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一場小雪連著下了三日才停,雪後晴空如碧,裴婠推開窗呵了呵手,見暖陽當空,便披了件銀紅繡梅花紋斗篷往正院而去,裴敬原歸家後要每日入朝,此時應當回來了。

待到了正院,果然見裴敬原正在書房處理軍務,年末時節,主帥雖遠在京中,軍中事物卻跟著一封封文書紛至沓來,裴婠小腦袋在門口伸了伸,裴敬原眼風不抬也知道是她,笑道,「屋裡暖和,快進來吧。」

裴婠笑著進門,「父親在忙什麼?」

走到書案前一看,便看到一封封軍報堆疊,裴敬原眼下正看的一封,乃是軍中參軍在與他稟告今年糧草核算的,裴敬原只覺裴婠看不懂,倒也不瞞,一邊批覆一邊道,「自然是忙這些無趣的東西,你怎過來了?」

裴婠道:「我想和父親手談兩局。」

裴敬原幾筆寫下最後一句,一邊折信一邊抬眸看她,目光寵溺溫和,「以前都是坐在父親膝頭讓父親給你念話本,如今果真長大了,這一次又要父親讓你几子?」

裴敬原揶揄著起身,喊了一聲,外面立刻有侍從捧來棋盤棋子,二人移至窗邊榻上對面坐了,裴婠搓搓手,頗有些躍躍欲試,她自小便修習琴棋書畫,可裴敬原與元氏皆非望女成鳳者,對她課業要求並不高,裴婠書畫琴藝尚可,棋道卻屬實尋常。

落下十餘子,裴婠便覺不太對,不由皺眉,「父親且是用著兵法呢,女兒要被父親殺的片甲不留,下一步都不知該往何處走。」

她一張小臉皺巴著,看起來極是嬌憨可愛,裴敬原大笑,他和裴婠下棋,便是與她逗樂子,哪裡就用上兵法了,便笑道,「你母親棋藝便極好,你尋常無事,也不知求教。」說著點了點兩處,「雙關似鐵壁,小尖無惡手。」

雖是兩句簡單棋道俗語,裴婠卻眼底微亮,再落三子,便盤活了大片氣口,裴婠抬眸瞅一眼裴敬原,「我記得父親以前說過,棋道如同兵道,最要運籌帷幄伏脈千里,可惜女兒不是男兒,否則定要和父親去寧州看看。」

裴敬原撫了撫她發頂,「你母親懷你的時候極愛食酸,我心想,只怕完了,這又要得一個兒子了,我老早便想好不讓你母親三受產苦,當下以為這輩子再沒女兒福,卻不料那酸兒辣女之說並不算準,我和你母親就你一個如珠似寶的小嬌嬌,可不捨得讓你變作男孩子。」

裴婠鼻尖一酸,她手談是假,想問寧州軍事卻是真,然而裴敬原極有分寸,她想問點軍機難上登天,裴婠落子極慢,看了眼窗外道,「父親說入秋之後打了兩場勝仗,可是父親親自領兵?」

裴敬原本不願將沙場血腥帶回家中,可裴婠似乎對此很感興趣,便道,「第一次是,後面便點了年輕些的將領出關迎戰了。」

裴婠眨眨眼,「年輕將領?」

「軍中老將總是要退的,若無後人接替,十年之後長寧軍交與誰手?便是你哥哥,我也要他再往軍中歷練歷練,金吾衛華而不實,非長久之計。」

裴婠何嘗不知裴敬原的心思,前世裴琰戰死,裴敬原沒得機會培養兒子,今世卻不相同,裴婠心中隱憂難言,又問,「那父親打算讓哥哥何時入軍中?去寧州?」

裴敬原略一沉吟,去寧州自然是最好的選擇,可如今建安帝對武將忌憚加深,亦不知他會否將長寧軍兵權交給下一任長樂候,因此頗為躊躇。

裴敬原只覺對著裴婠不當說這些,裴婠卻遲疑道,「父親是否怕陛下猜忌?」

裴敬原目光一定,訝異的看著裴婠,裴婠面露羞澀,「女兒胡亂猜的,父親不在家中,女兒看了些亂七八糟的書,便生了這些雜思。」

裴敬原一時失笑,「莫不是真的想做巾幗英雄不成?可是來父親書房拿書看了?」

裴婠紅著臉笑,裴敬原便當她是預設了,一瞬之後,裴敬原道,「這樣也好,女兒家心懷廣闊,通些謀略,將來也不會在方寸之間自苦。」

略一頓,裴敬原道,「你哥哥既剛被陛下封了金吾衛官銜,斷沒有立刻讓他入軍中的,等等看吧,待一年之後請旨,只看陛下能否准許。」

裴婠聽了這話,卻滿臉憂色,裴敬原見狀忙問,「怎地了?」

裴婠嘆了口氣,忽而問:「父親一定仔細問過前次我和母親被擄劫之事吧?」

裴敬原眸色一利,「自然,此事非同小可,你哥哥也已說明白,是青州平亂後流竄過來的山匪,這些人還和青州反軍頗有關係,當日擄劫之狀也很是古怪,似是有人指使。」

裴婠頷首,她心知肚明當日劫道乃是宋嘉彥搞的鬼,可此刻,她卻要藉此事提醒裴敬原更大的危機,「那剩下的人不僅逃了,還死了,幕後之人便始終未能查出,父親可有懷疑之人?」

裴敬原蹙眉,「長樂候府雖有兵權,這些年來卻算謹言慎行,朝堂之上更不曾樹敵,不瞞乖女兒說,父親還真想不到是誰如此仇恨我們。」

裴婠一臉愁色,「女兒那次受驚,很是後怕,回來之後想來想去,總覺得我們闔府上下素來低調行事,絕不會因些許小事結仇,女兒便猜,是否是因父親的兵權?」

裴敬原見裴婠一臉稚氣的認真,雖則有些少年老成的違和感,卻大大應和了他心底的隱憂,便眸帶鼓勵的看著她。

裴婠繼續道:「女兒雖不通朝事,卻也知道父親手握長寧軍,在朝堂上下很是打眼,以前也就罷了,此前聽哥哥說,朝中幾位殿下明爭暗鬥很是厲害,且不知是否與此有關?我看前朝那些演義話本,將皇子之爭說的如同沙場對敵一般。」

裴婠睜著一雙水靈靈的眸子,什麼裴琰說的什麼演義話本,面不改色的胡謅而來,然而裴敬原聽來卻毫無懷疑,反倒很是欣慰,裴婠雖然不甚明白,卻也看出了一二朝鬥關節,裴敬原笑道,「你說的這些很有些道理,父親會放在心上。」

裴婠得了鼓勵般展顏,索性道,「所以我想著,能下那命令,對我和母親下手的,想來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人物,說不定背後還有什麼更大的陰謀,只是我被三叔救了讓他們的打算落了空,我更想著,他們對付我和母親不成,如今父親回來了,會否會對付父親,又或者在父親的軍務上使絆子。」說著縮縮肩膀不好意思,「也不知是不是我將人想的太壞了。」

裴敬原早也有了千般設想,而裴婠小小年紀,她哪裡能將人想的多壞,朝堂上下,覬覦長樂候府軍權者何止一二,而那些人若真的動了心思,手段只會比裴婠想的更狠辣百倍,看著女兒嬌妍面容,裴敬原心中警惕又提了三分。

這局棋裴婠最終還是輸了,裴婠苦著臉:「不若父親也教我兵法吧。」

裴敬原失笑,「你姑祖母當初便鬧著你曾祖教習兵法,我們裴家的女兒果然個個都不讓鬚眉。」這般一說,裴敬原道,「聽聞我回來前,廣安候府也出了事端?」

裴婠望著裴敬原,腦海中開始天人交戰,很快,她拿定了主意,「父親,那邊的確出事了,你一定想不到,大表哥的藥竟被人換了……」

裴婠答應過裴老夫人不告訴元氏和裴琰,她知道裴老夫人也不希望她告訴裴敬原,然而裴敬原乃是侯府家主,裴婠在元氏和裴琰面前只是點到為止,可當著裴敬原,她卻要將宋嘉彥的險惡板上釘釘,待她說完前後始末,裴敬原的眸色頓時凝重起來。

「你母親和我提過彥兒的事。」裴敬原嘆氣,裴家不興納妾,素來子嗣單薄,便少有兄弟相爭之禍,可別的侯門世家此等禍端卻是不少。

裴婠嘆氣,「女兒自小和他頗為親厚,可後來也不知怎地,總覺他面下藏著什麼,女兒不會識人,只能憑著感覺,就好比他面上覆著一層面具,待人和善至極,可誰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就會變臉,後來那和尚說了個命裡相剋,我開始怔然,後來倒也信了,且我和母親出事那日,也曾碰見過他——」

裴敬原倒是不信命理之說,可裴婠性情嘉柔,還沒對誰生過厭惡,這點他卻不能忽視,父女二人一番長談,又下了一盤棋裴婠方才回蘭澤院去。

一回蘭澤院,裴婠便叫來了石竹,石竹道:「這幾日二少爺都在書院,很是苦讀的樣子,身邊小廝也沒有去找任何人。」

裴婠凝眸,「那毒藥不是隨便配的,要找到配藥之人才行,可他倒是沉得住氣。」

石竹愁眉苦臉道,「是啊,小人也多方打聽了卻都沒打聽出來。」

裴婠坐在暖閣中,屋內雖燒著地龍,暖如春日,可她周身卻泛著絲絲寒氣,這世道女子太難了,出身貧苦的流離失所卑賤一生,生而高貴的,卻也只耽於深宅後院,適才裴敬原的話雖沒說透,可那於方寸之間自苦卻是大多女子的寫照,便是顯赫如她,亦未能逃脫桎梏之命。

「柳家和廣安候府如何?」裴婠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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