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年末本就是各地官將回京述職之期,長樂候乃武將之首,甫一回京眾世家便都知道了,裴琰請蕭惕過府用飯,蕭惕似早有預料,這日下了值,便同裴琰一同到了長樂候府。

侯府中,裴婠正纏著裴敬原說寧州軍事,裴敬原被女兒纏的心軟極了,除了軍機要秘,裴婠想知道什麼,他便答什麼,而裴敬原初回府,與元氏已如膠似漆,這回府第二日,倒是被妻子和女兒繞了一整日,傍晚時分,忽聞裴琰和蕭惕一同回府。

第一次見蕭惕,裴敬原至正堂相後,沒多時,兩道人影一前一後進了正院院門,走在前的是裴琰,看著一襲麒麟服意氣飛揚的裴琰,裴敬原心底很是滿意,雖然昨夜元氏幾個將蕭惕誇上了天,可在裴敬原心中,他的兒子當得起京中世家子弟頭一份。

裴琰快走幾步,頓時,他身後的蕭惕露了出來,剎那間裴敬原的神色變了,若先前還對元氏幾人的讚歎有些疑慮,可看到蕭惕那刻起,那些疑慮便都散了。

十八之齡便已身居高位不說,他竟有如韜光之劍般的氣氳,這才是極其難得的,想到兒子將太阿贈與蕭惕,裴敬原也想到了寶劍贈英雄幾字,蕭惕乃少年英雄,將來更是難以估量。

「父親,我把含章請回來了。」

蕭惕緩步進門,恭敬拱手,「拜見侯爺。」

裴敬原眼底的銳芒一閃而逝,起身之際已是一臉溫和,「快不必多禮。」親手扶了蕭惕手臂一把,觸手竟剛硬如鐵,這年輕的身骨,竟也彷彿被戰火狼煙淬鍊過。

蕭惕直起身來,坦然的看著裴敬原,裴敬原笑道,「早就聽他母親提起你,今日才得見,果然是少年英傑,若不介懷,我也可稱你含章吧?」

蕭惕忙應下,裴敬原笑道,「含章,我常年駐守邊塞,府中多有疏漏,你救了琰兒和婠婠的事我都知道了,大恩如此,湧泉難籌,往後侯府上下皆不敢忘。」

蕭惕心知今日來是為何,謙辭脫口而出,又道,「我和毓之緣深,和夫人、小侄女亦然,侯爺不必掛在心上,我初至京城,毓之待我如至親,若非論恩義,倒是說不清了。」

裴琰待蕭惕厚道,自也是因他救命之恩,不論怎麼說,蕭惕的恩情都讓裴敬原頗為感激,見他年紀輕輕沉穩若定,人情練達,可通身卻又有迫人威儀,心底激賞亦生,攬了蕭惕請他落座,感懷一番,裴敬原便問起了金吾衛事物和忠國公府受牽累一事,蕭惕聽來,皆徐徐答之,言談之間不卑不亢,胸有丘壑,風儀氣度又讓裴敬原暗自驚訝。

見二人一來一往頗為和契,裴婠站在一旁很是欣慰,自家父親性情剛正,又常在戰場自有凜人之勢,整個京城的少年子弟要麼害怕父親,要麼紈絝不入父親之眼,能與父親這般侃侃而談的只怕唯蕭惕一人,裴婠心底暗暗生出幾分與有榮焉之樂。

晚宴時分,裴敬原與蕭惕推杯換盞,言語已從下午的淺淡上升至家國天下之上,蕭惕雖仍然對答來回,可言談之間卻有了疏漏不周之處,裴敬原暗自聽出,面上卻不點破,反因他思慮不周放下心來,蕭惕才十八歲,若膽魄韜略都與他一般,那可真是如妖似魔了。

想到忠國公府老大老二皆不成器,裴敬原頗有些嫉妒起蕭淳來,前十八年半分父親之責不曾盡到,臨了卻撿了一個這般現成的好兒子,真乃大福造化也。

夜宴之上賓主盡歡,裴敬原有裴琰和蕭惕作陪,竟是一醉方休,至後來蕭惕告辭,元氏忙著照顧醉意深重的父子兩,只有裴婠一人相送,而此刻的蕭惕也有些腳步踉蹌了。

裴婠見蕭惕腳步虛浮,本想叫龍吟來扶,卻被蕭惕拒絕了,順著侯府遊廊,他腳步和掠過中庭的夜風一樣緩,裴婠道,「父親今日是真的高興,三叔,父親很喜歡你。」

蕭惕笑道,「侯爺之名我早有耳聞,今日得見,果真叫小輩敬服。」

說著一個踉蹌,裴婠連忙將他扶住,蕭惕身子一傾,不輕不重的靠在裴婠身上,裴婠鼻端盡是他身上的氣息,雖則酒氣頗重,混著草木藥香卻不刺鼻,她面頰微紅,只覺蕭惕身上熱燙的厲害,笑道,「三叔和父親可是同輩的。」

蕭惕垂眸看著裴婠,「那可不敢當,自要做長輩禮待。」

裴婠只以為他是自謙,便失笑搖頭不再分辨,待走到門口,裴婠一邊等小廝牽馬一邊道,「父親喜歡三叔,三叔若常來陪他說話,他必定極高興。」

蕭惕此時放站直了身子,雖有醉態,可雙眸仍然幽深如墨,聞言望著她道,「那你高興嗎?」

銀月高懸,清輝洩地,裴婠只覺心池一蕩,漣漪層疊漫開,心尖更生出絲絲縷縷的癢,然後喉嚨卻哽住似得,猶豫之間不知如何作答。

蕭惕卻忽的笑開,抬手在她發頂撫了撫,道了一聲「回去吧」便轉身出了府門,他背影似竹,腳步如風,翻身上馬的身手颯踏若飛星,哪裡還有半分醉態?在馬背上坐定,通身桀驁威儀,深深看她一眼,馬鞭一揚馳入了夜色中。

裴婠一顆心砰砰跳個不停,愣了半晌才轉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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