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時裴婠仍有些如夢似幻之感。
那是八年前的事了,她的記性一向不差,可不知為何,她後來沒過多久就想不起來那所救之人的模樣,只依稀記得,是一張平淡無奇的臉,可沒想到昨夜夢中,她竟將那人想象成了蕭惕的樣子,而若說二人有何相似之處,裴婠想來想去只覺得二人一雙利眸有些像。
那人極其年輕,衣飾樣貌皆是普通,被她發現之時已奄奄一息,彼時她獨自在棲霞莊,救了一個來路不明的重傷將死之人,雪茶和辛夷都十分驚恐,在她嚴令之下才沒告訴元氏,以至於知道此事的人並不多。
她給那人止血上藥,穩住了傷情,而那人從頭至尾不發一言,好似天生啞巴似的,唯一讓裴婠覺得他不似常人的便是他那一雙眸子,黑亮深邃,藏著太阿一般內斂的鋒芒,她本想探究探究此人身份,可兩日後的清晨,那人卻不告而別,從那以後她再也沒見過他。
她當時少女心性,牽掛了幾日便忘了此事,後來兄長戰死,家中變故頗多,她便將此事遠遠拋在了腦後,以至於連那人模樣都記不清了。
裴婠嘆了口氣,那人當初傷勢也在後背,和蕭惕一般深可見骨,或許是因為這個,她才將其想象成了蕭惕的模樣,深秋時節,晨起的涼風刺骨清寒,裴婠想了想,打算去國公府走一趟,一來看看蕭筠,二來說不定能碰上蕭惕,別的不說,蕭惕的傷勢馬虎不得。
午時之後,裴婠乘著馬車到了國公府,蕭筠早早來迎,面上笑顏輕鬆,再不是兩日前的愁苦,待進了蕭筠的院子,裴婠方才知道蕭淳是如何被放出來的。
蕭筠道,「真是沒想到,平日裡瞧著不近人情,暗地裡卻做了不少事,倒是叫我有些不好意思,那日我還攔著他,將他痛罵了一頓。」
蕭筠雖是驕縱,卻並非刁蠻不講道理,此刻言語頗為懊悔,「父親還說,大哥想要早些被放出來,也要看他這邊能否查出新進展來,也不知道他會不會記仇不幫大哥。」
裴婠失笑,「他不是那樣的人,我聽說這兩日他極是忙碌,哪是撒手不管的樣子?」
蕭筠忙道,「還真是這樣,他日日早出晚歸的,便是和父親都沒說上幾句話。」
這麼一說,蕭筠更是歉疚,「你說我眼下該做點什麼補償補償他呢?」
裴婠自然樂見他們兄妹和睦,便道,「三叔前些日子受了傷,傷勢還很重,這些日子還在用藥之中,你不如吩咐府中廚房,多給他進補進補?」
蕭筠眼底一亮,「這個簡單,我去找母親說,母親如今也沒往日那般厭他了。」
裴婠唏噓蕭惕的處境,自又一番出謀劃策,待說起過幾日忠義伯府的壽宴,蕭筠嘆氣道,「我們府上只怕不去的,父親剛回來,大哥還在金吾衛,去了少不得要聽人非議,母親也不願強顏歡笑,便乾脆只派人送禮就好。」
裴婠心中明白,便不多言,如此在忠國公府消磨了一個下午,眼見天色將晚,卻也不見蕭惕回來,裴婠只得當先告辭,她一走,蕭筠便去找胡氏說話。
胡氏一聽蕭筠要向蕭惕獻殷勤,心底還是有些膈應,然而想到蕭晟的事還要靠蕭惕,便也按下了心底的不快,一番吩咐,自有珍品佳餚備好。
蕭惕於一更時分回府,先去見了蕭淳,待回到清暉軒,便見桌案上擺了滿滿一桌子酒菜,蕭惕挑眉,空青上前道,「是裴大小姐下午來過,也不知和小姐說了什麼,晚上夫人便命廚房給您準備補品,只怕是知道您受傷的事想示好。」
蕭惕如何不明白裴婠的意思,當下眼底便浮起了笑意,「倒也有好幾日未曾過那邊侯府了,明日下值過去瞧瞧她。」
……
第二日傍晚,元氏在繡莊定好的裙裳送入了長樂候府,因冬日降至,又要去赴宴,元氏特地為裴婠多備了四五身衣裳,衣裙既已送到,元氏便讓裴婠在自己院中試穿新裳。
元氏在外面暖閣坐著,裴婠於內室更衣,每換完一身,便出來給元氏瞧,剛瞧完三身,外面忽然有侍婢稟告,道裴琰和蕭惕一同回來了。
元氏一喜,忙先迎了出來,到了院外,果然見蕭惕也來了。
屋子裡裴婠換了一襲天水碧的蘭紋褶裙,正興高采烈的出來讓元氏看,卻見暖閣哪還有人,裴婠眉頭一皺,隱約聽見元氏在外吩咐下人的聲音,裴婠不知所以,遂提著裙裾走出暖閣來,口中道,「母親,這身可好看?」
裴婠試衣裳時弄亂了髮髻,索性將頭髮散下來,此時她墨髮如瀑,裙裳似黛,越發襯得他雪膚花貌眉眼若畫,她本是一臉雀躍等著元氏誇讚,卻沒想到話音落定,竟見元氏身邊還站著兩人,裴琰也就罷了,蕭惕竟不知何時來了!
裴婠一愣,面上霎時間微紅,而蕭惕循聲望來,一眼就看到裴婠髮髻未挽的模樣。
她青絲如緞披散在頰邊,本就巴掌大的小臉越發精緻嬌妍,新裙籠著不堪一握的細腰,即便身量還未長足,卻也生出叫人心癢的嫵媚曼妙來,蕭惕看的眸色頓深暗起來。
元氏回頭,眼底也是微亮,「這一身好看。」
裴婠被元氏看沒什麼,可她散著頭髮,蕭惕目光亦落在她身上,她便生出兩分無措來,她極快的道,「三叔,哥哥——」
蕭惕唇角微彎,裴琰攏了攏自己的頭髮,轉身跑了回去。
裴琰笑道,「咦,這丫頭不好意思了。」
元氏笑,「正在試衣裳呢,你帶著含章去前廳坐坐,我去吩咐廚房準備晚膳。」正說著,一垂眸卻見蕭惕手中提這個什麼,「含章拿著什麼?」
蕭惕便揭開了上面的布簾,「給小侄女的小玩意兒。」
元氏瞧清楚了,當下嘆道,「你可真是比他哥哥待婠婠還好,她前兩日將雪球送回了廣安候府,正無趣呢。」
蕭惕自然知道,他今日過來正是要給裴婠找點趣味。
裴婠進了內室,一顆心跳的有些快,她極快換好衣裳,又重新挽了個髮髻,挽了一遍覺得不夠好看,又挽了第二遍,又對著銅鏡看了好幾眼方才出來。
蕭惕和裴琰已入了前廳,裴婠來的時候,二人已喝起了茶,想到適才那一幕,裴婠心底仍有些不自在,面上卻沉定不顯,「三叔今日怎過來了?」
蕭惕眼底仍有餘溫,上下打量裴婠一瞬笑道,「我是來投桃報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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