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柳承志被抓進了大牢,鋪子也還封著,如今柳宅只有主母在管事,卻也是求救無門。廣安候府那邊,世子也在查那翠雲家事,想來也懷疑了。」

裴婠狹眸,宋嘉彥這一走,只怕還有躲著柳家人的意思,可惜此番接了販私鹽案的是皇城司,柳家勢必難得迴轉,而蕭惕要遞的訊息必定也遞過去了。

裴婠心中稍定,卻不知該如何找到給宋嘉彥定罪的實證,毒藥事發,如今的宋嘉彥已站在了懸崖邊,只差最後一推便能令他萬劫不復,可這最後一推是什麼呢?他如此對自己的親孃,也不知夜半三更是否會做噩夢?

忽然,裴婠眼底閃過一道銳芒,招過石竹,輕聲吩咐了兩句。

……

自入秋開始,蘭澤院的明豔海棠,清雅湘竹,都敗的敗,黃的黃,如今入了冬,牆角一株臘梅卻暗暗冒了花苞,嫩黃含苞待放,只怕在等一場大雪,裴婠這日命下人修剪海棠樹枝,又令人清掃委地的湘竹枯葉,正忙著,雪茶從正院方向來。

「小姐,剛剛舅老爺來信,說再有兩日便要入京了,夫人和老爺看完信,正吩咐下人打掃客院。」

裴婠挑眉,她舅舅一家要來了?

元氏出自嶺南忠義侯府,曾是個三代的世襲,到了元氏父輩,恰好世襲斷了,雖則如此,元家仍算嶺南名門,元氏是府中嫡長女,本有個親弟弟,卻在幼兒時便夭折,而如今這位舅老爺元思南,卻是元氏的庶出弟弟。

元思南如今在利州任利州知府,想來也是因述職入京,他們祖宅在嶺南,此番入京自然是要住在他們府上的,想到這位舅舅,裴婠嘆了口氣。

元思南有如今的官位,多是因自己父親幫忙,前世長樂候府出事,元思南倒也象徵性的奔走一二,然而很快,元思南發現事情不妙難以挽回,當下便避禍在外再也沒管過長樂候府的事,裴婠至死時都沒再見過他們。

裴婠不怨舅舅一家,他小小一個知府也救不了侯府,可他們後來為了不受牽累,便連暗地裡的關切也無,在侯府家破之後,更好似不認她這個侄女似的無一問候,此間種種,屬實叫人齒冷,如今他們要來便來,只當遠親借住半月,如此而已。

裴婠不放在心上,元氏為了迎接元思南一行卻頗用心思,雖非一母同胞,可元思南是元氏家主,她如今也只這麼一個兄弟,自然還是頗為顧惜。

裴琰回府,得知舅舅一家要來,撇撇嘴,「元瓊又來搶我的寶貝了!我得趕緊藏起來!」

元思南有一雙兒女,長子元瓊,女兒元瑤,和裴婠兄妹年紀相仿,六年前入京時曾在侯府住過很長一段時間,元瓊亦好武,看重了裴琰收藏的兵器便要討要,裴琰吃過幾次虧後對其頗為警惕。

元氏聽著這話失笑,「早些年不懂事,如今都長大了哪裡還會討要東西?」

裴婠聽著這話暗哼一聲,前世的舅舅家也在這年年底入京,彼時哥哥戰死,父親病重,整個長樂候府沒半點生氣,舅舅家住進府中,待離開時元瓊卻還是討了兩件東西,美其名曰帶走裴琰之物睹物思人。

裴婠老大不歡迎這家人,可在三日之後,元思南一家人還是在傍晚時分到了侯府門口,他們上次入京還是三年之前,此番來帶了厚禮,一入府門,元思南夫婦便對裴敬原和元氏一番寒暄恭維,元瓊和元瑤則盯著裴婠看。

元瓊模樣還算清逸,奈何身量不高,如今雖然無往年那般跳脫無矩,卻一站在裴琰身邊便被其風儀壓了下去,他定定望著裴婠,沒想到裴婠越長越好看。

元瑤一襲湘裙站在他身邊,也盯著裴婠二人發愣,她比裴婠還要大幾個月,故而裴婠以表姐相稱,見裴婠毓秀清妍,貌美端方,而她自己卻桃腮小眼至多稱得上憨態可掬,不由暗地自慚形穢起來,眼風一掃裴琰,卻雙眸一亮。

長輩們笑語一路,小輩們多年再見略有生疏,至正堂方才正式拜見,元思南也算樣貌清俊,只是如今略有發福,而錢氏的樣貌就更普通了,可到底也是出身官門的一州知府夫人,頗有大家閨秀之儀,先敘了舊情,問了近況,便入晚宴為一行人接風。

裴敬原和元思南一番對飲,元思南笑道,「此番入京述職,本不想帶她們來,可她母親說他們年紀不小,得多見點世面了,這才又將他們帶來,我們一家四口要叨擾你們了。」

這話意味深長,小輩們都在,便按下不表,一番觥籌交錯,宴後裴敬原和元思南入書房,元氏讓裴琰二人帶著元瑤兄妹逛逛,自己則和錢氏說話。

一離了正堂,拘束了半晌的元瑤兄妹活絡起來,裴婠有從前記憶,總是熱絡不起來,裴琰見長大後的元瓊不似從前,便也熱忱了幾分,先帶著兄妹二人逛了園子,待走到了蘭澤院之外,卻聽見院子裡傳來幾聲啾鳴。

元瑤笑問,「這是什麼響動?」

裴琰看了裴婠一眼,無奈道,「是婠婠的小寵。」

都說到了這裡,自然要去看看,四人入內,一眼看到了軒窗下的鸚鵡,鸚鵡見著生人,抖羽振翅好一番撲騰,又尖尖的喊,「三叔!婠婠!三叔!婠婠!」

元瑤一訝,「天!會說話!婠婠我知道,可這三叔是何意?」

裴婠苦笑道,「是忠國公府的三爺,這鸚鵡便是他送的,他比我高一輩,我叫他三叔。」

元瑤聞言只以為當真是年紀大的長輩,一時興趣寥寥,又因趕路多日實在勞頓,便想去歇下,裴婠二人將他們送至東苑,這才鬆了口氣。

第二日一早,裴敬原和裴琰入了宮,這可苦了裴婠,元瑤兄妹想出門逛逛,裴婠只好陪著,逛完了東市逛西市,元瑤買了一堆胭脂首飾,元瓊卻對裴婠十分殷勤,二人各有趣味,樂不思蜀,連午膳都不回府用,直逛到了太陽落山,方才回侯府去。

裴婠自己都沒這般瘋玩過,加之入冬身寒,這一趟可累的夠嗆,待到了侯府門前,頗有種倦鳥歸巢之感,然而剛走到門口便聽門房道,「小姐,世子和三爺回來了。」

裴婠聞言一喜,「三叔和哥哥在哪裡?」

「多半在世子院內。」門房答。

裴婠本是累的面色煞白,此刻卻恢復了精氣神,元瑤見狀嘀咕道,「怎麼來了個表叔你也這樣高興?」元瑤雖不願見什麼表叔,卻念著裴琰,聞言令下人將首飾脂粉送回,一挽裴婠的胳膊道,「我也同你去瞧瞧。」

裴婠心底無奈,卻不好拒絕,元瓊見狀,只好也跟著她們往竹風院去。

路上元瑤問,「怎麼你們兄妹都和那三爺關係親近?好端端送你一隻鸚鵡,他是不是極愛遛鳥?」說著噗嗤笑一聲,「他這個年紀,倒也不算稀奇。」

裴婠知道元瑤想錯了,一時也哭笑不得,「不是你想的那樣——」

元瑤挑眉,剛走到竹風院門口,便看到裴琰和一人立在樹下,二人手上都拿著長劍,似要過招,元瑤掃了一圈,沒看到什麼遛鳥的紈絝老男人,目光卻定在了那另一人身上,就在這時,元瑤聽著裴婠喊了一聲「三叔」。

蕭惕轉眸,看到裴婠眼底立時有了笑意,待看到另外兩個人,便也知道是元家的公子小姐,卻不看他們只問裴婠,「怎麼現在才回來?」

裴婠只能苦笑,蕭惕見她神色便知今日過的不愉快,就在這時,元瑤已眨巴著一雙眼睛上前道,「原來你就是送婠婠鸚鵡的三叔啊,我是婠婠的表姐,如此的話,我也要叫你一聲三叔了……」

元瑤面頰微紅,眸帶羞澀,卻半點不畏生,聽她如此說,裴婠心尖只覺被什麼擰了一下似的,從來只有她叫蕭惕三叔,從今往後,要多一人叫蕭惕三叔嗎?這念頭一齣,她便覺心頭酸澀一片,轉而又想,一聲三叔也不算什麼,她難道還能霸佔了這稱呼不成?

一瞬間百轉千回,面上卻不顯。

然而蕭惕看著元瑤淡聲道,「不敢當,你我無親,還是叫我三公子吧。」

他語聲分明不顯冷厲,可也不知怎麼,一剎那連裴婠都覺四周變作了冰天雪地,而蕭惕也不再看臉色漲紅的元瑤,轉身和裴琰說起了套劍招之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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