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蕭惕落座,目光明暗不定的望著裴婠。

裴婠心底發愁,然而也不願讓蕭惕生出更多的猜疑,嘆了口氣道,「三叔,這事是我吩咐石竹去做的,柳承志被關起來了,我就想……總不能真的就讓宋嘉彥這樣無事一身輕吧,柳家大小姐對宋嘉彥中意已久,還是個烈性子,若是知道了他和柳承志的陰謀,必定會糾纏宋嘉彥不放,到時候,宋嘉彥豈非要露出破綻來?」

裴婠說完,小心翼翼的看了蕭惕一眼,蕭惕眸色森嚴,瞧的裴婠心底突突的跳。

「你自己想到這法子的?」

裴婠眼角跳了一下,知道蕭惕疑心大起了,「是我……」

蕭惕眉頭緊擰著,上上下下的打量裴婠,裴婠心虛的掌心溢位一層薄汗,又道:「怎麼了?找不到證據,我只能想這樣借刀殺人的法子了,宋嘉彥以為柳承志進了大牢便可高枕無憂了,我可不想叫他如願。」

蕭惕眸色越來越沉,忽而問,「這些事怎不告訴我?」

裴婠眼神閃了下,弱了聲氣道,「這事簡單,無外乎是將那件事透露給柳如月知道便可,三叔此前忙於查案,我便沒想麻煩三叔。」

蕭惕心底五味陳雜的,一時不知裴婠如此聰明有主見是好事還是壞事,又想,裴婠既然如此聰穎,前世怎那般傻傻嫁給了宋嘉彥?聯絡起此前種種,蕭惕疑竇越發深重,他第一次在國公府見到裴婠,裴婠便已經對宋嘉彥生出厭惡,當時是因外面的流言蜚語。

蕭惕不知道前世有沒有生出一樣的流言,唯一確定的是,前世的裴婠沒有這般厭惡過宋嘉彥。他深深的記得,當時的京城,人人都在傳長樂候府大小姐和廣安候府二公子青梅竹馬天作之合,後來大婚,更是十里紅妝轟動一時。

蕭惕自虐一般回憶著前世的事,看裴婠的眼神也越發森然,若只是因為流言蜚語,裴婠只需避諱便可,可他卻親眼見過裴婠摔碎宋嘉彥禮物的樣子,那樣的憎恨,是看清了宋嘉彥的真面目,甚至是被宋嘉彥深深謀害過才有的神情。

蕭惕心底搖了搖頭,他在想什麼,重活一世這種事發生在他身上已經足夠聳人聽聞,裴婠又怎會和他一樣,一定是他的重生引發出的變故。

「你剛才本打算瞞我。」

蕭惕開口,陳述的語氣,裴婠自知理虧,苦笑道:「並非是要瞞三叔,只是這事乃是借刀殺人之法,總有些見不得光之感。」

蕭惕意味不明的笑了下,在他面前說見不得光……

「比這見不得光百倍的事我都經歷過,你這又算得了什麼?我還當是有人在背後指點你,卻沒想到是你自己的主意,你能有這些心思很好,對傷害過你的人,本就不該手下留情,就算不能十倍還之,也要令其寢食難安才好。」

蕭惕語聲冷肅,裴婠聽出了一種咬牙切齒之感,一瞬間,裴婠彷彿看到了前世蕭惕做活閻王督主之時的冷厲模樣,她本畏懼前世的蕭惕,可如今的她早已對眼前的蕭惕信賴非常,那份畏懼只變作了一絲緊張縈繞在她心頭。

「只是……」蕭惕話鋒一轉,「只是這些事,我可以幫你做,你又何需自己動手?」

裴婠一愣,蕭惕眉眼間仍有冷色,可望著她的眸子卻溢滿了憐惜,瞬間,所有的緊張散去,裴婠有種被人捧在掌心的珍視,「三叔,我……我沒有你想的那般柔弱怯懦。」

蕭惕忽而笑了,眉眼溫柔,「我當然知道,可你看你自己的手——」

裴婠下意識就垂眸看自己的雙手,蕭惕繼續柔聲道,「這雙手嬌柔無瑕,不該也不必沾上任何髒汙,那些陰暗的東西,你碰也不要碰,你想做什麼,告訴我便可。」

裴婠忽然覺得心窩一酸,「三叔,為何……」

「我捨不得你去做這些。」蕭惕嘆了口氣,目光如綿綿的織網將裴婠籠罩了住。

裴婠心底某處怦然一動,天塌地陷般沉淪在蕭惕眼底,蕭惕見她一臉的動容,忽而又覺得她還是個十三歲的小姑娘,不由撫了撫她發頂,裴婠縮了縮肩膀,想躲又沒躲開,片刻低聲道,「三叔能做的事我也能做。」

蕭惕收手,笑意淡了一分,「那怎麼能一樣,我這雙手不知沾了多少血。」

裴婠心頭一凜,抬眸看蕭惕時便有兩分緊張,蕭惕狹眸,「害怕了?」

裴婠忙搖頭,「便是沾再多人的血,三叔在我心底都是溫和可親的。」

蕭惕笑意更深了些,又叮囑裴婠不可私下行事,然後才告辭離開,蕭惕前腳剛走,裴敬原便從外面回來,一聽蕭惕來過,便問蕭惕來府上為何事。

門房便道:「三爺去見了大小姐,為了什麼小人不知。」

裴敬原眉頭微皺,快步往主院去。

……

入了臘月,元思南述職事物一應皆畢,眼看著就快要過年,便提出辭別,元思南乃是元氏家主,整個嶺南元氏宗族都要等他主持年禮,元徽音便是想留兄弟在京中過年也不可,一番商議,定在了臘月十二這日離京。

元瑤要走了,便更對裴婠和氣了兩分,她和姚家公子定了親事,大婚在明年秋日,眼看著一別又要一年,元瑤道:「一過年你也十四了,到時候必定有許多人家上門求親,你定要選最顯達最愛重你的,萬萬不可叫人騙了去。」

裴婠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傻子,哪裡會叫人騙去了?」

元瑤哼了一聲,低聲道,「那日聽我母親說,姑姑和姑父已在考慮你的婚事,指不定如今心中已經有了人選了。」

裴婠一驚,這些事父親母親自然不會和她說,卻不知父親母親看中了誰?

臘月十二這日,元思南一家帶著侯府準備的滿滿兩馬車節禮離開了京城,這一次元瓊沒有討走裴琰的刀劍,府中忽然少了一家人,還讓裴婠覺得冷清了些。

一轉眼到了臘月下旬,年節近在眼前,整個京城都沐浴在祥和喜慶的氛圍中,元氏帶著下人們灑掃庭除,換上過年時興的燈籠桃符,長樂候府煥然一新,小年這日一家人出城祭了祖,從二十六開始,裴敬原和裴琰都沐休在府中。

這一次過年的熱鬧團圓和往常並無二致,沒有人知道這對裴婠意味著什麼,裴婠幫著元氏準備年禮,再不似往日那般不問俗事,元氏瞧著直言她長大了,言語間欣然又有些落寞,年禮在年前都一一送出,到了三十這日,侯府一行都要入宮朝拜賜宴。

裴婠華服盛裝,薄施粉黛,等裝扮完畢,元氏有些挪不開眼,等母女二人一起出來,等在外的裴敬原父子也都驚訝了一瞬,裴婠有些失笑,前世她活到了二十一歲,她當然知道自己的貌美,等上了馬車,元氏便拉著她的手捨不得放開。

馬車一路往宮門去,今日入宮的皆是王公貴族和四品以上的文官武將,馬車到了承天門外,便見數十輛馬車擁擠在一處,宮門前的金吾衛侍衛正在一一檢查腰牌名帖,裴婠剛走下馬車,周圍便有數道目光投了過來,她扶著元氏的手臂,微斂了眸站著。

前世的今日,母親臥病在床,父親拖著病體獨自入宮,而她則留在府中照顧母親,這一輩子,一切都不一樣了,這念頭剛落,裴婠看到裴老夫人帶著宋嘉泓走了過來。

廣安候府同樣要入宮接受建安帝賜宴,裴老夫人按品大妝,精神矍鑠,多日不見,宋嘉泓也比往日更顯俊朗,消瘦的雙頰見了血色,整個人再沒往日那般病弱。

兩邊見了禮,裴老夫人拉著裴婠的手不放,「好些日子不見你過府來看我,給你送去的年禮都喜歡嗎?」

裴婠笑道,「沒給您請安是婠婠的不是,年禮都喜歡。」

裴老夫人看一眼淡笑著不做聲的宋嘉泓,解釋道,「那些玉器是我給你的,其他的小玩意兒卻是泓兒從外面蒐羅來的,知道你喜歡新奇的東西,花了不少心思,那些精巧之器你若不會,便讓泓兒教你,我整日看他擺弄那些九連環,真是費工夫的很。」

裴婠睜了睜眸子,「難怪,那幾件巧物不像京城有的,表哥費心了。」

宋嘉泓笑著道:「你喜歡便好,我那裡還有幾件好玩的,改日給你送去。」

裴老夫人便和元氏說話,「泓兒這陣子身子大好,我又給他請了個西域遊醫來,那人極有辦法,說是再有個三兩年泓兒便能徹底好起來,我前兩日去寶相寺還了一次願,這可真是菩薩顯靈了。」

元氏和裴敬原都有些詫異,自然也替宋嘉泓高興,兩家本就有親,見他們相談甚歡,其他想上前和裴家說話的人反而止了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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