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樓,視線便被人潮擋住,裴婠朝剛才蕭惕出現的地方追了幾步,一眼看到蕭惕已經走到了更前面去,他身影一閃入了一條窄巷,裴婠疾呼一聲「三叔」,卻不敢大喊引人注意,只好又朝那巷口疾奔而去,然而到了巷口,卻哪裡還有蕭惕的影子?
窄巷彎彎繞繞看不到頭,又因為暮色將至,光線頗為昏黑,裴婠有些害怕,可想到蕭惕剛剛走進去,便大著膽子往前追,走幾步便輕輕喊一聲「三叔」,然而喊了五六聲,裴婠也不見蕭惕在何處,此時入巷已深,四周更為昏暗,裴婠獨自一人,難免心中驚怕,她掌心已出薄汗,卻肯定自己適才所見確是蕭惕,咬了咬牙,裴婠繼續往前去。
又走了十來步,忽然一道陰風從裴婠背後颳起,裴婠駭的汗毛直豎,正要往前疾奔,卻有一隻手斜刺刺伸了出來,那手一把攬住裴婠腰身,直將裴婠一把攬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裴婠嚇得想要尖叫,可就在這時,她鼻端嗅到了一抹熟悉的藥香。
而同時,攬住她的手沒有絲毫作惡之意,只將她穩穩的放在了自己身前,裴婠心頭微松,忍不住顫聲問,「三叔?」
蕭惕也是驚訝的,低聲問她,「你怎在這裡?」
裴婠聽到這聲音一顆心完全落了地,剛才擔驚受怕,此時立刻抓住了蕭惕的袖子,「我在慶春樓對面的茶肆,看到你就立刻下樓來找你了,三叔,你來這小巷做什麼?」
蕭惕一猶豫道,「我……在查案,你為何來此處喝茶?」
裴婠忙道,「我不是來喝茶的,三叔,我正找——」
「你」字還未出,蕭惕忽然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裴婠正不知發生了何事,蕭惕卻一把將她拉到了懷中來,裴婠心頭一跳,這才藉著昏光看清此處,這裡竟是窄巷中又一處暗巷,可這暗巷卻是一條死路,四五丈之外是一處宅院的後門。
裴婠忍不住輕喚,「三叔——」
「噓。」蕭惕輕噓了一聲,不僅將裴婠攬入懷中,更一個轉身將她罩在了身下,裴婠後背緊貼著牆壁,一時蕭惕身上的藥香便如織網一般將她籠罩了住。
裴婠不敢言語,也就在這時,她聽到窄巷之中響起了一陣極其輕快的腳步聲,來者足有四五人,且個個都利落迅捷,一聽便知是武藝高強之輩,裴婠心驚不已,再想到蕭惕入這窄巷,方知來的這些人只怕都是衝著蕭惕來的。
她暗暗抓緊蕭惕的衣袖,蕭惕有所覺,黑暗之中將她小手握在了掌中。
裴婠手被握住,一時又想到了那夜雲霧山被蕭惕所救,那一夜,他也是這樣握了握她的手,可和上次不同,這一次蕭惕握著她便未曾放開,裴婠有些驚惶的心一下子安定了下來,她目光微抬,黑暗之中蕭惕下頜的剪影刀削斧刻般的利落俊逸。
腳步聲由遠及近,可來人似乎也十分著急,竟然沒發現這處隱蔽的岔道中有人,只從一旁掠過又往前去了,不多時腳步聲已遠去,裴婠鬆了口氣,蕭惕也稍稍站直了些。
蕭惕垂眸看著裴婠,手還是沒松,裴婠也望著蕭惕,一雙眸子大睜著,有些受驚之後的緊張溼潤,蕭惕便彎了唇,裴婠雖看不真切,可蕭惕的目光有如實質,她不爭氣的面頰微熱,又輕聲道,「他們是誰?三叔剛才是為了躲他們?」
蕭惕「嗯」了一聲,「卻不想你跟了我來。」
裴婠忙道,「我正是要找三叔——」
蕭惕挑眉,正要問裴婠,忽然面色又是一變,而同時,裴婠也聽到了折返的腳步聲,蕭惕一把將裴婠的手握緊了,低聲道,「看樣子咱們得避一避。」
裴婠不知避去何處,蕭惕卻拉著她往那處宅院的後門走去,裴婠不知這是哪家宅邸,正疑惑著,便見蕭惕從袖中露出一把匕首,輕而易舉就將門栓劃了開,二人閃身而入,門剛關好,遠處的腳步聲已進了這處暗巷。
裴婠還是第一次偷偷潛入別人府中,發覺這門內無人看守,她方才鬆了口氣,然而那些腳步停在暗巷之中不再動,似乎沒有立刻離開的打算,蕭惕拉著她的手輕聲道,「他們一時半會兒不會離開,我們想法子從前門出去。」
裴婠心驚膽戰的,若被發現怎麼辦?
可蕭惕卻拉著她起身,此時天色已經黑透,藉著天光,依稀能看到這是一處十分雅緻的庭院,因後面未曾住人,此刻是漆黑一片的,裴婠只當這裡當真是什麼民宅,便跟在了蕭惕身後,她抬眸望著蕭惕側臉,又看了看蕭惕握著她的手,一時再多顧慮也顧不上了,只要有蕭惕在,便是被發覺了又如何?
二人沿著小徑,不多時便上了一處廊道,看著眼前連綿的屋閣,裴婠不由驚詫,此處屋閣之多,看起來似乎比長樂候府還要大,這西市,何時出現了這樣闊達的宅邸?
等再轉過一道彎,卻見廊道一側臨湖,另一側仍有一間一間的屋閣相連,廊簷之下,每隔十多步便有一盞風燈掛著,極雅極靜,然而裴婠抬眸一望,卻見湖對岸竟然立著一座四層高的樓宇,此時那樓中燈火燦然,明若白晝,依稀能看到人影來往,極其熱鬧,可因為離得太遠,瞧著人潮鼎沸,卻聽不見動靜。
裴婠驚訝極了,這哪裡是民宅,看那樓宇,分明像是酒樓……可誰家的酒樓,有這般大的後院?裴婠有些發懵,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就在裴婠驚訝之時,蕭惕腳步也頓了住,看著對面樓闕和這後院的建制,他有些哭笑不得,誤打誤撞的,他竟然帶裴婠到了這地方!
「三叔?」四周無人,裴婠見蕭惕停下來,不由喊了他一聲。
蕭惕苦笑道,「我不該帶你來這裡,不如我們還是等著,等外面的人離開——」
裴婠還沒弄明白這裡是哪裡,一時有些茫然,「這裡是做什麼的?瞧著極雅,若說酒樓,卻又不像,這後院的屋閣也太多了些。」
蕭惕明顯知道這裡是做什麼的,卻沒解釋,他似乎真的在猶豫要不要帶裴婠往前走,可就在這時,那最明亮之地,卻走來四五個執燈之人,他們沿著臨湖的廊道一路朝著後面這排屋子來,眼看著一轉彎就能瞧見他們,裴婠驟然著急起來,轉眸一看,卻見身邊這屋子的門竟然是半掩著的,她靈機一動,一把拉著蕭惕進了身邊的屋子。
蕭惕無奈笑道,「這裡不是你該來之處——」
裴婠也學他「噓」了一聲,藉著外面風燈的微光大抵看清了這屋子的擺設。
這屋子只一進,珠簾繡帷,華毯錦裘,四五丈見方的空間內左邊靠牆一張矮榻,榻几上擺著爐瓶三事並一張瑤琴,右邊則是書案書架,案上筆墨紙硯齊備,被收拾的十分整潔,而正當中一道六扇仕女圖屏風擋著,屏風之後,似是一張牙床,瞧此處雅緻毓秀,裴婠驚道,「我們這是進了哪家小姐的閨房?」
說是閨房卻又不像,因不見任何衣裳首飾,倒更像是為女兒家準備的客房。
裴婠正狐疑著,卻發現蕭惕欲言又止的,正要問蕭惕,外面人聲已近,裴婠忙不敢多言,只站在門後,祈禱這行人千萬別是住她們所在這間屋子的。
「公子,公子莫要著急嘛。」
「美人兒,這幾日叫爺想的魂牽夢繞,你說爺急不急。」
驟然響起的男女之聲嚇了裴婠一跳,她差點猜此處是酒樓客棧了,可沒想到這二人竟有如此言語,她並非不通世情,一聽這話,心底已有不祥的預感,而他們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裴婠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上,蕭惕拉著她,避到了門後。
就在裴婠緊張到屏息之時,腳步聲卻在他們隔壁屋子門口停了下來,裴婠頓時長鬆一口氣,接著,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有人進了隔壁屋子。
而門口有人道,「你們在這裡候著姑娘,定要伺候妥當。」
這話落定,有人在門外應聲,亦有人離去,沒多時,隔壁說話之聲隱隱約約的傳了過來。
「美人兒,春宵一刻值千金。」
「快點,爺想你想的身上疼——」
裴婠臉上轟的一聲燒了起來,她總算知道蕭惕為何有那般欲言又止的眼神了,這裡根本不是什麼女兒家的閨房,這裡分明是青樓姑娘們與恩客歡好之地,難怪不見任何日常起居之物,裴婠羞臊的想立刻逃離此處,可隔壁屋子門口卻守著人,而對面那些叫人面紅耳赤的話卻仍然一字一句傳過來,沒多時,女子的軟吟也跟著響了起來。
裴婠何曾聽過這些汙言穢語媚聲浪調,就在她羞惱的要燒著之時,一雙手落在了她耳朵上,所有的聲音被阻隔在外,是蕭惕將她耳朵捂了上。
蕭惕站在她身後,掌心粗糲而溫熱,裴婠聽不見那些聲音了,面上熱意這才褪了三分,可她忽然想到蕭惕還聽得見那些,她一轉身,掙脫了蕭惕的手,又自己捂住耳朵,見蕭惕站在黑暗之中沒有動作,不由又指了指他的耳朵,示意蕭惕也不可聽這些。
然而蕭惕就站在她面前,不僅一動不動,還一雙眸子幽光森森的望著她。
蕭惕看著受驚小鹿一般的裴婠,只覺得他身上也要命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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