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蕭惕剛到承天門,便看到宋嘉泓站在裴婠身邊對她輕聲細語說著什麼,裴婠笑的溫柔得體,時不時的應一句,這日是個陰天,天邊一片彌補的烏雲,可裴婠站在人群中,周身卻沐浴著光華一般引人注目,蕭惕一眼掃過去,好幾個世家公子都明裡暗裡看著裴婠。

蕭惕眉頭緊皺,上前道,「父親,長樂候在那邊——」

蕭淳一眼看過去,腳步便轉了方向,蕭惕正要跟過去,卻見蕭晟似笑非笑的盯著他,他沒搭理,自跟上了蕭淳。

國公府一來,三家人自又互相見禮,裴婠看到蕭惕,眼底豁然一亮,先前那十分大家閨秀的溫柔得體也散了,只忍不住往蕭惕這邊靠了一步,宋嘉泓看在眼裡,面上笑意淡了一分。

裴老夫人對蕭家三公子早有耳聞,卻還是第一次見真人,上下一打量,也不由露出讚賞之意,「上次就是你救了婠婠和她母親?」

蕭惕恭敬的應是,裴老夫人便忍不住誇讚,「果然是英武俊傑,我看比你父親年輕時還要強上許多。」

蕭淳雖和裴老夫人同輩,卻也拿裴老夫人當做長輩相待,見她如此不惱反笑,更有些自得,一旁元氏也忍不住誇讚蕭惕,如此,越發將旁邊的蕭晟襯得毫無存在感。

待長輩們說起話來,裴婠便磨蹭到了蕭惕跟前,「三叔——」

蕭惕笑看著她,「你今天和往日有些不同。」

裴婠低頭看了自己一眼,正猶疑,蕭惕低聲道,「就和雲中神女圖上的天仙一般。」

蕭惕的話低不可聞,可裴婠還是聽清了,當著這麼多人,裴婠面上頓時著火一般燙起來,心頭彷彿被什麼拂了一下,生出一片細細密密的酥麻,裴婠眼風一抬,先落入蕭惕帶笑的眼底,然後才做賊心虛的去看四周。

她也不知自己心虛從何而來,卻覺心跳快的很,見長輩仍在笑談,而其他府上的人都沒看他們她才鬆了口氣,雲中神女圖是前朝畫聖之作,畫上畫了九位傾國傾城的神女仙子,蕭惕這話是在贊她形容貌美,世上沒有女子不喜自己的容貌被稱讚,然而裴婠抬眸看了眼蕭惕,她心中知道,任何人的誇讚都沒有蕭惕的誇讚讓她這般欣喜又羞澀。

……

入宮朝見帝后禮數繁多,賜宴之時更不敢有半分錯處,比起這人人稱羨的皇宮御宴,裴婠氣韻端方的撐著儀態,甚至還沒有承天門前來的歡喜。

等賜宴結束,裴婠只覺疲憊萬千,上自家馬車的那一刻方才長長的撥出口氣,此時已是夜色初至,裴婠上了馬車,卻掀開車簾朝後看去,元氏拉了她一把,「在找誰?」

裴婠忙定下心神,「沒,看看姑祖母和三叔他們。」

元氏笑道,「你姑祖母已經走了,含章被雍王殿下留下說話,只怕還有會兒。」

裴婠心底閃過淡淡的失落,可想到蕭惕那句話,面上又浮起笑意來,馬車催動,直往侯府而去,待會兒他們一家人還要用年宴,用了自家年宴才算真正的過年。

蕭惕出來的時候,外面的馬車已經所剩無幾,蕭淳和蕭晟還在等他,見他目光四掃好似在找什麼人,蕭晟意味不明的冷笑了一聲,蕭惕狹眸看過去,蕭晟眼底雖有忌憚,卻強撐著沒有示弱,等一行人回了國公府,國公府裡也有年宴備著。

蕭惕不動聲色的和其他人用了年宴,又陪著蕭淳飲了兩杯,蕭晟看出了蕭淳對蕭惕的看重,當著蕭淳的面飲了半壺酒,若非蕭淳不滿,只怕還要放肆,用完了年宴,蕭淳身體不適不曾守歲,一大家子便散了,蕭惕回自己院子的路上,蕭晟又將他攔了住。

「喲,怪道你日日往裴家跑,卻原來抱的是這個心思,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的身份,你有什麼資格肖想人家的掌上明珠——」

蕭晟醉醺醺的,身子左搖右晃,站都站不穩,蕭惕睨著他不曾言語,蕭晟又道,「看我做什麼?你以為我會怕你?你看上了裴婠是嗎……呵……」

蕭晟說到一半,忽而咧嘴笑起來,眼底的不懷好意很是刺目,蕭惕鳳眸微狹,「才從金吾衛大牢出來,看來你還是沒長夠教訓。」

蕭晟笑意一僵,忽而惡狠狠的瞪著蕭惕,「果然……果然是你……」

蕭惕看了一眼跟著蕭晟卻不敢近前的侍從,冷聲道,「世子醉了,你們還不將他帶回去?」

侍從們連忙上前,連拉帶拽的將蕭晟往回扶,蕭惕冷眸掃過蕭晟的臉,轉身走了,那一眼滿是殺機,駭的蕭晟一個激靈,可想到蕭惕有可能害了他,他又怎麼都咽不下這口氣。

蕭惕回房,並沒有將蕭晟放在眼底,可蕭晟那意味不明的笑還是讓他有些不安,等他沐浴出來,空青卻面色緊張的拿著一封信走了進來,「公子,剛剛收到的。」

蕭惕看到那封信的時候面色就微微變了,略一沉吟,他先將信湊到燈上燒成灰燼,然後換上一襲窄袖墨袍直接越牆出了國公府,起落之間,沒入了沉沉夜色之中。

蘭澤院裡,裴婠正將裴敬原和元氏給她的壓歲錢放在妝奩匣子裡,她生來便金尊玉貴,每一年過年都要得許多寶貝,每家沾親帶故的送年禮時都要給她備一份,可此刻,她的妝臺上只躺著一隻鵲橋河漢的血玉墜兒。

裴婠將玉墜兒攥在手心,褪了外袍躺進了錦被裡,窗外寂靜無聲,可極遠的地方卻有爆竹聲傳來,她將握著血玉墜兒的手放進暖被裡,香甜的睡夢中,建安十九年就這樣過去了。

……

建安二十年的第一天,一大早裴婠和裴琰換了新衣去給裴敬原和元氏磕頭請安,一家人和和樂樂用了早膳,一起出城往寶相寺上香,待歸來已是傍晚時分,歸府之後元氏便開始忙碌,只因從初二開始,侯府要設宴宴請賓客。

初二日只宴請平日裡往來多的親戚,帖子是早已下好的,國公府和廣安候府都在列,元氏前一晚上準備了許久,第二日一早又開始忙碌,午時剛過,裴老夫人帶著廣安候夫婦以及宋嘉泓到了,宋嘉泓提著個小木箱,裡面又是精巧玩意兒。

元氏打發了裴婠和裴琰帶著宋嘉泓去蘭澤院說話,長輩們也自聚在一處談笑,到了蘭澤院,便見宋嘉泓從木箱中拿出個四四方方的木盒子來,木盒子六面皆是不同的彩畫,宋嘉泓稍一轉動,卻見那木盒子六面皆分了不同的塊狀,也不知如何轉的,所有的彩畫都被打亂了。

裴琰和裴婠從未見過如此機巧之物,一下都來了興致,不多時又有親族過來,裴琰身為世子要出去招待,裴婠卻將幾個同輩的小姑娘叫到了蘭澤院說話,宋嘉泓仗著體弱,也留在姑娘們身邊,眾人皆是熟識,倒也無需避諱。

國公府一家來的時候,蕭惕便聽裴琰說裴婠得了個好物,如今著迷的樂不思蜀了,蕭惕面上不顯,周身氣勢卻愈發顯得生人勿近,其他幾個世家子弟本有心結交,看他如此,心底便有些發怵,只有裴琰說話時蕭惕才好聲應和。

蕭晟眼風時不時落在蕭惕身上,眼底幽深莫測的,不知在琢磨什麼。

裴婠到底不好一直待在蘭澤院,沒多時便招呼著小姑娘們出去逛園子,侯府後花園有一片梅林,如今正開的熱鬧,等她們到了梅林,才見少爺公子們早就在了,男男女女們早都相識,人多倒是樂的趣味,裴婠在人群之中一眼看到了蕭惕,他落在所有人最後面,正靠著一處廊柱神色深沉不知在想什麼。

裴婠一笑,回頭對宋嘉泓道:「表哥,我去和三叔說幾句話。」話落,也不等宋嘉泓說什麼,便繞了一圈跑到了蕭惕跟前。

「三叔,過年好呀——」

裴婠今日披著件銀紅斗篷,笑顏比傲雪紅梅還要動人,蕭惕早就看到她了,見她問候完伸出手來,只當做不解,「做什麼?」

裴婠眉頭一皺,「壓歲錢呀!三叔是長輩,難道不知要給壓歲錢嗎?」

蕭惕好笑的看著裴婠,往懷中一掏,拿出個錦囊來,輕輕放在裴婠掌心,「看看夠不夠。」

裴婠笑意一盛,只當蕭惕沒有準備,被她突襲才隨便給她一物,然而等他開啟錦囊,看到了裡面的銀票之時,一雙秀眸頓時瞪大了,「這——三叔,你把你全部家當給我了不成!」

那是一張數目極大的銀票,比昨夜裴敬原和元氏給她的多得多,見蕭惕笑意和煦,裴婠忙要將錦囊還回去,「不成不成,我只是玩笑罷了,不是真的問三叔要錢。」

蕭惕任她拉自己的袖子,卻並不接,反而將錦囊放在她掌心,又將她手一包一合,「本就是給你的,拿著便是。」

裴婠驚慌不定,「三叔,你哪裡來的這麼多錢?」

蕭惕笑意盎然,「我的全部家當。」

裴婠霎時間覺得這錦囊有些沉重,還要推拒,一道聲音卻忽然斜刺刺插了進來,蕭晟笑著道,「婠婠,我也比你高一輩的,怎不聽你叫我表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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