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
「三——叔——」
白露過後,天氣愈發寒涼,轉瞬秋分已至,再往後便要入冬了,裴婠晨起梳妝,小鸚鵡便在軒窗下拉長了脖子一聲一聲的喊,喊的裴婠神思不屬。
雪茶挑了一襲碧色廣袖大衫走過來道,「這小傢伙比小姐還惦記三爺。」
裴婠失笑,「三叔教的話都長,唯獨這二字短,它便記得牢牢的。」
「婠婠——三叔——婠婠——」
鸚鵡似聽懂了裴婠的話,又提著嗓子喊了一氣。
辛夷笑道,「倒是靈性,知道該討兩位主子的好,不過如今你的主子是咱們家小姐,該多說點吉利話才是!」
「三叔——三叔——」
這下鸚鵡聽不懂了,亦將萬福安康之語拋之腦後,裴婠哭笑不得,待穿好了衣裳便來餵食,喂完了鸚鵡,裴婠便往正院去,今日是忠義伯府老夫人壽辰,稍後他們便要往忠義伯府去,正院元氏也準備妥當,母女二人沒多時便出了門。
忠義伯本只是伯爵府邸,及不上長樂候府,然而皇后出自忠義伯府,因此如今的忠義伯府可為京城世家之首,旁人皆不敢輕慢。
到了忠義伯府,裴婠一眼便看到府門前車馬盈門,除了忠國公府,今日所有的王公貴族官宦世家都來了,待裴婠和元氏走到門前,只得個忠義伯府管事前來迎接。
忠義伯府比廣安候府更為煊赫闊達,元氏和裴婠先見了老壽星,便和旁人一般去花廳落座,剛坐下,便聽到花廳西邊有咿咿呀呀的聲音傳了過來。
元氏不知何故,便有相熟的夫人在旁解釋,「兩個多月前,京城來了個從南邊來的戲班,名為慶春班的,很得京中百姓喜歡,短短兩個月便聲名鵲起,京中世家竟以請慶春班唱臺戲為榮,為了給老夫人做壽,忠義伯將慶春班有名的幾位包了三日,又在府中西苑搭了戲臺,整整三日都在府中給老夫人賀壽,待會兒咱們就能見著了。」
京中世家貴族縱情享樂,一時興豢養伶人,一時又興捧新的戲班子,元氏不喜這些,便也不知,裴婠在旁聽著卻有幾分恍然,她記得秋夕節那日,未央池畔便有戲班子搭臺唱戲,引的百姓圍看將路都堵了住,如今想來,只怕就是慶春班。
元氏問慶春班之時,周圍的夫人小姐們也在談論這戲班子,早年間京城只興北戲,後來南戲才開始被京中貴人們認同,可京城的南戲班子卻不多,如今慶春班掐準了時機入京,這才一炮而紅,裴婠聽著周圍的議論,不免也生了兩分期待。
閒談了半個時辰,壽宴便要開了,花廳中的女眷移步往西苑去,一入西苑,果然搭著戲臺,樂師們坐在戲臺一側,已奏起舞樂來,眾人按次落座,卻見壽宴主位旁立著一道雕花大屏風,裴婠多看了兩眼,元氏道,「只怕是有宮中貴人前來相賀。」
忠義伯老夫人是皇后親母,皇后縱然不能前來,大皇子雍王也是要來的,說不定另外兩位皇子也要來湊趣,如此才設了屏風免得衝撞了貴人。
裴婠看著屏風,眼神有些莫測難辨。
待壽宴開始,戲臺上頓時熱鬧起來,戲角兒們粉墨登場,唱唸做打好不熱鬧,一時又有宮中太監前來相賀,越發顯出忠義伯府的尊榮來。
待用完壽宴,戲也暫停了,裴婠和元氏不欲久留,與忠義伯夫人許氏打過招呼之後便準備離開忠義伯府,朝外走時,卻碰上了慶春班的人正往外搬戲服刀劍等物,裴婠和元氏放慢腳步,在她們前面,五個慶春班的夥計兩兩抬著箱籠,最後一人身量瘦高,左手拿著兩把紅纓槍,右手則拿著一把尖利彎刀,且還邊走邊挽著刀花。
裴婠眉頭一皺,只覺此人背影和挽刀花的手法有些眼熟,卻又一時想不起來,等前面幾人出了府門,便朝左側停著的戲班車架走去,而裴婠和元氏則上了侯府的馬車。
在馬車上坐定,裴婠仍覺古怪,不由再掀開車簾朝外看,目光一抬,只見那瘦高個已經走到了慶春班的車架旁,幾輛木板車停著,上面箱籠兵器堆疊,而那瘦高個站在木板車旁,動作有些僵硬的和其他人一起整齊戲班用的兵器。
裴婠之所以覺得他動作僵硬,是因比起其他手腳麻利的夥計,此人顯得格外笨拙,那種笨拙並非是他人蠢笨,而是他不擅長做這些雜活。
忽然,那瘦高個又拿起了一把寬刃長刀,下意識的挽了個刀花。
看著這一幕,裴婠心頭大震,這個背影和那下意識的動作,簡直和上次打劫她們的山賊頭子一模一樣!
裴婠幾乎立刻就要驚撥出聲,可就在這時,那瘦高個卻轉過了身來,竟是一張裴婠從未見過的臉,裴婠一愣,下意識鬆了口氣,是她看錯了。
逃走的山賊三人已死,那山賊頭子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呢?
這般想著,馬車已轔轔而動,裴婠趴在車窗邊,看著自己離那人越來越遠,不多時馬車轉過街角,她便徹底看不見那人了,然而放下車簾,裴婠一顆心仍無法落回原處。
那是一張平淡無奇的臉,可為什麼背影和下意識的動作能那般相似?
不僅如此,那人身上的氣勢也和其他雜工不同……是她想多了嗎?
裴婠滿心忐忑,馬車卻距離忠義伯府越來越遠,她惶然了一路,等馬車到長樂候府,裴婠終於打定了主意,她對元氏道,「母親,我想去看看筠兒,晚些時候回來。」
元氏不覺有他,裴婠便只讓石竹跟著,等馬車離開,裴婠吩咐石竹,「先去忠國公府。」
石竹駕車極穩,不過片刻便到了國公府門前,裴婠卻並不下去,「你去門房上問問,看看三叔回府了沒有。」
石竹應聲而去,片刻之後回來,「三爺還沒回府,門房上的人說這幾日三爺回來的都極晚,似乎一直在外奔波查案,小姐,咱們要等嗎?」
裴婠一顆心狂跳,她這猜測實在詭奇,第一反應便是告訴蕭惕,可如今不知蕭惕在何處,當下便失了章法,她還記得裴琰說過,蕭惕這幾日四處摸查,似乎在找什麼人,那她該怎麼辦?若當真是那山賊頭子,過去了這麼久,人會不會已經逃了?
裴婠定了定神,「你可知道慶春班在何處?」
石竹不知,可慶春班如今在京城炙手可熱,稍一打聽便可知曉位置,裴婠當下道,「咱們去慶春班看看——」
石竹有些驚訝,一邊催馬一邊嘀咕,「小姐今日沒聽夠戲不成?」
慶春班的戲院設在西市頗為熱鬧之地,石竹駕著馬車到西市,不多時便找到了慶春班所在,此時已近黃昏,富麗堂皇的慶春樓中已傳出咿呀戲腔,裴婠略一猶豫,卻讓石竹將馬車停在對面一家茶肆跟前。
裴婠進茶肆,要了一處二樓上臨窗的雅間,而後吩咐石竹,「你回府一趟,看看哥哥回來沒有,若是哥哥回來便讓他來這裡,若哥哥沒回來,便再去國公府走一趟,若三叔也還沒回來,便在門房留個信,就說我有事和三叔說。」
石竹不放心,「小姐,小人一走就您自己留在這裡了。」
裴婠正是為了她的安危才沒貿然入慶春班,「你放心,我就在這裡喝茶,青天白日的,又會出什麼事?你跑一圈,到時候再來接我便是。」
石竹看出事情不簡單,見天色將晚,便不敢馬虎,當即出雅間下樓。
裴婠要了一壺茶,站在窗前朝對面看去,哪怕幾位名角兒都不在,可慶春樓正門前仍然來來往往頗多賓客,一切看起來都再正常不過。站在門口迎客的和剛才那幾人一般穿著,裴婠左思右想,打定了主意在此候著,若運氣好,指不定還能看到剛才那瘦高個出來。
此時已日頭西斜,裴婠目不轉睛的盯著,卻只看到客人進出不見那瘦高個露面,漸漸地晚霞餘暉鋪滿了天際,等最後一絲日光西沉,天色昏黃,夜幕將至。
裴婠有些著急,頻頻往來時長街看去,卻仍然不見石竹的影子,她便知道裴琰必定也還未回府,如此周折之下才耽誤了時辰。
就在裴婠等的焦急不已時,她忽然在樓下人潮洶湧的街市之上發現了一道熟悉的影子。
她居高臨下,視野極好,因此一眼就看到了蕭惕,今日的蕭惕未著官服,只一襲貴胄窄袖黑袍,身上甚至不曾佩戴兵器,閒適的樣子看起來就是個來尋常的世家公子哥兒,裴婠喜出望外,當下不管不顧的轉身下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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