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裴琰眼底怒意翻湧,「他們這般行事,便是板上釘釘了,到底是什麼人,竟敢打我們長樂候府的注意?」略一沉吟,裴琰極快道,「含章傷重,還不知何時醒來,我這就回京,你和母親留在這裡照顧他。」

裴婠忙道,「天色還沒亮,哥哥不如先去睡兩個時辰,等天亮了再走,這會兒也沒多久了,早前跟著三叔的金吾衛禁衛已去追那逃走的三人,只怕哥哥到時候也要奔波,還是去歇一歇吧。」略一頓,裴婠道,「哥哥入京之前,可先去寶相寺捉那小和尚。」

裴婠殷殷相勸,裴琰看了眼外面黑沉沉的天色卻沒聽從,他在軍中歷練兩年,可不似其他京中子弟那般嬌貴,於是道,「你說的極對,捉那小和尚最是要緊,既是如此,我便先去寶相寺,這個點兒去,倒可打個措手不及。」

裴婠知道攔不住他,只得苦笑,裴琰叫來莊子上的管事一陣吩咐,又叮囑裴婠一番,而後便帶著龍吟幾個出了莊子,送他離開,裴婠便又回了蕭惕身邊。

她不過離開片刻,可等她再回來時,剛走到床邊便見蕭惕眉頭擰的更緊了,他面上滿是薄汗,緊閉著的眼睫微微顫動,似乎是做了噩夢,又像受著極大的苦痛。

裴婠當下心疼起來,不由附在蕭惕身邊低喚,「三叔?」

喊了一聲,仍無動靜,反倒是他放在外側的手輕顫起來,他指節下意識的捲曲,好似要抓住什麼,裴婠一猶豫,將自己的手遞了上去,幾乎剛觸到,蕭惕便一把將她抓了住。

裴婠手被捏的生疼,見他力氣這樣大,不知他是否要醒了,「三叔?三叔你醒了嗎?」

蕭惕沒有應答,身子亦抖得更厲害,他緊緊攥著裴婠的手,冷汗流的更兇,整個人彷彿在受著什麼酷刑痛苦到了極致,忽然,他口中極其嘶啞的說了一句什麼,裴婠沒聽清,不由將身子靠的更近些,這一靠近,她聽清了。

「對不起——」

裴婠一怔,對不起……

蕭惕竟然在說對不起?

裴婠距離極近的看著蕭惕的臉,心底有些疑惑,他在和別人說對不起,那為何他自己如此痛苦?他在歉疚自責嗎?裴婠心底一軟,他從沒想過這三個字會從蕭惕口中說出來。

見蕭惕額上冷汗成珠,裴婠不由用另外一隻手為他拭汗,就在她的手剛觸到蕭惕額頭之時,他緊閉的眸子陡然睜了開。

他們距離極近,他忽然睜開的眸子嚇了裴婠一跳,然而他一雙眸極黑極亮,燈火映在他眼底,便如同暗夜幽曇猝然綻放,一時竟讓裴婠生出幾分驚豔來,他好似認出了她來,目光灼灼,極驚極喜,彷彿某樣珍奇寶物失而復得。

見他睜眸,裴婠也是一喜,「三叔?」

她喊了一聲,可蕭惕卻是不應,他只直直望著她,目光一錯不錯。

他本就生的高眉俊額,此刻雖面白如紙唇無血色,卻反添了三分禁慾之氣,然而他瞳底又閃著瀲灩的微光,對比之下,目光便尤其顯得撩人心魄。

裴婠不知蕭惕為何這般看著她,再加上蕭惕緊緊攥著她的手,她竟一時不爭氣的面頰微熱,她退遠了一分,「三叔,你傷的很重,我已為你上了藥。」

蕭惕眼底竟又是一亮,裴婠一怔,總覺得蕭惕的眼神飽含著別的什麼,他不過昏迷了幾個時辰,這會兒看著她,卻好似隔了多少年才見著似的,有種久別重逢般的喜悅。

蕭惕仍是不動,很快,他眼底亮光一閃,好似燭火燃盡了最後一絲徹底暗了下去,緊接著他竟又將眸子閉了上,裴婠有些驚訝,卻發現蕭惕恢復了綿長的呼吸,額上也未再生冷汗,便是握著她的手都鬆了三分力道。

裴婠一時哭笑不得,蕭惕剛才根本不是醒來,他分明是夢魘假醒!

搖了搖頭,裴婠又給蕭惕拭汗,擦完了汗想起身換個帕子,卻覺蕭惕沒有鬆手的意思,略一沉吟,裴婠坐在原地沒動,此時夜已深長,裴婠聽著蕭惕平和的氣息,一顆心也沉靜下來,看著蕭惕眉眼時又想,能讓蕭惕致歉的人會是誰?

他是傷害了人家,還是辜負了人家?

正胡亂猜度,裴婠又想到蕭惕痛苦的樣子,當下心有餘悸的打消了這些雜念,蕭惕一出生便被送去了養父母家中,生父不詳,生母早亡,夢裡這段,只怕是他最為傷心難過之事,她絕不可提起。

……

蕭惕意識一清醒就覺得手裡捏著個什麼,軟軟嫩嫩的,觸感極佳,他指節微動,雙眸微睜,卻一眼就看到裴婠趴在他身側睡著了。

她坐著床前腳凳,一隻手墊在臉頰下面趴著,也不知睡了多久,可光看那腰背彎曲的弧度便極不舒坦,蕭惕動了動唇想喊她,還沒喊出聲便發覺自己竟握著裴婠的手。

他一下明白裴婠為何趴在這裡睡。

心底一軟,蕭惕在裴婠手背戀戀不捨的摩挲一下,到底不忍她睡得難受,便將她手鬆了開,「婠婠?」

裴婠迷迷糊糊聽見有人叫她閨名,還道是裴琰,下意識抬眸,卻見蕭惕已經醒了,她一下子清醒過來,喜形於色,「三叔醒了?」

她的雀躍取悅了他,蕭惕彎唇,「醒了,你怎睡在這裡?」

蕭惕嗓子仍是啞的,裴婠不答,先起身來探他的額頭,一觸之下發覺不再那般燙手,終是鬆了口氣,「我不放心三叔,三叔發燒,這是極險的。」

說著轉眸一看,只見窗外天幕深藍一片,雨也不知何時停了,只怕再有一會兒就要天亮,裴婠腰背有些痠痛,鼻子也有些發塞,她知道自己有些受涼,卻渾不在意,只問,「三叔,可疼嗎?」

蕭惕見她問的稚氣,一時又笑起來,「不疼。」

裴婠嘆了口氣,「三叔騙人,三叔明明受了這樣重的傷,一路上竟都不說,若非哥哥發現,三叔還不打算留下,三叔要是倒在半路可如何是好?」

不知是燈火照的,還是病了的人沒有氣勢,總之蕭惕眼下看裴婠的目光十分溫柔,裴婠看蕭惕這模樣,心底很是愧疚,「若非為了救我,三叔的傷也不會加重成這樣,天亮便有正經大夫來了,三叔再忍忍。」

蕭惕看了眼自己身上,他蓋著錦被,卻未穿上衣,傷口也被包紮好了,不由道,「那昨夜是誰為我止血療傷的?」

裴婠聞言面上一紅,「是我……」

見蕭惕有些意外,裴婠更不好意思,「去請別的大夫來不及了,我雖醫術淺薄,為三叔止血卻還是做得來的。」

蕭惕倒不是嫌棄裴婠醫術不佳,實在是因他上身未穿衣裳,若是裴婠為他包紮,那豈不是……他眸光微深,「你口口聲聲說報不了恩,我勞煩你做這些,豈不就在報恩?」

裴婠哪裡當得起「勞煩」二字,當下上了鉤,「三叔為救我才如此,我做這些本就是應該,三叔傷的這樣重,便安心在莊子上養傷吧,我哥哥昨夜就走了,先去寶相寺拿那小和尚,再回京中領追查盜匪的差事,三叔不必費心,等太醫來了,好好為三叔診治,平日裡包紮換藥也有我,等傷養好了三叔再回京不遲。」

蕭惕眸露遲疑,裴婠見狀卻語重心長的道,「說起來,三叔受這樣重的傷,便該好好養傷才是,從青州長途奔波趕回,只怕很少休息吧?不休息便罷,竟然親自去追查盜匪,我素知金吾衛都是金尊玉貴的世家子,還從不知有人為了查案這般豁出性命去,三叔此番開了先例,只怕多少人怨怪三叔,三叔下次若還如此,我的藥膏便再不給三叔。」

裴婠義正言辭,蕭惕聽她一席話說完,卻抬了抬手,「過來——」

裴婠一愕,「怎麼?三叔覺得我說的可有理?」

這麼說著,身子卻還是往蕭惕這邊靠來,蕭惕抬手,將她額邊睡亂的散發撥了撥,收手時指腹微不可察的在她臉頰上拂過,而後才望著裴婠笑道,「有理,你說的都有理。」

裴婠不知蕭惕是否聽進去了,這才又問,「三叔這傷,是因何受的?這般嚴重,若是常人,只怕當下就沒了性命。」

蕭惕平靜的道,「入一處匪營之時受的。」

裴婠眨眨眼,「三叔武藝高絕,可是被人偷襲?」

蕭惕失笑,「怎就覺得被人偷襲?」

裴婠便理所當然道,「昨夜三叔以一人之力對付了那般多賊寇,三叔這般武功蓋世,若是尋常手段,又怎會將三叔傷的這樣重?」

蕭惕面上八風不動,心底卻已波瀾盪漾,他眸色深淺不定的問,「我如何就武功蓋世了?」

裴婠只覺蕭惕根本不知道他自己多麼厲害,「三叔在反民陣前救下了我哥哥和那般多人,昨日,又以一己之力對付了那麼多賊寇,豈非武功蓋世?」

蕭惕唇角揚的更高了些,語氣卻更謙和,「反民盡是烏合之眾,昨日的賊寇亦非能匹敵之對手,倒也不算什麼。」

蕭惕若有尾巴,此刻早已翹上了天,偏生裴婠對救命恩人感激敬慕,竟是看不出他的小心思,一定眸斬釘截鐵的道,「反正三叔在我心底,已經比我哥哥還要厲害,可說是我所知的,武藝最為高強的人了。」

蕭惕頓時笑了,笑的胸腔震動,扯得傷口生生的疼,他又招了招手,裴婠不知怎麼,便又靠近些,蕭惕掌心落在裴婠發頂,這次停留的更久了些,「既知我厲害,往後可知找誰為你撐腰了?」

這動作這話皆是親暱而寵溺,她本該覺不妥,可經過昨夜,她在蕭惕面前心態已非往日那般忌憚存疑,如今的她不僅心甘情願做了他小侄女,且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儒慕心疼,尤其每每看到蕭惕眼底含笑,她心底便也如暖風拂過似的溫柔妥帖。

裴婠越想越覺得,蕭惕不僅是她三叔,還是她的恩人,更可能成她的靠山,於是她一臉真誠的道,「那當然是……找三叔為我撐腰!」

蕭惕眉眼間笑意滿溢,他這片刻的愉悅和滿足,只怕要比上輩子加起來還要多,望著裴婠鮮活明媚的容顏,他終於從噩夢之中完全抽離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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