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知道是蕭惕,裴婠身上的勁兒猛然洩去,整個人都有些失力發軟,她緊緊抿著唇,眼淚卻抑不住的流了出來。

蕭惕回來了,竟是蕭惕回來了!

裴婠來不及想蕭惕為何出現在這深山之中,她人被蕭惕半攬在懷中,驚惶畏怕的心頓時得了依靠,縱然蕭惕只一人孤身而來,可裴婠就是覺得有了庇護,在元氏面前都能鎮定自若的她,此刻卻只想當著蕭惕,將今日的委屈驚怕化作眼淚,哭個痛快。

蕭惕身若疾風,出現的極其突然,所有匪寇的目光都在裴婠身上,一開始竟都沒反應過來,待蕭惕將裴婠攬住讓她鎮定下來,眾人這才陸續回過了神來。

瘦高男子眉頭又高高挑起,今天怎麼回事!一個兩個都不把他們放在眼底!

刀鋒一指,瘦高男子頗為惱怒的問,「你是何人?」

所有匪寇的刀劍都跟著指向蕭惕,蕭惕手一鬆,將裴婠放開往身後一攬,堪堪擋在了裴婠身前,蕭惕泰然看著瘦高男子,說話間語氣疏淡從容,「我是她三叔。」

裴婠渾身冷的發抖,她身量嬌小,被蕭惕一擋便什麼都看不見了,微微抬頭,被雨水打溼的視線之中,只看到蕭惕的背影如山嶽一般偉岸,她握著匕首的指節微松,另一隻手下意識拉住了蕭惕的衣襬,蕭惕察覺到了,伸手在她手上重重握了一下。

裴婠徹底的沉靜下來,她抬手抹了一把眼角,眼淚和著雨水從臉上滑落,倒也看不出哭沒哭。此刻,她才擔心起眼下的處境來,蕭惕只有一人,可對面卻有二十來人。

瘦高男子萬萬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來,當下啐了一口,「我管你是她三叔五叔,今日你既然碰到了爺們的手上,便是你命不好——」

瘦高男子本就打算逞兇殺人,卻沒想到適才被裴婠威脅了上,如今又見一人單槍匹馬而來,十分高興有人來送死,於是手中刀花一挽,下令,「殺了他!」

蕭惕空手而來,且看起來十分年輕,不管是瘦高男子還是其他匪寇,都不曾將他放在眼底,最前的匪寇們刀劍一揚,蜂擁著砍了上去。

蕭惕眉峰往後一轉,「退後——」

裴婠頗為擔憂蕭惕,卻知她幫不上忙,依言往後退了幾步。

蕭惕拂了拂前襟,下一瞬刀光便到了他眼前,他身子幻影般的一避,手腕如靈蛇似得竄出,以一個刁鑽的角度扣住了近前匪寇的手腕,五指用力,斷骨聲應聲響起,那人慘叫一聲,還沒反應過來手中刀已往左一擋,叮的一擊,卻是擋住了第二人揮來的劍!

那人還欲掙脫,整個人卻被蕭惕手腕的勁力帶著往前一撲,撲至一半,蕭惕的拳頭已落在了他胸前,砰的一聲,來人後退數步倒地不起,而他手中的刀,亦到了蕭惕手中。

有了白刃,蕭惕迎敵更是如魚得水。

那第二人再次揮劍而至,蕭惕半分不退的迎刀接住,冷兵相擊,那人手中的長劍竟應聲而斷,眼看著蕭惕的刀刃已借力滑至那人胸前,可就在刀尖即將刺入胸口之際,蕭惕的刀鋒卻往右一偏,他手腕急轉,竟是用刀背猛敲在了那人肩頭。

「咔嚓」一聲暗響,來人肩骨盡碎,人亦如泰山壓頂一般應勢跪在了蕭惕面前,可他卻滿眸驚詫的看著蕭惕——蕭惕本能一刀殺了他,可他改用刀背留了手。

對上這人驚詫的眼神,蕭惕手腕再轉,竟繼續以刀背橫擊其胸,力道如洪,霎時間將其順著泥濘摜出五丈之外,連著放倒了二人,卻滴血未見,而那二人雖然都受了極重的內傷,卻還未致死……所有人都看出來了,蕭惕武功高強,卻不願見血殺人。

瘦高男子又驚又氣,他知道,他這是碰上硬茬了!

見蕭惕武藝如斯高絕,後面迎刀之人更為陰險毒辣,然而蕭惕不疾不徐,借力打力逐個擊破,又絲血未現的放倒了三人,看到這裡,不說那瘦高男子,便是裴婠都有些驚詫,她是見過蕭惕殺人的,本以為要這山道要變成一汪血泊,可蕭惕竟無殺人之念。

看到這樣的蕭惕,夢裡那個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督主一陣風煙似的散了,在她眼前的,是這個真實從容,不願輕易奪人性命的蕭惕。

天色越來越暗,見蕭惕以一當十之勢,剩下的匪寇一時不敢上前,瘦高男子一雙眸子狠狠的眯起,他不但碰上了硬茬,還碰上了一個吃齋念佛不殺生的硬茬。

目光一抬,他看向了遠處的裴婠。

他本以為這是一樁極好做的買賣,可沒想到遇著了這樣兩個硬骨頭,想到裴婠那句會有人來救她之語,瘦高男子不但對蕭惕起了殺意,他甚至連裴婠也不想放過了。

他冒了極大的風險招惹長樂候府,可很顯然,找他的主顧自己就先露了馬腳,若將裴婠放回去,事情多半會敗露,到時候,他們又如何能逃得脫?!

一瞬間,瘦高男子心底殺意暴漲!

他猛地回身,一把奪過身邊人手上的弓箭,搭箭拉弓,先是對準了蕭惕,可等他將弓弦拉滿之時,他箭頭忽然一移,竟是意在裴婠——

蕭惕一直平靜的神色猝然變了,電光火石之間,他如同豹子一般的朝裴婠撲去,就在他將裴婠攬入懷中之時,那道破空勁風擦著他肩頭飛了過去,一抹血色在他肩頭暈染開來,裴婠被蕭惕帶的身體一旋,卻是眼睜睜看著蕭惕受傷!

裴婠不由大駭,「三叔——」

「無礙。」蕭惕答的極快,腳下更是不停,因那賊寇頭子發了狠,竟指揮著身邊四五個執弓箭的人數箭齊發朝他們射來!

小道上毫無遮擋,他們等於暴露在箭矢之下的活靶子,蕭惕單手抱起裴婠,疾身朝著林中掠去,數道箭風擦著二人身邊掠過,蕭惕皆險險避開,然而這群賊寇殺心已起,哪能放過二人?他們跟著掠入林中,刀兇劍狠,箭雨如蝗。

裴婠不曾見過這般陣勢,駭的肌骨生顫,想越過蕭惕肩頭去看匪寇,蕭惕卻一把將她按回了自己胸前,裴婠顧不得那麼許多,抬手抱住了蕭惕的肩頭。

裴婠身量嬌小,可蕭惕抱著她到底不便施展武藝,再加上身後冷箭如影隨形,自然比不得後面追兵來的迅疾,沒多時,他們被圍在了山林之間。

裴婠這才看到了這些人眼底的殺機,她恍然明白過來,到了這個時候,這些人便是連她也不會顧忌了。

裴婠心中不安,這時蕭惕卻在她耳邊道,「閉眼。」

裴婠不解其意,卻十分聽話的將眸子閉了上,蕭惕並未放下她,正在她惶然之際,蕭惕忽然之間動了,他的速度極快,嚇得裴婠再次抓緊了他的衣襟,她便如同個什麼物件似的牢牢掛在蕭惕身上,耳邊只聽到震耳的兵戈相擊之聲。

很快,刺鼻的血腥味瀰漫了開來,間或還有什麼溫熱的東西落在她臉上,卻立刻就被雨水沖走,裴婠心頭一顫,她知道了。

蕭惕在殺人。

到了性命攸關之際,他不得不下殺手。

想到蕭惕叫她閉眼,裴婠不由在心底苦笑,她的確不願見血,可前世她能看著廣安候府被誅,難道還不能見這些賊寇被殺嗎?

她可以現在就睜眼告訴蕭惕她不怕,可她卻又不想辜負蕭惕這番溫柔。

蕭惕並不想當著裴婠的面殺人。

裴婠這樣的侯門小姐,連殺雞都不曾見過,又哪裡看的了殺人?

他給了這些人機會,可這世上就是有人不惜命。

既然他們不惜命,那他也只好將攢了許久的惱怒發出來。

當他用刀鋒洞穿第一個人的心口之時,包括匪寇頭子在內的所有人都驚呆了……他們以為蕭惕真的念佛不殺生,卻沒想過佛爺也有三分火,更別說,蕭惕這麵皮之下是魔是剎,是論起殺人之法能當他們祖宗的活閻王!

蕭惕一手抱著裴婠,一手刀風颯颯,他深邃的眸子透出嗜血戾氣,周身驟然溢位的殺意與片刻之前判若兩人,匪寇頭子瞧見這樣的蕭惕,心底頓時慌了,他一邊令手下不要留情,自己卻開始一步步往後退。

裴婠聽到了各式各樣的慘叫,有些人的慘叫甚至會戛然而止的斷在一半,夜幕已經不知不覺落下,在這山野深林,在這刺鼻血氣之中,似乎只有她置身危機之外。

刀風掠過她背脊,劍影拂過她裙裾,卻始終不能傷她分毫,她本已被雨水淋透渾身冰涼,可漸漸地,蕭惕身上的熱意勝過雨水的涼,竟讓她恢復了幾分知覺。

血腥氣越來越刺鼻,慘叫聲卻越來越稀疏,不知過了多久,一道沉悶的重物墜地之聲後,山林之間終於恢復了詭異的平靜,蕭惕氣息有些急,胸口起伏也頗大,他朝外走了幾步才將裴婠放下來,裴婠睜開眼睛,目之所及卻是來時的方向。

她下意識的回頭去看,可剛一回頭,一隻手蒙在了她眼睛上,「別看。」

蕭惕沉著聲音,許是累極,語聲有些嘶啞,裴婠怔住,感覺到蕭惕粗糲的掌心正落在她眼睫上,她下意識的眨了眨眼睛,「都……都死了嗎?」

蕭惕輕咳一聲,「逃了三個。」

裴婠心底一震,萬萬沒想到蕭惕以一人之力竟勝了這麼多匪寇!

她連忙轉回身來,「三叔受傷了!」

蕭惕放下手,扯了扯唇角,「沒有。」

裴婠不信,上下打量他,然而此時天色已黑,哪裡看的清,蕭惕一襲黑袍溼透,隱約似有血色,可那是賊寇的還是他自己的?

想到蕭惕肩頭受了傷,裴婠腳尖踮起要去看,蕭惕笑了下,一把捉住她要落去他肩頭的手,「這點傷不算什麼。」說著,又去看她另外一隻手,「還拿著這個做什麼?」

裴婠低頭一看,卻見自己另一隻手上竟還死死握著石竹的匕首。

她一驚,「我忘記了……」

蕭惕又問,「我來的時候,你正要用這匕首傷自己,為何?」

裴婠心頭一跳,正要說話,卻聽外面小道之上有人聲驟然響起。

……

石竹駕著馬車一路疾馳,等跑出幾里地,後面的馬車車簾被元氏一把掀了開,元氏面上淚痕未消,「停車——」

石竹猛然勒馬,元氏急道,「石竹,快想法子救婠婠!」

讓他們先走不過是權宜之計,元氏怎會真的扔下裴婠不管,此刻她心都要碎了,可她一介弱質女流,碰上了刀口舔血的賊人,卻是無計可施。

石竹翻身下馬車,不解道,「夫人,剛才您為何……」

元氏淚珠滾滾而落,「是婠婠再三叮囑,說她知道如何拖延,又說這些人絕不會害她性命,我們若不走,只怕都要葬身匪寇刀下,若我們先走,再去搬救兵,只怕還有一線生機,石竹,沒了我們其他人拖累,你們幾個回去可能搶出婠婠?」

石竹毅然決然道,「夫人放心,便是拼死,我們也將小姐救回來。」

元氏知道石竹這些侯府暗衛的功夫,然而對方人數幾倍於他們,她明白石竹几個便是返回也沒有十成十的把握,可想到裴婠落在賊人手中不知會經歷什麼,元氏一時也顧忌不了旁的,她正要點頭應下,卻忽見前方小道上來了幾匹快馬。

此刻夜幕初臨,山野之間一片昏黑,見又有快馬來,石竹几個立刻神色緊張起來,不過片刻,幾匹快馬到了跟前。

馬上幾人皆是黑衣短打,利落精幹,見山道上有人,他們也有些意外,當首一人靠近一些,居高臨下問道,「你們是什麼人?」

石竹皺眉,「我們是從寶相寺下山的香客,你們又是什麼人?」

來人面露恍然,神色稍稍溫和了些,「我們的身份你們不必知道,夜色已至,你們快些下山吧,此地危險。」

石竹已看出這些人並非尋常百姓,又敏銳的捕捉到了「危險」二字,忙問,「怎麼個危險法?」

來人略一沉吟,「近來這一帶有山匪逃竄過來,你們最好不要走人跡稀少的小路。」

這話一齣,石竹頓時亮了眸子,他連忙拱手道,「這位大人,我們是長樂候府的家眷,我聽大人言語,似是衙門公差,敢問大人身份?」

微微一頓,石竹轉身,「這是我們夫人。」

元氏忙擦了眼淚,一聽這些人有可能是衙門公差,當下也生出了希望來。

來人聞言頗為意外,「長樂候夫人?」

元氏頷首,「敢問你們是哪個衙司的?」

馬背上的人連忙拱手一禮,態度驟然恭敬許多,「在下是金吾衛中郎將蕭大人下屬程戈,我們和蕭大人去青州查案,一路追查過來,正好得知此地逃竄了一行流寇。」

「蕭大人?」元氏喜出望外,「可是忠國公府三公子?」

程戈點頭,「正是,屬下知道,您與我們大人乃是表親。」

元氏激動起來,「這位程大人,你說的流寇我們知道,不僅如此,我女兒剛剛被那群流寇擄劫了去,程大人,您能否幫幫我們,把我女兒救回來?」

元氏眼淚又落下,程戈則面色大變,「府上大小姐被劫走?」

元氏三言兩語將適才情形說了一遍,程戈當機立斷道,「我們得了訊息,那群流寇正在雲霧山一帶的深山之中藏匿,不知有何勾當,蕭大人單獨往後山方向探查了,請夫人帶路,我們這就跟著夫人去救大小姐。」

石竹忙上前道,「程大人,不如讓夫人在此等候,我們幾個跟你去如何?他們有二十來人,皆有趁手兵器,夫人去了,難免不妥。」

程戈聞言面色一肅,「正該如此,你帶路便可。」

元氏和雪茶等人皆是女眷,石竹不放心,到底強留下了一個侯府侍衛迴護,只帶著另外幾人跟著程戈往回走,他們沒有馬匹,程戈他們便一人帶一個,如此沿著山道折回,倒也頗為便捷,快兩柱香的時辰之後,他們回到了被攔下的地方。

他們離開的時間已經不短,看著空蕩蕩的山道,石竹立刻急紅了眼,他下馬來,著急道,「剛才就是在這裡被攔下的,他們一定將我們大小姐帶走了!」

石竹目光四掃,忍不住往兩邊林中去,程戈等人也翻身下馬來尋,很快,程戈喊道,「在這裡!這邊有血氣!」

石竹大驚,其他人也朝程戈這邊行來。

……

忽然響起的動靜讓林中的裴婠和蕭惕一驚,蕭惕眉頭一皺,一把將裴婠拉到了自己身邊,他幾乎是下意識的護著她,裴婠望著蕭惕的側臉,心底暖意融融。

蕭惕凝眸聽了一瞬,氣息微松,「是自己人。」

裴婠一愣,「自己人?」

她話音剛落,一道熟悉的聲音已傳了過來,裴婠一喜,「石竹?」

石竹几人循著血氣而來,只害怕裴婠已經遭了毒手,乍聽到裴婠的聲音,簡直要喜極而泣,他也不看地勢,只朝著裴婠踉蹌奔來,跑到了跟前才隱約看到裴婠身邊站著個人,正生警惕,可再定睛一看,卻竟是蕭惕!

石竹滿是驚訝,「三……三爺?!」

蕭惕點了點頭,後面程戈等人也趕了上來。

程戈也頗為驚訝,誇張的道,「大人!你怎麼在這裡?」

身後金吾衛皆對著蕭惕行禮,蕭惕擺擺手作罷。

「追著線索至此,正好發現他們竟然劫了長樂候府的大小姐。」

程戈又越過蕭惕往他身後一看,只見橫七豎八躺著的全是屍體,他眼底閃過擔憂,欲言又止的問,「大人可安好?」

蕭惕淡淡道,「無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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