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婠被蕭惕這話說的心虛,面上卻不顯,微愕的道,「我何時躲三叔了?」
到底是活了兩輩子的人,想掩藏情緒時,一般人還真要被哄騙過去,可站在她面前的是蕭惕,蕭惕本就心思洞明,再加上這幾月相處,蕭惕如何不知裴婠這話言不由衷,他淡笑了下,「我剛來你便要回院子,回了院子,卻又不進屋,豈非是躲我?」
裴婠眼神閃了下,看著蕭惕溫和的神情,便又想到了昨夜那夢境,她腦子裡一片混沌,只得垂下眸子,懨懨道:「我不是躲三叔。」
「那是怎麼了?不想見我?」蕭惕繼續問著,抬高的手放下來,見裴婠指尖被凍得通紅,一伸手將湯婆子放回了她掌中。
裴婠抬眸望了蕭惕一眼,轉身繼續往無瑕雪地上走去,她一步一步走的極小心,每一個腳印都完完整整,「我自沒有不想見三叔。」
裴婠的腳印小巧,蕭惕眉頭微蹙,便也跟著她的步子,每一步都踩在她小巧腳印的旁邊,雪地裡留下兩串並行的腳印,一大一小,一眼看上去很有些親暱意味。
裴婠垂頭喪氣的,太多難言的情緒盛在她心底,對著蕭惕,便一句都說不出了,想到元瑤,裴婠有些不好意思,抬眸看了眼蕭惕,裴婠忽然道:「三叔可看到我表姐了?」
蕭惕心底笑了下,面上卻不動聲色,「看到了,怎麼了?」
裴婠唇角緊抿著,低聲道,「我表姐,性子雖有些粗枝大葉,卻愛憎分明,沒那些彎彎繞繞心思,誰若是娶她為妻,她必定全心相待,她活潑可愛,亦多趣味,和她在一處,總是有鬧不完的樂子,再冷清的地方,有她在也能熱鬧起來。」
蕭惕聽她越說語聲越低,一時不知是該心疼她還是該惱她,只順著她的話道:「當真嗎?我本沒瞧出來,既然你這樣說了,那誰若娶了你表姐,倒也是福氣。」
裴婠忽的頓住腳步,唇角動了動,卻沒說出接下來的話,她秀眉蹙著,看上去作難又委屈,蕭惕瞧著,心便軟了,「怎麼不繼續說了?你表姐對你好還是我對你好?」
這話鋒轉的有些快,裴婠一愣方才抬眸看蕭惕,「當然……是三叔對我好。」
蕭惕似笑非笑的,「你既知道我對你好,怎反倒幫起她了?」
裴婠清凌凌的眸子微睜,見她這表情,蕭惕忽然嘆了口氣,「怎麼這麼傻呢?別人讓你幫你就幫?我對你好都白好了?」
裴婠四肢百骸回暖,忙道,「不是,我只是……」
蕭惕眼底很是受傷的樣子,「我算是看出來了,我對你再好,別人幾句話你就能把三叔推出去,到底你表姐和你更親近些,你說吧,你想讓三叔做什麼?教你表姐學箭術?」
裴婠忙搖頭,「我沒有,我也不想讓三叔教她——」
這話說出口,裴婠面色一滯,蕭惕眉頭微揚,眼底溢位些笑意來,裴婠被他看得面頰發燙,不由側過身去,有些含羞帶怯的放低了聲音,「三叔對我的好我自然知道,除了父親母親和兄長,三叔是最親近的,表姐並比不上三叔。」
蕭惕好整以暇的看著裴婠,「哦,那以後你表姐要是還讓你幫忙呢?」
裴婠忙道,「我自不會了!何況她以後應該不會找我幫她了。」
蕭惕笑眯眯的,「這是為何?」
裴婠並不敢看蕭惕的眼睛,只顧左右而言他的道,「她只怕看出我也沒法子請的動三叔……」
蕭惕笑音淳淳,愉悅極了,裴婠不知他遇到過元瑤,自然不知那日所言被蕭惕知道了,只覺蕭惕笑眸灼灼,看的她心底的鬱氣一掃而空。
蕭惕繼續道:「那以後要是有別人讓你幫忙呢?」
裴婠眼珠兒一轉,「那我也不幫。」
蕭惕很滿意,「你不僅不能幫,還得護著三叔才行。」裴婠看過來,蕭惕便道,「屬於你的,你怎麼能讓別人搶去?」
裴婠一愣,莫名覺得這話曖昧旖旎,然而心底豐盈滿足,卻被這話大大的取悅了,她仍然望著蕭惕,蕭惕嘆了口氣,一邊替她理斗篷一邊循循善誘,「所有屬於你的東西,不論是什麼,你都要好好守著,不能叫別人搶了去,這世上人心莫測者太多了,你性子又良善,被人騙了都不知道。」
裴婠先還覺得心絃怦動,待蕭惕這般言語,便又覺蕭惕所言實在是箴言名理,那曖昧之意倒淡了,可心底某處仍然溢位隱秘的酥癢,因為蕭惕說他屬於她。
心結解開,裴婠反倒坦然了許多,略一沉吟還是道,「三叔,我表姐覺得你極好。」
蕭惕道:「我覺得她一般。」
裴婠:「……」
蕭惕又道:「不過她還是有優點的。」
裴婠望著蕭惕,便聽蕭惕道:「她眼光好,膽子也大,這點恐怕比你還強些。」
裴婠:「……」
……
裴婠讓人給元瑤送了幾匹綾羅,又叫人將她這裡的香膏胭脂等一併送了一大盒,雖是如此,元瑤還是不太搭理裴婠,裴婠心底無奈,然而元瑤不理她,她倒樂的逍遙,沒兩日,便聽聞元思南有意和京兆尹姚府結親。
元瑤比她大一歲,已是十四,翻過年便十五,此時費心思親事再正常不過,又過兩日,這門親事果然定下,姚大人還帶著府上公子來了一趟侯府。
自那日起,元瑤終於對裴婠露了笑臉。
在蘭澤院裡,元瑤一邊逗鸚鵡一邊道,「姚家公子也是一表人才,年後春闈,隨便得個功名便可入仕,將來不可限量,最要緊的是他待人溫柔可親,不像那蕭惕。」
說著瞟一眼裴婠,「婠婠,憑你的身份,做王妃都是稀鬆平常的,若是入宮,指不定還能母儀天下,那些出身卑微的,你可想都不要想。」
元瑤不氣裴婠了,倒是給蕭惕記了一筆仇,言語間多有鄙薄,裴婠苦笑連連,「表姐怎也學了那些俗人,三叔的性子的確不算親和,卻不好詬病他的出身。」
元瑤轉過身來,好整以暇的看著裴婠,「你老實告訴我,你不會也看上那三公子了吧?」
裴婠一本正經的,「表姐這話被母親聽到,她可要罰你,你自己定了親事,我可還沒開始說親,什麼看上看不上的,這話傳出去可不得了。」
元瑤哼了一聲,「我覺得那蕭惕邪性的很,我看他待你的確不錯,你對他也迴護的很,不過我可告訴你,有時候一個人待另一個人好可不一定是真心愛護,就比如這位三公子,他一個半路找回來的私生子,若是求娶到了侯府嫡女,必定能壓下上面兩個哥哥去,他能對你好一年兩年三年,可一旦把你娶回去,能對你好一輩子嗎?誰也不知道,你不能不慎重。」
這話說的裴婠心頭一凜,元瑤說的,豈不就是宋嘉彥嗎?
可蕭惕怎會和宋嘉彥一樣?
等元瑤一走,裴婠將石竹叫到了跟前。
石竹道:「柳家大小姐已經去書院了,小人也將柳承志和二公子的事透給了柳家大小姐,就是不知道柳家大小姐會做什麼。」
裴婠眼底浮起幾分冰雪冷意來,隨後笑了下,這位柳家大小姐能做的事,可是太多了。
……
京城書院在城西白鹿山上,因此又被稱為白鹿書院,這日宋嘉彥剛要去上第一趟早課,小廝檀書卻慌忙找到了他,低聲道,「公子,如月小姐來了。」
宋嘉彥眉峰一跳,「她來做什麼?」
四周的學子已經投來異樣的目光,宋嘉彥有些心慌,跟著檀書往書院正門而去,到了門房,便看到柳如月帶著一個小包袱,狼狽又落魄的坐在倒座房裡。
一看到宋嘉彥,柳如月立刻激動的站了起來,「表哥——」
宋嘉彥給了書院門房一把銅板,令其退下,然後才進門,「你怎麼來了?」
柳如月紅著眼睛道,「表哥,姑姑死了,你怎麼還有心思在這裡唸書?」
宋嘉彥眼皮直跳,壓下心底的不快道,「母親是病亡的,我便是再悲痛,也不能耽誤了課業,明年春天就要春闈了,我若是高中,母親泉下也安慰。」
柳如月抓住宋嘉彥的袖子,「表哥,那你知道我們家的事嗎?父親進了大牢,鋪子都被封了,母親也病倒了,這回我們府上只怕徹底完蛋了,我去過廣安候府,可她們不許我進去,表哥,我只能來找你了,你一定會幫我的對不對?」
宋嘉彥嫌惡的掙扎了開,「柳家的事沒有辦法的,如今皇城司接手了案子,便是我去求父親也沒有法子。」
柳如月不信,「怎麼可能呢表哥,前次廣安候出面,事情已經緩和了,你再去求求侯爺好嗎?」
柳如月邊說邊哭,眼看動靜不小,宋嘉彥怒意一下就湧了上來,「你別說了!這事沒法子就是沒法子,誰讓你父親貪錢做下那些事,這裡是大家唸書的地方,你不該來,快走吧,等我回京城,自然會去看你。」
宋嘉彥甩開袖子就走,柳如月崩潰般的吼道:「你不管我們!我這就去告訴裴老夫人你讓我父親幫你做下的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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