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裴婠的印象中,蕭晟就沒對她好聲好氣說過話,他身份顯赫,又比裴婠大了六七歲,便是對蕭筠,他也沒多少好臉色,比起她們這些小丫頭,他更喜歡和那群狐朋狗友聲色犬馬。因此蕭晟忽而這樣說,裴婠覺得詫異又荒誕。
蕭晟卻目光熱切的上下打量裴婠,「今年就十四了吧?一轉眼,倒成了大姑娘。」
裴婠被蕭晟的目光盯得難受,正要後退一步,蕭惕身形一側將她半擋了住,他神色冷肅,「你太放肆了。」
分明蕭惕才是年紀小的那個,可這五個字帶著迫人的壓力,有種上位者的深沉威儀,蕭晟眼角跳了下,待耳邊傳來不遠處少男少女們的談笑,那股子緊張壓迫才淡了,這裡是長樂候府,光天化日之下,蕭惕又能如何?
「三弟,你這是做什麼,婠婠小丫頭片子的時候我就看著她,論起情分,可是比你還要深,我關心她又有何不可?」
蕭惕雙眸好似冬日靜湖,迅速結起一片冰凌,然而蕭晟滿臉激怒他的得意,他若是當真做怒,倒正中其下懷,蕭惕轉過身來,對上裴婠有些惶然的眸子,「去找夫人吧。」
蕭惕眼底的厲色散的極快,卻還是被裴婠看出了一絲端倪,她擔憂的望著蕭惕,蕭惕唇角微彎,眼神有種安定人心的力量,「待會兒找你說話。」
蕭晟在後面嗤笑了一聲,裴婠覺得自己留下來反倒不妙,這才點頭轉身走了。
她一走遠,蕭晟的語氣更肆無忌憚,「忠國公府的庶子,若是能求得長樂候府大小姐下嫁,那可要變成京中美談,而你做了長樂候的女婿,長樂候自也會不遺餘力的幫你,真是打的好算盤啊——」
蕭惕轉過身來,靜湖冰面碎裂,一絲凜冽的殺氣迸發出來,蕭晟色厲內荏道,「那丫頭倒是生的越發可人了,可惜長樂候怎會將女兒嫁給你這個來路不明的野——」
「種」字還沒出,蕭惕的目光猛然變得狠厲,撲面而來的戾氣逼得蕭晟透不過起來,他甚至覺得蕭惕敢在這梅林動手殺了他,他啞口結舌,心跳如擂鼓,而遠處裴琰發覺不對,已朝他們走了過來,狐疑的看看二人道,「你們怎麼了?」
劍拔弩張的氣氛便是裴琰都瞧得出,蕭惕沒說話,蕭晟意味不明的笑了一聲,「裴琰,你把有些人當兄弟,可有些人卻想做你的妹夫,你說可笑不可笑。」
裴琰眉頭頓皺,蕭晟卻冷笑一聲走了,裴琰看著他背影消失,轉眸望著蕭惕,「他在說什麼?什麼兄弟妹夫的?」裴琰其實聽懂了,可有些不敢置信,這才裝傻似得反問了一句。
然而蕭惕卻說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蕭惕道:「我父親想為蕭晟求娶婠婠。」
裴琰長大了嘴巴,半晌倒吸了一口涼氣,他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過了年裴婠就十四歲了,正該到了說親的時候,一家好女百家求,他妹妹有這個資本,而其他人求不求他還不知道,蕭惕都這樣說了,那蕭淳一定報了這樣的心思。
蕭晟?蕭晟求娶他妹妹?!
裴琰本就看不上蕭晟,此刻心底更開始膈應蕭晟,他雖沒想過將來裴婠的夫君該是何種樣子,可一定不會是蕭晟那般的風流浪蕩子!裴琰開始惱怒,覺得裴婠被紈絝子覬覦了,於是忘記了蕭晟說的某些人想做他妹夫的事,「國公爺是什麼打算?」
「今年婠婠滿了十四,或許上半年就會提了。」
蕭惕語氣平靜,裴琰卻攥緊了拳頭,「他休想!呵,他配嗎!」
……
蕭晟以為一句話便能挑的裴琰和蕭惕不睦,卻不想行宴之時,裴琰反倒對他橫眉冷對,蕭晟暗自奇怪,只覺今日觸了什麼黴頭一般處處不順意,然而他想不到,回國公府之後,還有更大的黴頭在等著他。
蕭淳一回府蕭昌興就湊了上來,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兩句,頓時,蕭淳面色大變,看了一眼蕭晟,咬牙切齒的道,「你和我來書房!」
蕭晟不明所以,跟著蕭淳走了幾步,又回頭狐疑的望著蕭惕。
蕭惕看都沒看他一眼轉身離開,蕭晟這才不甘不願的和蕭淳進了書房,一進書房,蕭淳便問,「你還在查何家的案子?」
蕭淳一陣心驚肉跳,「我沒有——」
「你沒有?!你日日去雲栽樓,讓雲栽樓的人幫你找何家大公子的幾個親信,蕭晟,你到底想做什麼?!你是想徹底害死國公府才安心嗎?!」蕭淳怒意勃然,他親自去金吾衛大牢體會過那種滋味,那般屈辱他再也不想來第二次,可他這個長子,卻顯然沒有引以為戒。
蕭晟先是震驚蕭淳竟然知道他在做什麼,可很快一咬牙道,「我是在找何家人,可我只是在找那天給我傳訊息的人,我懷疑有人故意陷害我……」
蕭淳瞬間笑出聲來,如果蕭晟平日裡能像蕭惕那般沉穩可靠,今日這話還有兩分可信度,可蕭晟尋常便謊話成性肆意妄為,這話在他眼底,簡直一個字都不能相信。
「陷害?誰陷害你?」
蕭晟知道不該說,可他還是沒忍住的道,「蕭惕!是蕭惕陷害我,父親,我在找證據,我一定會找出蕭惕陷害我的證——」
話沒說完,一道黑影朝他飛了過來,蕭晟只覺額上一通,眼前一黑,便看到蕭淳的黑玉鎮紙落在了地上,而他額頭湧出一股熱流,滴滴答答的往下落。
蕭晟身子晃了晃,動了動唇,卻一個字都說不出,蕭淳眼底除了怒意還生出一絲憎惡來,「我怎麼生出了你這樣一個廢物來?!如今家中這般光景,你竟然還想誣陷你弟弟,你弟弟為了你費了多少工夫你可知道?」
蕭晟摸到了一手的血,心底有些難過,可更多的還是憤怒,「是他……是他讓你知道我在做什麼的……我沒有這樣的弟弟,他不過是個野種!」
在蕭淳盛怒的瞪視中,蕭晟踉踉蹌蹌的跑了出去,撞見的侍從們見他滿臉是血都嚇得大叫,沒走幾步,蕭晟倒在了院子裡。
國公府一夜兵荒馬亂。
……
裴琰自從聽了蕭惕的話,看著裴婠的眼神就變的欲言又止的,裴婠忍了兩日,終於問裴琰發生了何事,裴琰嘆了口氣,「父親母親可有和你提過定親的事?」
裴婠一愕,「沒有啊。」
裴琰皺眉道,「你今年十四了,只怕有人要上門求親。」
裴婠眸光簇閃一下,「求親又如何,父親和母親拒了便是。」
裴婠一副輕鬆模樣,裴琰望著她問,「那你可有心儀人選?」
裴婠猶豫了片刻,「哥哥覺得我應該嫁給哪樣的人?」
裴琰撇了撇嘴,覺得他認識的世家公子們沒有一個能配得上自家妹妹,見她不語,裴婠道,「我不求顯赫榮華,只要那人待我好,自然,家世也要和咱們府上差不離才是。」
這話倒是中肯,裴琰想著想著,蕭晟那日的話忽而浮了出來,蕭晟明明白白在說蕭惕想做他妹夫,裴琰覺得有些古怪,可倒也沒有厭惡之感,他看看裴婠,再想到蕭惕待裴婠頗上心,腦子裡忽而靈光一閃,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可救命之恩親兄弟,和做妹夫還是不同,裴琰慎重思量一番,決心先不和裴婠多言,免得讓她不自在,他得先好好試試蕭惕到底是什麼心思才行。
……
宋嘉泓這些日子身子好些,來長樂候府的次數便多了些,那日的木盒子被裴婠好一陣研究才通了三分,然而她只能還原四面彩畫,另外兩面無論如何還原不了。
裴婠被難住,宋嘉泓便成了解難之人,他素來溫潤仁厚,君子如玉,裴婠不覺有他,還為他身子康健起來而感到寬慰,元氏和裴敬原見宋嘉泓一日比一日好轉,也頗欣然,每每宋嘉泓來,都要留宋嘉泓用膳說話。
這日蕭惕和裴琰一同回府時便聽聞宋嘉泓又來了,正在蘭澤院裡和裴婠說話,裴琰看一眼蕭惕,笑道,「泓表兄這幾日來的頗多,婠婠早先喜歡的幾樣精巧玩意都是他幫著鑽研,倒是費了不少心思。」
蕭惕聽的眸色微暗,待二人到了蘭澤院,果然見裴婠帶著雪茶和辛夷在解一副九連環,那九連環雙排雙環,極其複雜,三個小姑娘湊在一起皆是愁眉苦臉的,宋嘉泓溫和的坐在旁邊,目光脈脈的落在三人身上,說是看向三人,卻只瞧著裴婠一個。
蕭惕覺得有些棘手,憑裴婠的性子,她很吃宋嘉泓這潤物細無聲的一套。
「泓表兄!這九連環還解不出嗎?」
裴琰進來,宋嘉泓這才坐直了身子,一眼看到裴琰身後的蕭惕,宋嘉泓笑意一淡站了起來,「三公子——」
蕭惕扯唇,「宋世子。」
裴婠終於放下九連環,「哥哥!三叔來了——」
行宴那日不便說話,裴婠還沒問蕭惕蕭晟是怎麼回事,如今見蕭惕過府,自然不能放棄,一邊命人上茶,一邊叫蕭惕,「三叔,鸚鵡這幾日不不乖,你來看看。」
蕭惕挑眉跟過來,一走到鸚鵡跟前便聽起聒噪叫起來,倒沒看出什麼,正疑惑的看向裴婠,便見裴婠微微靠近了些,低聲道,「三叔,那日蕭世子是怎麼回事?你們後來可有再爭執?」
蕭惕恍然,原來不關鸚鵡的事,裴婠只是擔心他,他早前窒悶的心緒豁然開懷,笑意也從眼底滲了出來,「他發瘋罷了,你不必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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