」
裴婠問的猶猶豫豫,蕭惕看著眼前的茶具卻眉頭微皺,正在這時,院子裡傳來了腳步聲,蕭惕眉頭一展,高聲道:「忠伯,母親最喜歡的那套茶具你收在了何處?」
腳步聲越來越近,很快,一老者推門而入,「公子已經到啦,就在那櫃——」
話說到一半,忠伯忽的斷了聲,因他發現屋內竟有一女子,而同時,裴婠也尋聲望了過去,乍一看到忠伯,裴婠便覺其面孔有些熟悉,卻一時想不起來在何處見過,這時忠伯卻上前一步,露出溫和的笑來,「一定是裴姑娘吧——」
「裴姑娘」三字一齣,眼前忠伯的的臉,忽然就和前世一張面孔重合了上,裴婠呼吸一滯,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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