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惕眼底明暗不定的,忽問,「那日驗狀你這裡可還有?」
當日鄭世樓三人橫死之時蕭惕還在棲霞莊養傷,因此並未看到驗狀,如此一問,仵作忙道,「當日謄抄好的已經交給了金吾衛幾位大人,小人這裡有一份未謄抄的,小人這就給大人取來。」
仵作將人皮面具順手放在屍體旁,轉身去前堂翻找自己的包袱,沒多時,從一疊驗狀之中抽出來一張,正要再回後堂,一轉身卻見蕭惕已走了出來。
仵作恭敬的上前,「大人,這上面有幾處塗抹的,您若看不明白只管問小人。」
蕭惕接過,一目十行的將整篇驗狀看了一遍。
死者身量和鄭世樓極其相似,不僅如此,臉上的疤痕,身上的舊傷,都與鄭世樓相差無幾,且此人也是習武之人,骨骼健瘦,雙手粗繭厚重,乃是常年拿刀劍所留。
蕭惕鳳眸微狹,短時間內要找一個和鄭世樓長相一樣的人很難,所以那人用了易容之法,此易容術便是仵作也難驗出,而盜匪的屍首初驗之後多半會被扔去亂葬崗,到時候便無人可知鄭世樓沒死,鄭世樓不過是夜狼山匪營五當家,幕後之人為何花這般大的力氣保他?
而即便用了易容術,要找個軀體和鄭世樓相似的也不容易,尤其是此人身上的舊傷不可作假,什麼樣的人會受這樣多的傷?
蕭惕便問守在外面的衙差,「這幾日京兆尹可有人報官說家中成年男子失蹤?」
衙差搖了搖頭,「沒有,近日京兆尹在查私鹽案,沒什麼人報官。」
此三人死在京城,要臨時找替身,只能在京城以及周邊村鎮尋找,而這代替者和另外兩個山匪幾乎是同一時間死亡,可過了這麼多日,卻無人來報官。
京城之中,只有地位卑賤又無親故之人才能死的這般不引人注意。
蕭惕將驗狀還給仵作,「這三具屍體不必留了,儘快處理了吧。」
吩咐完,蕭惕轉身出門,仵作和衙差則返回後堂搬運屍體,一進後堂,仵作卻發現那放在木板上的人皮面具不見了,仵作望著門口的方向出了一會兒神,不敢再提。
此時天色已昏黑,蕭惕上馬,一路策馬揚鞭朝著京城而去,入城之時天色已是昏黑,蕭惕略一沉吟還是先回國公府一趟,小半個時辰後,蕭惕駐馬在了國公府門前。
夜色之中的國公府寂靜淒涼,廊下風燈未點,花圃樓臺隱隱綽綽,一片大勢將去的頹敗之氣,蕭惕入府直往清暉軒而去,可路過正院之時,卻見胡氏帶著蕭筠和蕭霖從中走了出來,蕭惕本不打算理會,可蕭筠竟然幾步上前攔住了她的去路。
看著還沒裴婠高的蕭筠,蕭惕眉頭微皺。
蕭筠似乎剛哭過,一雙眸子微紅,瞪著蕭惕道,「你又去了哪裡?家中出了事,大家都在為父親和哥哥著急,就你和沒事人一般,你果真不會將這裡當自己家!父親便是認了你,你也是養不熟的,我大哥出事,你是不是很高興?!」
蕭筠本就剛哭過,此刻一喊,眼淚竟然又要出來了,蕭惕眉峰微揚,這黃毛丫頭罵別人卻把自己給罵委屈了是何道理,蕭筠不是裴婠,蕭惕可不知何為憐香惜玉,不過殺雞焉用牛刀,蕭惕覺得蕭筠最多算個毛都沒長的小雞崽,他不說動刀,他連嘴都不想動。
蕭霖做為庶子,平日裡最會伏低做小和稀泥,如今蕭淳和蕭晟都被關著,雖然不願承認,可蕭惕眼下看起來是這個家中最能擔事的,蕭霖上前道,「三弟,筠兒是太著急了,剛才外祖母過來,說父親和大哥的境況她也打探不出,他們如今還在金吾衛關著,你就在金吾衛當差,你能想法子打探打探訊息嗎?」
蕭惕朝蕭霖看過來,正院的昏燈遙遙映在他眼底,寒星一般生人勿近,蕭霖縮了縮脖子,本能的後退了一步,蕭惕淡聲道,「父親走之前交代我們最好不要輕舉妄動,金吾衛不是黑白不分之地,總會水落石出的。」
蕭惕說完便走,又將胡氏三人晾在了那裡,蕭筠氣的跺腳,而蕭霖只覺背後涼風嗖嗖的,胡氏咬牙看著蕭惕離開的背影,只覺蕭筠的話一點沒說錯,蕭惕成了國公府三公子,卻一點沒有庶子的低聲下氣,更不將她這個嫡母放在眼底,這哪裡是半路找回來的私生子,這根本是半路殺進府來治她的混不吝!
胡氏帶著蕭筠怒氣衝衝的回了自己的院子,剛坐下,便有婢女來報。
「夫人,小姐,三公子又出府去了。」
胡氏氣的冷笑,「眼看著國公府要出事了,只怕是在給自己找後路呢,如今他入了金吾衛,連陛下都知道他的能耐,以後便是國公府的倒了也礙不到他!」
蕭筠扯著手帕,「我就知道,母親,咱們是指望不了旁人了,眼下唯一的希望便在舅舅那裡,母親,咱們去求舅舅吧。」
胡氏想到剛才傅老夫人來說的話,心中只覺一陣一陣的發寒,看著蕭筠殷切的眸子,更覺說不出實情來,胡臨修若是想幫她們,早就幫了,絕不會讓傅老夫人過來說那般喪氣話,胡氏不由流淚,「這次你舅舅,只怕也是不願為了咱們觸怒陛下的。」
蕭筠一聽這話,也只能陪著胡氏嗚嗚的哭。
……
天明時分,蕭惕帶著嶽立山身邊的校尉到了金吾衛大牢之外,那校尉亮出腰牌進了大牢,約莫一盞茶的功夫之後,朱誠從內走了出來。
看到蕭惕站在外面,朱誠似笑非笑的,「動作果然快,不過那鄭世樓沒找到之前,你大哥仍要留在此處,今日只能先讓你父親出去。」
蕭惕面不改色的,「指揮使所言極是,請儘管查蕭晟。」
朱誠眉頭挑了挑,一時哭笑不得,「喲,我倒是成了你的刀了。」
蕭惕自謙道,「蕭惕不敢,指揮使素來公允,您查他,我們都很放心。」
朱誠覺得有些憋屈,看著蕭惕的目光也不善起來,就在這時,身後玄鐵大門之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不多時,蕭淳跟著嶽立山的校尉從門內走了出來。
蕭淳還是那身衣裳,然而他已被關兩天三夜,此時鬢髮散亂眼下青黑,狼狽慘淡,哪裡還有半分忠國公的威儀,看到蕭惕,蕭淳那暗了多日的眸子才微亮,然而對上朱誠嘲弄神色,蕭淳仍然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朱誠笑道,「國公爺一把年紀,卻得了個好兒子。」
蕭淳將佝僂的背脊挺直,啞聲道,「指揮使謬讚了,此案到如今地步,指揮使與其在蕭氏下功夫,還不如換個方向,免得耽誤指揮使立功。」
朱誠掃蕭惕一眼,「我可不著急立功,這案子越來越有趣,我如今查的樂不思蜀。」
蕭淳眸色微暗,嶽立山身邊校尉上前道,「國公爺,您還得見陛下。」
蕭淳便不再糾纏,轉而朝紫宸殿的方向而去。
蕭惕跟在蕭淳身後,面上也略有疲色,父子二人一前一後走著,蕭淳卻什麼都沒問,待到了紫宸殿前,建安帝卻還未起身,然而得知蕭淳來了,命蕭淳進殿說話。
天色已大亮,穹頂一碧如洗,一抹金芒正要透雲而出,蕭惕候在殿外,秋晨涼風中遠目眺望,千重宮闕巍峨貴胄,玉瓦飛簷連綿無際,與這天家皇權相比,任何人都顯得渺小卑微,哪怕是貴為忠國公的蕭淳。
一炷香的時辰後,殿門吱呀而開,蕭淳面色發白的從紫宸殿中走了出來,他在朱誠面前挺直的背脊又彎了下去,好似肩頭壓著不能承受之重。
剛在廊下站定,數道腳步聲在二人西南方響了起來,蕭惕和蕭淳同時抬眸望去,只見遠處丹墀處,皇城司督主賀萬玄正帶著親衛緩步而來,賀萬玄著一襲墨色描金蜃龍袍,隔的這麼遠,也能被其顯赫氣勢所懾。
蕭惕還在看,蕭淳卻忽然拉住了他的手臂,「走吧。」
蕭淳真值狼狽之時,自然不願碰見任何人,蕭惕「嗯」了一聲,跟在了蕭淳身後,他沿著宮廊大步往前,直到轉過宮牆,身後拿到極具震懾力的目光方才消失。
宮外馬車已備,蕭淳乘馬車,蕭惕騎馬,一起往忠國公府而去。
昨夜哭了半夜的胡氏還未起身,被侍婢叫醒之時甚至不敢置信,等散著頭髮套了衣衫衝出來,果然看到蕭淳回府了,胡氏嗷哭一聲,「國公爺——」
蕭淳見胡氏這般也知其擔憂頗多,扯了扯唇,「沒事了。」
胡氏走上前來,上上下下的看蕭淳,「國公爺沒受苦吧?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國公爺一定會回來的,只是這兩日我怕死了,咱們什麼時候受過這樣的氣?不過……晟兒呢?」
蕭淳嘆氣,「他還得再有兩日,你不必擔心,我如今回來,他必定也能安然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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