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蕭惕和裴琰一同到了長樂候府,得知蕭惕過來,裴婠忙也要給蕭惕展示一番雪球,現如今整個侯府對蕭惕皆不避諱,因此蕭惕和裴琰一起到了蘭澤院。
一入暖閣裴婠便喊起了雪球的名字,她語聲嬌軟,極是呵護憐愛,蕭惕想到這貓兒是宋嘉泓送的,眸色就暗暗的,蕭惕和裴琰落座,很快,裴婠從內室將雪球抱了出來。
「三叔看,是不是貓如其名,真似雪球一般。」
雪球毛色如雪,一絲雜色都沒有,的確是珍品。
裴婠將雪球放在蕭惕面前,「三叔摸摸?」
這話說完,裴婠剛鬆手,雪球卻忽然轉頭躥了開,它跑的極快,一溜煙鑽進了遠處的高櫃之下,裴婠一驚,有些傻眼,「咦,怎麼又跑了——」
蕭惕眼底閃過一絲嘲謔,小東西倒是敏銳。
裴琰笑開,「定是第一次見含章,害怕,昨日見我一開始也不敢親近。」
裴婠望著不苟言笑的蕭惕略一思索,很快,裴婠走到耳房拿了個小小的瓷碗走了過來,「三叔,給你……你用這個誘哄它,它必定聽你的話。」
瓷碗裡面是鮮魚肉糜,蕭惕見裴婠滿眸期待,只好接了過來。
他官服還未換,加之本就身形高挺,此刻破具威儀,小小的瓷碗還不及他手掌大,可裴婠殷切的望著他,他只好拿著瓷碗走到那高櫃邊去,「啪」將瓷碗往地上一放。
裴婠哭笑不得,「三叔,你要溫柔些——」說著走到蕭惕身邊蹲下,輕柔的喚,「雪球~別怕,快出來有好吃的……」見沒有動靜,裴婠輕輕的「喵」了一聲。
蕭惕轉眸,只見裴婠今日著一襲月白宮裙,小小一人蹲在地上,也似雪球一般嬌軟惹人憐愛,那輕輕一聲「喵」,好似什麼滑過他心尖,一時讓他耳廓癢癢的。
蕭惕心境終於見晴,就在這時,雪球從櫃底露出個腦袋來,一見蕭惕跟前擺著飯碗,果然緩緩走了出來,不多時便至碗前舔起了碗裡的肉糜。
裴婠笑起來,摸摸雪球頭頂,「三叔試試,他好似不怕你了。」
蕭惕便也學著裴婠將手落在雪球腦袋上,雪球果然對投食者不再畏怕,甚至蹭了蹭蕭惕掌心,裴婠很是高興,彷彿十分樂見雪球和蕭惕親暱,可蕭惕看著小小的貓兒腦袋卻覺畜物果真愚蠢,被一點食物引誘便失去戒心,若他現在收掌只怕能將它腦袋捏碎。
裴婠笑著道,「三叔,是不是很招人疼?」
蕭惕看了裴婠一眼,「嗯,招人疼。」
你更招人疼。
蕭惕看了一會兒貓兒吃魚,雪球也不怕人的隨意走動起來,蕭惕便又重新落座,沒一會兒,雪球竟然跳上了榻幾,貓在他了身邊,裴婠很是高興,「三叔,雪球倒是喜歡你。」
蕭惕心性冷硬,這小貓兒便是再惹人憐,在他眼底也不過蠢物,可他實在不願掃了裴婠興致,一旁裴琰卻在抓自己手背,「這小東西性子乖張的很,湊上去它不理,不理它它反而親近,瞧瞧我這手背——」
裴婠一看,只見裴琰手背上被抓過的傷痕旁邊起了一片微紅,裴婠一訝,連忙道,「哥哥受傷得上點藥——」
裴琰只覺一點小傷根本無需掛懷,裴婠便將裴琰硬拉了走,她兄妹二人一離開,暖閣之中就只有蕭惕和雪球,蕭惕眸色微涼看著雪球,雪球也望著蕭惕,一人一貓對峙片刻,蕭惕嘆了口氣沒再管它。
宋嘉泓是廣安候府世子,與裴婠乃是表兄妹之親,因嫡出世子身份,甚至比宋嘉彥還易求娶裴婠,然而他知道,前世的宋嘉泓幾年之後便會病逝。
蕭惕眯了眯眸子,並未將宋嘉泓放在眼底,可真看到裴婠將宋嘉泓送的東西如此寶貝,心底到底吃味兒,可嘆她的小侄女如今還一口一個三叔,每次看著裴婠看著他的眼神那般澄澈,他都有些下不去手。
等裴婠再回來,便發覺蕭惕喝著茶,雪球趴在他身邊伸著懶腰,場面很是溫馨,她心中一軟,只覺眼前的蕭惕彷彿脫胎換骨了。
裴琰看著手背上的傷痕哼了一聲,「小東西倒是厲害,如今還小,等再大些豈非更會撓人?」
這話卻說得裴婠心頭微顫,因為前世的雪球沒能長大,它在廣安候府沒養多久便死了。
貓兒到底是玩物,不多時裴琰便和蕭惕說起了正事,裴琰皺眉道,「青州案只下了青州知府,再往上卻是難查了,也不知指揮使是怎麼個打算。」
青州案由金吾衛查辦,嶽立山帶著人去了一趟青州,蕩平了和反民勾結的夜狼山匪營,又拿了大大小小數十官員,這些官員要麼在反民起義之初瀆職未及時上稟,要麼便是在去歲的賑災之中結黨貪腐,賑災錢糧本就有限,官員們從上至下一層層貪腐剝削下去,最終到災民手中的不過杯水車薪,災情得不到緩解,這才釀成了大禍。
然而查來查去,最終只查到了青州知府何廷生身上,被金吾衛拿住的當夜,何廷生畏罪自殺,至此,線索便斷了大半,而流竄至京城的鄭世樓等人也被人滅口,想再往上查,難如登天。
裴婠聽他們談起了朝事,當下豎起了耳朵。
蕭惕狹眸道,「朝中貪腐早已蔚然成風,陛下明知此事,卻從不下令嚴查,此番沒了線索,想來他會繼續息事寧人,嶽指揮使便是想繼續查,也束手無策。」
裴琰無奈道,「自古以來改朝換代,無不是因貪腐而起,朝廷奢靡成風,百姓卻苦不堪言,若再如此繼續,青州反民便只是個開始。」微微一頓,裴琰神色一冷,「還有皇城司盯著咱們,此番未揪出幕後之人,只怕要藉機針對。」
裴婠如今不擔心蕭惕再和皇城司有何關聯,聽他二人說起青州案,她只想到了昨日在廣安候府所見,元氏欲留蕭惕在侯府用晚膳,沒多時便有人來請,出來時裴婠落後一步,低低的和蕭惕說話,「三叔,我昨日去廣安候府,遇著了柳家的家主。」
蕭惕步伐一慢,「柳家可是去找侯府幫忙了?」
裴婠微訝,「三叔知道了?柳家的鋪子被查封了許多,昨日他是去廣安候府求救的,不過姑祖母不曾理會他。」
蕭惕唇角牽了牽,「他們販賣私鹽乃是事實,早晚會有被查出來的一日。」
裴婠望著蕭惕,聲音壓得更低了,「是三叔嗎?」
蕭惕不語,只笑睨著她,裴婠一下明白了,「果然是三叔!我就知道……可查私鹽販賣乃是地方官府和京兆尹的事,三叔如何能干預?」
蕭惕高深莫測的,「柳家助宋二公子為非作歹,如今雖找不到他們和青州盜匪勾結的證據,可我也不能讓你白白受了委屈,三叔對你可好?」
裴婠一下愣住,蕭惕救了她,又為她費盡周折暗地調查宋嘉彥和柳氏,如今還讓柳家栽了跟頭,可謂斷了宋嘉彥臂膀,這般盡心盡力,已非一個「好」字能盡述的,她巴巴的望著蕭惕,忍不住道,「三叔對我自然好,只是三叔做了這麼多,這恩情可是越發大了。」
蕭惕聽的發笑,「別擔心,有你報恩的時候……」
古人云施恩不圖報,可蕭惕卻分明不這樣想,他這般坦蕩蕩的似有所圖,裴婠卻反而不害怕,只是有些發愁,「就怕恩情太大,我報不完。」
就是要你報不完。
蕭惕神色莫測的望著裴婠,到底沒把話說明白,只是道,「我既是你三叔,又得你三分信任,護你周全自是應當。」
裴婠眨眨眼,「三叔說錯了。」
蕭惕挑眉,裴婠便道,「我對三叔可不止三分信任。」她舉起雙手來,「十分,我對三叔分明是十分的信任。」
蕭惕大笑,忍不住在她發頂撫了撫。
……
廣安候府中,柳氏正在宋嘉彥面前哭訴,「彥兒啊,事到如今,你舅舅若是真的進了大牢,咱們可算是一點依仗都沒了,你比我在你祖母面前有臉面,好歹為了你舅舅去求一求你祖母啊,你想想你舅舅幫你做的那些事,想想你未來的打算!」
宋嘉彥剛從鄭世樓等人逃脫的恐懼之中解脫,卻不想柳氏竟然惹上了販賣私鹽的官司,在大楚,販賣私鹽乃是重罪,如今雖沒有鐵證,可官府也不是傻子,怎會信柳承志那幫人帶貨的謊話,查封鋪子是第一步,接下來一旦找到鐵證,柳承志便是吃不了兜著走。
可裴老夫人厭惡柳氏,他如果為柳承志求情,便只會帶累了他自己。
宋嘉彥眉頭狠皺,「舅舅竟然去碰這些買賣,難道沒想過今日?祖母對柳傢什麼心思姨娘比我更明白,讓我去求祖母,豈非讓我在祖母面前也沒臉?」
柳氏哭道,「那怎麼辦……難道看著你舅舅蹲大牢嗎?」
宋嘉彥煩躁的在屋子裡來回走動著,忽而一停步,「姨娘為何不去求父親?」
柳氏嘆了口氣,「我何嘗沒有想過,可是你父親一直聽你祖母的,這麼大的事,你父親怎麼可能不顧你祖母的意思偏幫柳氏?」
宋嘉彥面上卻帶著幾分不屑,「府中的確是祖母掌權,可父親前兩日才在工部升了職,這幾日正在興頭上,姨娘此時找父親,並非沒有轉圜的餘地,當初姨娘如何令父親納了姨娘,今日便還能使的父親就範,又有什麼不可能的?」
柳氏眨了眨眼,當初她自然使了許多狐媚手段,可這些年裴老夫人對她越發厭惡,她為了宋嘉彥,便也不好纏著宋伯庸,平日裡竟是比前些年還要安分。
略一沉吟,柳氏只好嘆氣,「罷了,那我也只能一試了。」
柳氏離去,宋嘉彥看著桌子上柳承志送來的好幾封信眉頭緊皺,柳承志求救無門,自然也要找他,可這個節骨眼上,他卻不能令自己沾這趟渾水。
自從那遊方和尚反口害他,他的處境已是一日不如一日,又如何能再讓裴老夫人憎惡他?這幾日他縮頭烏龜一般的足不出戶,卻仍然沒想出挽回他和裴婠關係的法子,難道他就真的謀不到裴婠了?而他更明白,裴老夫人要給宋嘉泓求娶裴婠,否則也不會請她們過府賞菊吃蟹。
宋嘉彥忽然心念一動,裴老夫人求娶裴婠,一來是因兩家有親她愛重裴婠,二來,只怕也存了借長樂候府之勢的念頭,如今宋嘉泓是嫡長子,自然為他籌謀,可如果……廣安候府只剩下他一個可承嗣的孫子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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