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二人議定此事,當著裴琰和元氏的面,裴婠尚且支撐得住,待她一個人回到蘭澤院時,卻覺手腳冰涼六神無主,李沐私見過齊王門客,足見其幕後定是齊王,齊王有心爭奪長寧軍兵權,用來與皇長子厲王奪嫡,那麼前世構陷長樂侯府者,定然也是齊王了。
而前世的宋嘉彥,最終也投到了齊王門下,甚至願助齊王謀反。
如果前世之事在如今皆有映照,那這輩子的宋嘉彥,是否也要成為齊王馬前卒?
這念頭不過忽然而起,可裴婠怎麼也沒想到,答案很快就出現了。
第二日剛過午時,裴婠與元氏用過午膳正打算歇下,可剛走出花廳,外面便有家丁慌忙來報,「夫人,小姐,刑部來人了,說是要搜查咱們府上——」
元氏一驚,裴婠也神色微變,「來的人是誰?」
家丁還未答話,便見幾個著公差官府的侍衛走了進來,當頭一人道,「我們奉陛下之令,搜查長樂候的住處,還請夫人和小姐配合。」
元氏到底經過風浪,此刻背脊一挺,「你們是刑部哪個衙門的?可有諭旨和腰牌?」
那領頭之人轉身往來處看去,「聖上的旨意在我們大人手中。」
大人?元氏和裴婠皆向他們來處看去,很快,一人手執明黃諭旨出現在了眾人視線之中,看清來人,元氏驚訝的輕呼一聲,裴婠更是瞬間瞪大了眸子。
刑部衙差口中的大人,竟是宋嘉彥!
此刻的宋嘉彥著一襲刑部員外郎官袍,面帶意氣風發,與數月前裴婠見到的宋嘉彥彷彿天壤之別,一股子寒意彷彿蛇一般躥上裴婠的背脊,前世宋嘉彥對長樂候府見死不救的漠然態度彷彿又活生生出現在裴婠眼前。
和前世暗地裡陷害長樂候府不同,這輩子的宋嘉彥,一開始就站在了侯府對立面。
「彥兒,怎……怎麼是你?」
元氏不可置信,宋嘉彥走到二人跟前,神色幽微的掃了二人一瞬,這才似模似樣的作揖行禮,然後道,「嬸嬸,春闈放榜,侄兒二甲第六,後被舉薦入了刑部,暫領員外郎一職,剛好侯爺出了事,今日便來跑個腿。」
連日來勞心,裴婠和元氏都忘記了春闈已經放榜,然而刑部員外郎的職位雖然並不算高,可對剛中了進士的年輕人而言,很少又直接入六部做京官的,很顯然,有人為宋嘉彥鋪了路,廣安候雖是侯爵之身,可他自己也非位高權重,那麼給宋嘉彥鋪路的,便是旁人了。
裴婠一瞬間就明白幫了宋嘉彥的人是誰,可她不明白,這輩子的宋嘉彥沒有長樂候府做跳板,是如何搭上了齊王的,她如鯁在喉的望著官袍加身的宋嘉彥,一時間什麼都說不出來。
元氏沒想到宋嘉彥竟然高中,還領了朝官,當下強笑道:「此事我們竟然不知,彥兒,恭喜你……」
宋嘉彥忙道:「這些日子嬸嬸這邊忙亂,自然顧不上的。」說著有些尷尬的看了一眼手中的諭旨,低聲道,「搜查侯府是陛下的意思,只不過如今情形未定,刑部無人願意來,見侄兒是新來的,又和府上有親,便讓侄兒走這一趟了,嬸嬸放心,我會讓他們小心些的。」
搜查侯府才是正事,元氏回過神來,見諭旨是真,來的還是宋嘉彥,自然沒有理由阻攔,只好苦澀道:「好,府中你也熟悉,你要搜什麼,便搜吧。」
宋嘉彥便道:「主要搜查侯爺的書房和住處。」
元氏深吸口氣,當著這般多外人,容色一時凜然起來,「跟我來吧。」
元氏帶著人往書房而去,裴婠陪同再側,一路上裴婠默不作聲,宋嘉彥也不多言,只是目光總是若有似無的落在裴婠身上,很快到了書房,元氏毫不遮掩,開了門便道:「隨便搜吧。」
裴敬原的書房之中兵書古冊極多,宋嘉彥下了搜查之令,看著衙差們將在書房之中翻箱倒櫃,書籍並不需多搜查,此番宋嘉彥前來,主要為了搜查信件,衙差們但凡從抽屜之中搜出信來,定要一一收繳,這些信大半是裴敬原和故舊同僚來往的書信,即便無通敵之嫌,其中也頗多私話,就這般被搜走,實在頗為辱人。
宋嘉彥身影筆挺的站著,元氏本有些病容,此刻卻也強撐出通身的氣派,不多時衙差出來稟告,「大人,就這些東西了,屬下們去其他院子搜搜。」
宋嘉彥此時看了一眼元氏和裴婠,沉吟一瞬,彷彿有些作難的道:「其他地方不必搜了。」
「大人,這隻怕不妥……」
宋嘉彥不耐道:「便是不妥,自有我來擔責,這府中我比你熟悉萬倍,哪些地方有可疑我還不知?」
衙差被宋嘉彥一頓叱罵駭退,當下一個字也不敢多言,宋嘉彥又轉過身來,「嬸嬸,今日得罪了,御令下了,是沒辦法的事,侄兒能做的也就是不必要的動作攔一攔,其他的,侄兒實在也是愛莫能助。」
元氏強扯出一絲笑意,「這是你的公務,你能做這些,已是多謝你了。」
宋嘉彥連聲道不敢,又說:「既是如此,那侄兒便先回刑部覆命了,嬸嬸暫且放心,不過……不過很有可能還會來別的人搜查府上。」
元氏含笑道:「我知道了,多謝你。」
元氏連聲道謝,又將宋嘉彥一行送出幾步,等站在廊下看著宋嘉彥一行離開,元氏才有些站立不住的晃了晃,裴婠急道:「母親,您可還好?」
當著裴婠,元氏這才微紅了眸子,「你父親一生忠正,如今竟……」
裴婠亦是心痛如絞,先扶著元氏去休息,然後便帶著人去整理被翻得一片狼藉的書房,還未整理完畢,裴琰回來了。
一聽說侯府被搜查,裴琰便慌忙趕回了府中,見父親的書房被翻成這邊,裴琰當下便有些將忍不住,「聽說帶隊搜查的人是文若?」
裴婠應聲道:「正是他,原來春闈已經放榜了,這兩日我幾乎快忘記這件事。」
裴琰道:「我倒是知道,不過眼下也顧不上別人家的事,不過他中了進士也就罷了,竟然直接入了刑部,我看,要麼是齊王,要麼便是厲王的手筆。」
裴婠正將裴敬原落在地上的書冊都收起來,聞言不由握緊了手中書本,「父親的案子可是刑部和皇城司一同審理?」
「正是。」裴琰答話完,忽而想起什麼似的道:「對了,聖上已經準了我們見父親了,明日,我們明日便可去見父親。」
這訊息讓裴婠心頭一喜,「聖上竟準的這樣快?」
說起此事,裴琰語聲溫和下來,「是含章,含章求了忠國公去幫父親求親,我們指揮使也幫忙說了幾句好話,這才讓聖上這麼快鬆了口。」
總算有個訊息令人開懷,裴婠立刻和裴琰去見元氏,元氏得知能見裴敬原了,也立刻高興起來,又聽聞是蕭惕說動了蕭淳幫忙,當下感激萬分,「如今這個時節,也就含章能不計得失幫我們說話了,若只是忠國公自己,只怕不會這般覲見。」
長樂候府牽連的罪過不小,誰也不敢輕易幫裴敬原說話,元氏忙道:「咱們準備準備,明日一早便去見你父親,回來至今尚未見到人,不管怎麼樣都要見到人了才能安心,你父親想必知道更多內情,見了他,咱們也知道該如何做了。」
裴婠和裴琰皆應了,為了第二日去見裴敬原,裴琰甚至告了假,第二日一早,母子三人早早起身,剛用過早膳準備出門,門房上便稟告說蕭惕來訪。
元氏立刻命人請蕭惕入內,蕭惕到了廳前,利落道:「今日無事,知道夫人要去見侯爺,便也想同去,有幾句話幫父親帶給侯爺。」
蕭惕自然是私心想陪裴婠同入天牢的,只是他沒有一個合情合理的緣由,因此搬出了蕭淳來,要說帶話,完全可以告訴元氏或者告訴裴琰便可,可蕭惕卻要親自去……元氏並不愚笨,也品出了幾分滋味來,一時又是欣慰又是感激,自是欣然允下。
裴琰和蕭惕騎馬,元氏和裴婠坐馬車,一行人就此出府門往天牢去。
天牢在京城西北處,緊挨著皇城,尋常的犯人都羈押在京兆尹大牢,只有重犯才會被關入天牢,馬車沿著主道一路向北,不多時便從御道拐上了一條冷清的小道,這條小道直通天牢的方向,越是靠近天牢,越是人跡罕至。
馬車裡,元氏握著裴婠的手,不知想到了什麼,忽然低聲道:「含章此番如此盡心,我看他不止因為我們兩家是親戚。」
裴婠心頭一跳,「母親的意思是……」
元氏想了想,「若要讓你同含章結為連理,你可會不喜?」
裴婠面上頓時一熱,「母親,父親如今還在天牢之中,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雖是如此說,裴婠的眼神卻不敢直視元氏,元氏望著她瞧了一會兒,將她攬入懷中不再多言,馬車轔轔而動,不多時,穩穩的停在了天牢之外。
馬車停穩,裴婠當先掀簾而出,然而她還沒來得及跳下車轅,便聽到不遠處傳來了說話聲,裴婠抬眸一看,只見前方氣勢森嚴的天牢正門外,一隊身著蜃龍袍的皇城司禁衛正守在那裡,而人群之中,一個頭發花白氣勢格外威儀迫人的老者正蔚然而立。
裴婠一眼就認出來,那人正是皇城司督主賀萬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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