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惕在長樂候府用過晚膳,等回到國公府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剛走到正院門口,迎面撞上了朝外走的蕭晟,一看到他,蕭晟腳步一頓,似笑非笑道,「又去長樂候府了?」
蕭惕不置可否,「這麼晚了還要出去?」
蕭晟眉頭頓時一豎,「什麼時候輪到你來管我了?」
這話剛落,蕭昌興卻從後面跟了出來,一見蕭晟和蕭惕撞了上,當下先對著蕭惕行禮,然後又對著蕭晟道,「世子爺,國公爺讓您去書房說話。」
蕭惕神色莫測,蕭晟卻有種被打了臉的屈辱感,然而又不敢違逆蕭淳,只得一臉不忿的轉身往回走,蕭昌興又笑著對蕭惕道,「三公子,國公爺說若是您回來了,也讓您也去書房。」
蕭惕淡淡頷首,緩步朝蕭淳的書房而去。
到了書房之外,只見房門閉著,顯然蕭淳還沒和蕭晟說完,蕭惕便駐足站在中庭,一抬眸,只見一輪清月掛在天邊。
剛站了片刻,屋子裡卻傳來一道脆響,似乎有什麼東西被砸在了地上。
蕭惕回身去看,又聽到屋內傳來蕭淳滿是怒意的低喝聲。
蕭惕挑眉,下一刻便看到蕭晟一把拉開門,怒氣衝衝的從屋內走了出來,見他等在外面,蕭晟面上更是火燒火辣的,狠狠瞪他一眼,大步離去。
蕭惕又站了片刻才往屋內走去,進了屋子,只見一隻茶盞摔在地上四分五裂,他走到書案之前喊了一聲父親,蕭淳疲憊的揉著自己眉心,一張臉隱在昏暗的燈火之中,顯出了幾分老態。
蕭淳深吸口氣定下神來,「青州的案子可有眉目?」
蕭惕搖頭,「線索暫時斷了。」
蕭淳看了蕭惕片刻,終是道,「青州知府何廷生與我乃是故舊,他們何家在京城也算世族,此前沒沒落時,與我們更算世交。」
何廷生是何家旁支,而何家嫡系卻早已沒落,如今何廷生一死,何家徹底的失勢了。
蕭淳又道,「何家的長子,與晟兒是好友,此番何家出事,晟兒那孩子為人厚道,竟然想要幫忙,剛才被我呵斥了一頓。」
蕭惕便道,「何廷生在青州自戕之前曾送信回過京城,如今他府上大公子不知所蹤,金吾衛還在暗地追捕。」
蕭淳自然知道這些,「只怕是提前離京了,這次牽涉重大,他也是想給自己留個血脈,我叫你來便是想交代你,我在戶部領職,此番貪腐又是從戶部撥錢糧,雖然我和何廷生有私交知道的人不多,可還是要提防有心人拿這一點做文章,你既在金吾衛,便警醒些。」
蕭惕早已料到這話,聞言自然恭敬的應了。
蕭淳又嘆了口氣,「過年之後,我欲讓你大哥入兵部歷練,剛好年底長樂候就要回來了,他掌兵多年,兵部頗能說得上話,有他舉薦,自會順遂。」頓了頓,蕭淳又道,「你對他們裴家兄妹有恩也是好事,裴琰是京城世家子裡面是難得的將才,你不管是留在金吾衛,還是將來入六部,都需要有人幫你,裴琰是最好的人選。」
蕭惕恭順道,「孩兒明白。」
話音剛落,外面響起蕭昌興的聲音,「國公爺,夫人來了。」
蕭淳蹙眉,看向蕭惕,蕭惕很是識趣的道,「那孩兒便先告退了。」
蕭淳點了點頭,蕭惕轉身朝外走去,剛出門,果然看到胡氏等在外面,胡氏看了他一眼,蕭惕目光一斂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胡氏惱怒的翻了個白眼,進門便道,「國公爺又罵晟兒了?」
蕭淳又抬手落在了眉心上,一個胡氏,可以抵得上十個難纏的政客。
胡氏看著地上碎裂的茶盞又是委屈又是生氣,「晟兒那孩子被驕縱著長大,哪裡知道那些彎彎繞繞,你是他父親,不好好教他就算了,還當著別人的面那般教訓他,果然如今多了一個會打打殺殺的兒子就顧不上晟兒了?」
蕭淳長嘆一聲,「你這是哪裡的話?你也知道他是被你寵縱壞了,眼看著他都到說親的年紀了,還這般不懂事,將來如何能承嗣?」
胡氏哼道,「國公爺知道他是承嗣的便好,晟兒雖有些不長進,可並非愚鈍之人,國公爺只要好好地教他,不愁他不開竅。」
蕭淳聽的腦仁兒疼,胡氏又道,「且男子娶妻之後總會更沉穩些,國公爺既然知道晟兒也到說親的時候了,便好好想想為晟兒求哪家的姑娘才是正理。」
蕭淳不快道,「兒子娶親,本是你這母親該操心的,這事也要我去操持?」
胡氏說起蕭晟娶親,面上總算帶了笑意,上前幾步道,「侯爺既然這樣說,那我心中倒也有個人選……侯爺覺得忠義伯家的三姑娘如何?」
忠義伯家出了個皇后,皇后又誕下了建安帝嫡長子厲王,是眼看著就要成為新帝舅家的人家,趁著厲王還沒被立為太子,胡氏覺得他們應該先下手為強。
蕭淳聞言頓時輕嗤一聲,「婦人之仁。」
胡氏瞪眸,蕭淳道,「陛下還未立儲,你就如此著急站隊,豈非惹陛下懷疑?且忠義伯府雖然出了個皇后,可他們府上卻盡是一群酒囊飯袋,多則三代,少則下一代,必定會沒落失勢,何必和他們沾上?」
胡氏不甘道,「連忠義伯府都瞧不上,那國公爺看上了誰?」
蕭淳眯了眯眸子,「我看裴家姑娘就很好。」
胡氏一愕,高聲道「你是說裴婠?!」
這略帶尖利的一聲穿過白牆軒窗沒入了沉沉的夜色中,不遠處的山石轉角處,一道影子悄無聲息的朝西苑掠去,不多時,影子入了西苑清暉軒,正是空青。
空青推門而入,蕭惕剛解劍更衣完,空青關上門,低低將適才聽到的告知了蕭惕。
蕭惕眉頭一皺,淡淡哂笑,「痴人說夢。」
話落,蕭惕看向空青,「蕭晟去了何處?」
空青忙道,「還是出府了,只怕要去雲栽樓。」
蕭惕笑意一收,語聲冷了三分,「去給他指點指點。」
空青應聲,又轉身走了出去,蕭惕在原地站著,眼底一片晦暗不明的微光,怎麼什麼人都敢覬覦他的小侄女?
……
蕭晟徹夜未歸。
第二日一早胡氏得了這訊息,心底暗罵蕭晟不消停,卻沒有告知蕭淳,蕭淳照常上朝入宮,到了午後方才回來,此時問起蕭晟在何處,方才知道蕭晟昨夜離開到現在都沒回來。
蕭淳大怒,立刻命人往蕭晟常去的秦樓楚館找尋,然而人去了幾撥,卻始終不得蕭晟下落,蕭淳著惱,胡氏擔心,整整一日,弄得忠國公府雞犬不寧。
蕭惕暮色時分回國公府,一回來就發覺氣氛不尋常,等到了正堂,便見一家人都愁眉苦臉坐著,胡氏眼眶微紅,蕭淳滿臉疲憊。
蕭惕頗為訝異,蕭霖上前道,「大哥出去了一整夜,到現在還沒回來,父親派人找了好多地方,都沒有找到,三弟可知大哥行蹤?」
蕭惕面不改色,「他與我素來不睦,我自不知。」
胡氏剜了蕭惕一眼,到底不願在蕭惕面前顯出蕭晟的胡來妄為,強自道,「晟兒必定是出了什麼岔子,否則,他怎會這麼久都不回府呢?從前晟兒也從未如此過。」
蕭淳眯了眯眸子,「只怕是醉倒在哪個樓館之中罷。」
胡氏被蕭淳這話堵的面色漲紅,正要分辨,蕭昌興卻從外面大步而來,「國公爺,夫人,金吾衛來人了——」
這話一齣,所有人都下意識看向蕭惕,蕭惕便是金吾衛,這時候還會有別的金吾衛來?
很快,一行著朱紫麒麟服的金吾衛走進了國公府正院,當頭一人身高七尺,氣勢逼人,看官服上紋樣,竟是比蕭惕的官位還要高。
看到來人,蕭淳竟都起身迎接,「朱指揮使怎麼來了?」
來人名叫朱誠,年近而立,其父是武安侯朱越,他的長姐是當今貴妃,如今的他身居金吾衛副指揮使,僅在嶽立山之下。
看到他來,蕭淳忍不住又看蕭惕一眼,「可是犬子在金吾衛有什麼差錯?」
蕭惕上前來拱手行禮,面上也有不解之色,朱誠似笑非笑看著蕭淳,「國公爺想差了,三公子剛立了大功,乃是我們指揮使心頭寶,怎會有差錯?」
蕭淳一聽這話更是不解,朱誠繼續道,「我此番來,不是因三公子,而是因府上世子爺。」稍稍一頓,朱誠笑意更真切了幾分,「聽聞國公爺和青州知府何廷生是至交好友?」
蕭淳心中咯噔一下,他擔心的局面出現了,可他不解為何昨夜才交代過蕭晟,今日朱誠就來了,「這……倒不算至交好友,我父親和他叔父曾有同窗之誼,僅此而已。」
朱誠笑的陰測測的,聞言意味深長的問,「是嗎,若只是如此,那為何府上世子爺竟能不顧性命窩藏何廷生之長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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