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雨夜漭漭,雲霧山腳西北的一處土地廟中,宋嘉彥的心越跳越快。

距離約定的時間已經過了一個時辰,可青州來的那群匪寇還沒有出現。

看著外面淅淅瀝瀝的雨勢,宋嘉彥總覺得哪裡出了問題。

從寶相寺下山,往京城方向走二里路有一處岔道,順著岔道拐進山坳便可看到這土地廟,因寶相寺香火鼎盛,近幾十年來土地廟早已無人供奉,如今廟裡蛛網滿布破舊不堪,唯剩下一片瓦梁頂子可蔽風雨。

料到天氣可能生變,宋嘉彥早就定好了計策,這個時辰,本早該碰上那群匪寇帶著裴婠來這土地廟,可眼看著夜色越來越深,雨也越來越小,那群匪寇竟然還沒來,若是雨停了,那他在此避雨的理由就有些說不過去了。

沒多時,柳承志身著黑衣從外面走了進來,情況不對,柳承志的表情也格外嚴肅,「不太對勁,不然這次就算了吧,你先回京,現在等你趕回京城侯府的夜宴都要用完了,你若再不回去,只怕要起疑心。」

宋嘉彥眉頭皺著,他哪裡能甘心就這樣回去?

這是最好的機會,如果他不抓住,只怕往後再無挽回之法。

「你不是說他們極守江湖規矩?!」

柳承志心中打鼓,「是極守規矩的,這次青州那邊動靜極大,他們也是有門道才當先逃了出來,若非如此,只怕已入了青州知府衙門大牢。」

宋嘉彥踢了一腳面前的火堆,忽然抬眸道,「他們不會……不會下了死手吧?」

柳承志也跟著眉心一跳,長樂候府那一行只有幾個侍衛,其他都是女眷,根本不是那群人的對手,沒道理這麼晚了還沒出現,唯一的解釋,是他們出了差錯,如果當真一不小心殺死了長樂候夫人和大小姐,那……還真的不必出現了。

柳承志遲疑道,「應該……應該不會。」

宋嘉彥「蹭」得一下站起來,「他們若是敢害了婠婠性命,我……」

柳承志看著語塞的宋嘉彥,心底一時有些好笑,「你如何?難不成還要報官?」

宋嘉彥攏在袖中的拳頭微攥,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他當然不能報官,可如果裴婠死了,那又要如何謀長樂候府的勢呢?

「不行,等不下去了,我要去看看。」

柳承志一把拉住宋嘉彥,「你去做什麼?萬一半路撞見,你要如何解釋?」

宋嘉彥一把甩開柳承志的手,「天這般黑,哪裡就能看清我是誰?」

柳承志嘆了口氣,走出廟門,只見宋嘉彥已經翻身上馬,柳承志沒辦法,只好也上馬跟上,二人順著土地廟北側的山道一路往寶相寺後山而去。

宋嘉彥緊張了一路,也真怕迎面撞上,然而眼看著他都要走上往寶相寺去的山道了,卻還沒有遇上人,宋嘉彥不由忐忑起來,難道青州的那群匪寇,當真下手殺了人?

想到裴婠花貌雪膚可稱絕色,宋嘉彥更是心頭一跳,那群人是敢和青州反民勾結的匪盜,會不會……會不會看中了裴婠美色臨時返回……

想到這個可能,宋嘉彥心底微寒,隱隱生出了一絲愧疚來,他馬鞭急落,很快上了往寶相寺去的山道,又這般走了一炷香的時間,宋嘉彥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了說話聲,他當下大驚,馬頭一轉入了山林,柳承志也頗為驚懼,立刻縱馬跟上。

二人並不知道那群匪寇攔路的具體位置,可這般雨夜隱有人聲,極有可能便是那群人,宋嘉彥下了馬,打算湊到跟前去看看,柳承志見狀只好也跟在其後。

一路抹黑走了二十來丈,剛越過一處山石宋嘉彥便看到了火光。

雨已經極小,前面松林之中,有人在樹下點燃了火堆,藉著火光,宋嘉彥一眼看到了幾個著便服的高大男子,宋嘉彥正疑惑這些人看起來不像盜匪,可眼風往下一落,他看到了地上躺著的橫七豎八的人……不,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是屍體,因為哪怕隔的這麼遠,他也看出這些人早已斷了氣,宋嘉彥動了動鼻子,反應慢半拍的意識到這林子裡瀰漫著血氣

宋嘉彥深吸口氣,猛地俯下了身子,「怎麼回事!」

柳承志也看到了,他不僅看到了地上的屍體,還一眼看到了站著幾人身上的兵器,眸子一瞪,柳承志驚訝的道,「伏……伏虎刀……」

宋嘉彥駭的神色鉅變,等爬起來細細一看,方知柳承志沒有說錯。

「這裡怎麼會有金吾衛的人?!難道裴琰來了?!」

柳承志哪裡知道,看到金吾衛,想也不用想便知道地上躺著的那些屍體是誰,柳承志明白了那些匪寇失約的緣故,竟是……遇到了金吾衛!

柳承志顧不得多想,一把拉住宋嘉彥,「走——」

宋嘉彥早已駭的失了魂,一路被柳承志拉著跌跌撞撞的尋到了馬,等上了馬背,又是一路疾馳,待回到土地廟,他還未回過神來。

柳承志看著宋嘉彥被嚇破膽的樣子,心底嘲弄,面上卻道,「事情有變,怎麼遇上金吾衛的還不知,我眼下去一趟棲霞莊,瞧瞧長樂候府的人如何了,你眼下立刻回府。」

宋嘉彥神智終於回來了三分,不由抓住柳承志的手問,「死了多少人?金吾衛都驚動了,必定有被拿住的,舅舅……萬一,萬一招認出來怎麼辦?!」

這一聲「舅舅」乃是宋嘉彥怕極了才喊出來的,柳承志心底極舒服,又道,「沒有那麼容易,便是招認,他們也不知你身份到底為何,我和他們之間也無干系,我晚上回去立刻找那中間人,你一萬個放心,我必定不會讓你牽扯其中。」

宋嘉彥猛地醒過神來,此番買賣,他的確未提前漏身份。深吸口氣,他冰涼的指尖這才有了知覺,「好……那就這樣辦,你……舅舅,你務必小心。」

柳承志很滿意地位得了提升,拍拍宋嘉彥肩膀,叮囑幾句便分路而行。

柳承志一走,宋嘉彥一人快馬往京城趕去,此刻城門已經宵禁,他帶著廣安候府腰牌倒無畏,最叫他不安的,還是不知那群匪寇是如何死在金吾衛手中的,他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可眼下,他只希望所有參與此事的匪寇都死絕了才好。

宋嘉彥驚慌不定的回了侯府,果然,中秋夜宴已畢,老夫人都已歇下,宋伯庸倒是出來看了一眼,得知他為了避雨耽誤到現在,便又吩咐廚房送飯食與他,待宋嘉彥回了自己的院子,那顆驚惶的心方才有了著落。

先更衣沐浴,不多時飯食便到了,宋嘉彥緊張了一日又受了驚嚇,此刻一口暖湯頗安撫心神,他尤是不足,又自己燙了熱酒來,一口熱酒下肚,他舒泰到眯眸嘆息,可就在這時,他看到對面牆上掛著一副松間仕女圖。

腦海中一道驚雷閃過,宋嘉彥猛地坐直了身子,他瞳孔緊縮滿面驚怖,酒盞亦脫手掉在了地上,他忽然記起,那群匪寇雖不知他身份,可他們,卻有他的畫像在手!

……

止血上藥,包紮傷口,再以烈酒擦身,裴婠做完這一切,才覺身上有些發冷,她竟然還穿著早前溼透的衣裙。

元氏勸了幾次無果便罷了,蕭惕傷重之下救了裴婠性命,如今危在旦夕,若能救蕭惕,便是賠上裴婠半條命她也沒說的。等給蕭惕蓋上錦被,裴婠才被拉去沐浴更衣,更衣完用了幾塊點心,裴婠又不放心的回了廂房。

蕭惕眉頭緊皺的睡著,如今睡在暖燈昏黃的屋子裡,裴婠方才看清蕭惕的雙頰更為削瘦了,她不知蕭惕在青州經歷了什麼,可光看他身上的傷,也知他極其不易。

因何受了這樣重的傷?是誰傷了他?

裴婠的疑問自然得不到回答,她不由又想,怎麼受這樣重的傷還去追盜匪?

不多時裴琰和元氏進來,看到裴婠坐著發愣不由勸她先歇下,裴婠只好道,「三叔為了救我傷勢才更嚴重了,我心中有愧哪裡能放心,倒是母親早去歇下吧,受驚又淋雨,萬一母親病了,也無人照顧我們了。」

裴琰只覺有理,便也勸,元氏無法只得應了,裴琰將元氏送去歇下,再返回之時便見裴婠呆呆的望著蕭惕,裴琰嘆了口氣上前來,「妹妹放心,含章體格在這裡,不會有事。」

裴婠仍是愁眉苦臉的,「我們兄妹和三叔真是有緣,今日有二十來個山賊圍著我們,我都以為回天乏術了,卻沒想到三叔一人就將他們都放倒了。」

裴婠的語氣帶著不自覺的儒慕,裴琰牽了牽唇,「我當日與你說你還不信,如今可是信了?」

裴婠點了點頭,裴琰卻面色一正,「妹妹,今日你為何讓母親他們先走?」

適才送元氏的路上,元氏又將今日細節說了許多,裴琰這才知道裴婠竟那般無畏,裴婠對上裴琰的眸子,心底有些發虛,「因我想不出別的辦法了,不管是母親,還是其他人,我不想看到誰死在那群山賊刀下。」

裴琰皺著眉頭,他知道裴婠自小便聰明,可長這麼大,她除了前次落湖,可謂是順風順水沒經過什麼困厄,這樣一個小姑娘,頭次面對悍勇的山賊竟然如此大膽!裴琰心底想,便是他十三歲時遇上這等事,只怕都做不到裴婠這般有勇有謀。

裴琰還欲探究,裴婠卻道,「哥哥,如今三叔受傷,此事要如何查探?我總覺的,那群人是衝著我和母親來的,並非是偶然。」

裴琰這般一聽,眉頭緊緊擰了起來,「怎麼說?」

裴婠依葫蘆畫瓢說了一遍,又道,「好端端的馬車怎會壞?那小和尚也十分詭異,還有那些盜匪,在三叔來之前,似乎不願傷我性命,好像本來就想捉走我拿我做人質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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