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石竹也看到了那些屍體,他張了張嘴,驚訝寫了滿臉。

裴婠也忙對石竹道,「是三叔救了我!」

石竹心中震駭不小,好似看怪物一般的看著蕭惕,蕭惕在青州戰場立了大功,以一敵百救出了不少人,石竹還以為傳言有誇大,可如今他總算知道何為名不虛傳!

蕭惕又看著程戈道,「包括領頭之人在內,有三人往西北方向逃走。」

這話既出,程戈還有何不懂,立刻道,「好,屬下這就去追——」

蕭惕又回頭看了一眼,「這些……也要處理,你見機行事。」

蕭惕省去了「屍體」二字,好似怕嚇到裴婠似的,裴婠不記事,又下意識的回頭,可腦袋剛轉到一半,蕭惕手一伸,硬是擋住了她眼角的餘光。

說著正事,還能留意她的小動作……裴婠心底生出幾分柔意,縮了縮肩膀轉回來。

程戈應了蕭惕的吩咐,看看蕭惕,又看看裴婠,忽而道,「那屬下給大人留一匹馬,大人先將大小姐送回府上,屬下得了線索,明日再和大人稟告。」

蕭惕點頭,又看向石竹,「夫人在何處?」

石竹忙道,「夫人就在半山下,走了沒多遠夫人便命小人幾個回來救小姐,卻正好遇見了程大人,程大人本是來幫小人們的,卻不想三爺已經救了小姐。」

石竹又看了一眼遠處的屍首,忽然撩袍便跪,「三爺救了我家小姐,小人代侯爺和夫人,拜謝三爺大恩,若非三爺,小人真是不敢想。」

他一跪,跟著他來的侍衛都跪了下去,裴婠見著這一幕,也轉頭巴巴望著蕭惕。

她感激極了,不僅感激蕭惕在生死關頭救了自己性命,更感激他的出現,又將命運從歪路之上拉了回來,這次遇險的結局和前世不一樣,她的恩人變成了他!

蕭惕倒不意外石竹几人如此,可看著裴婠滿眸動容的望著他,卻屬實令他滿足,見裴婠渾身都溼透,他滿心不忍,「既碰上了,怎能不管你?」

蕭惕語聲沉啞,又道,「都起身吧,我這就送她去見你們夫人。」

石竹几個便站起身來,蕭惕看向裴婠,「還走得動嗎?」

裴婠除了頸上破了一條口子,別處一點傷都沒受,哪裡走不動?

身上雖冷,可裴婠一顆心卻快要被蕭惕的周到關切暖化了,想到他適才斬殺賊寇的神勇,她在他面前當真矮了輩分,更明白了裴琰為何對蕭惕那般敬慕,於是乖乖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蕭惕唇角便彎了彎,他伸出手去,將袖子遞在裴婠跟前,裴婠眼珠兒一轉明白過來,隨即牽住他的袖子,跟著他朝外走。

夜色昏黑,深林之中樹影重重,待走上了山道,裴婠仍是沒放,蕭惕早已扔了刀,看著程戈備好的馬指了指,「爬的上去嗎?」

裴婠這才放手朝那馬兒走去,金吾衛的馬皆是高頭大馬,裴婠這般折騰身上早沒了勁兒,抓著馬鞍踩著馬鐙,使了幾下力也沒能上去,蕭惕眸色一深,走上前來手往裴婠腰間一託,一下就讓裴婠上了馬背,他跟著翻身而上,坐在了裴婠身後。

馬只有一匹,二人同乘是必然,石竹几人跟出來,看著這一幕竟然不覺不妥,也不知是因為蕭惕救了裴婠,還是裴婠那一聲一聲的三叔。

林中程戈已安排好了一切,蕭惕不再猶豫,催馬往山下去,石竹几個武藝不凡,腳程自是不慢,如此,一行人一前一後的離開了林邊。

裴婠被蕭惕擁在懷中,離開之時又忍不住回頭,來的是蕭惕,那宋嘉彥呢?

雨勢開始減小,所有的危險終於都遠去,裴婠身上的冷意一陣一陣的襲來,於是她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蕭惕便問,「冷?」

裴婠忙搖頭坐直了身子,「三叔怎今日回來了?又為何出現在此?」

蕭惕默不作聲的往前靠了靠,雙臂收攏,將三面風都擋了住,「青州的案子已經查的差不多了,查到最後,發現有一夥和反民勾結的山匪逃竄了出來,追著線索一查,正是往京城方向來,兩日之前收到訊息,說他們躲在雲霧山中。」

蕭惕答完,裴婠便明白了,「所以今日三叔是追著山匪而來的?」

蕭惕眼神莫測,話語卻是低柔,「是,恰好遇上了你。」

裴婠當真以為是巧合,低喃道,「這也太巧了些,我和三叔還真有緣分。」

這般說著,裴婠腦海中頓時湧入了蕭惕離京後的點滴,離開時許下約定,每三日寫的信,還有蕭惕送回來的血玉……想到這一點,裴婠著急慌忙的往自己腰間摸去,等摸到了玉玦,她才長長的鬆口氣。

蕭惕疑道,「怎麼了?丟東西了?」

裴婠掌心一展,「沒丟!三叔瞧瞧——」

蕭惕藉著昏光一看,眼神微變,「你……竟戴著。」

裴婠聽不出蕭惕語氣裡的情緒,只自顧自道,「這玉乃是極品,三叔只怕費了許多銀子,這上面的雕工更是精湛,竟能把鵲橋上的鏤花都雕刻出來,今日出門,我只覺此物最好看,便戴了上,三叔有心了,便是我哥哥都沒給我這麼好看的東西。」

裴婠語氣坦蕩,蕭惕到唇邊的話反又咽了回去,只是道,「你喜歡就好。」

裴婠毫不掩飾喜愛,蕭惕瞧著,唇角便又忍不住彎了起來,可忽然間,他又想到了適才裴婠還沒回答的問題,於是問,「剛才為何想傷自己?」

裴婠握著玉玦的手一僵,腦海中開始天人交戰。她的懷疑,連元氏都沒告訴,那麼她要和蕭惕透露嗎?

緊緊將玉玦一握,裴婠語聲微涼的道,「因為……我懷疑今日這攔路之劫,乃是個局。」

蕭惕有些意外,他在京城留了不少人手,緊盯著宋嘉彥方才能洞悉,可裴婠如何知道的?他暗了眸子問道,「怎麼說?」

裴婠便將馬車忽然壞了,智慧主動相幫等疑點一併道出,又道,「他們分明不怕長樂候府,一副亡命之徒的樣子,卻對我十分顧忌,這太不合常理。」

蕭惕垂眸望著裴婠的發頂,眼底既有意外又有深思,意外裴婠的聰穎,卻又覺得裴婠這般小丫頭不可能如此輕易的看破這個局,疑竇微生,蕭惕接著問,「若是個局,那設局之人是誰?」

裴婠一猶豫,到底沒敢直接說出宋嘉彥的名字,「這個……我還不知,或許,是與長樂候府有仇之人慾行報復之舉,又或者是別的人有別的目的……」

蕭惕這才疑竇稍淡,「那你可想查明?」

裴婠毫不猶豫的點頭,「當然想。」

她再不敢因破了宋嘉彥的一計而放鬆警惕,這一次的事端便是最好的例子,那癩頭和尚雖是受她威脅才說了相剋之言,可她卻當真覺的宋嘉彥是她命中剋星。

她一點都不想給宋嘉彥留餘地。

蕭惕得了這話,當下道,「好,你想查明,我便幫你查明。」

裴婠聞言忍不住回頭去看蕭惕,然而兩人距離太近,她一回頭,額頭竟擦過了蕭惕的下巴,適才情急,蕭惕將他抱在懷中她都沒覺得不妥,可這會兒忽而肌膚相觸卻讓她有些不自在,她忙又轉回身子,口中道,「多謝三叔,三叔救了我哥哥,如今又救了我,這些恩情,真是無以為報——」

蕭惕只覺下頜酥酥麻麻的,聽見裴婠的話,忍不住低笑了一聲,「倒也不是不能報。」

裴婠便問,「三叔有何要求?」

蕭惕眼風一掃看到裴婠裙裾之間的血玉,於是他道,「以後日日戴著這玉墜兒吧。」

裴婠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就這樣?」

蕭惕笑了一聲,並未答明,裴婠卻以為他是預設了,不由嘆道,「這要求很是容易,怎算報恩?」

蕭惕只笑不語,雙臂又攏緊了兩分。

他要的當然不止是這樣。

……

等趕到元氏面前,還沒走近元氏便從馬車上撲了下來,見蕭惕與裴婠同騎而來,元氏顧不得問蕭惕為何出現,只將裴婠抱入懷中,一邊流著眼淚一邊上下檢視裴婠有無受傷。

裴婠笑著安撫元氏,一併將蕭惕及時出現救了她的事說了。

元氏又驚又喜,蕭惕先救裴琰又救裴婠,她恨不能給蕭惕作揖才好。

雨還在下,蕭惕溫聲道,「時辰太晚了,今日大家都受了驚嚇,所幸有驚無險,我先將你們送回去才好。」

此時已入夜,山間又冷又黑,自不是說話之處,元氏忙拉著裴婠上馬車,待石竹等人趕來,一起朝著棲霞莊而去,馬車裡,裴婠又細細將蕭惕為何出現如何救她說了一遍。

元氏握著裴婠的手,一瞬間覺得蕭惕比裴琰還要親。

棲霞莊本就在雲霧山下,他們走寶相寺側門亦算近路,因此下了雲霧山沒多遠便可到莊子上,棲霞莊裡,天黑時分才到莊子上的裴琰已經等了一個時辰。

正擔憂不已,卻聽管事稟告夫人和小姐到了!

裴琰衝出莊子大門,看到元氏和裴婠的同時,也一起看到了蕭惕。

他先是驚喜萬分,可很快,他瞧出這一行的狼狽來。

幾乎所有人的衣衫都是溼的,裴婠脖頸上受了傷,蕭惕衣衫上更沾著血氣,裴琰大駭上前來,正要問,元氏嘆著氣道,「先進去再說。」

裴琰忙迎他們入莊子,棲霞莊依山而建,景緻頗佳,可此時大家卻無心賞景,路上元氏和裴婠將今日變故三言兩語道來,裴琰又驚又怒,後怕不已,得知是蕭惕救了裴婠,便比蕭惕救了他還要感激。

待進了主院正廳,只見廳內茶酒齊備,卻是節慶模樣,元氏苦笑,「今日這節過的屬實險象環生,可所幸化險為夷了,眼下不急著論今晚之事也不急著過節,大家先將溼衣裳換了。婠婠的傷,含章身上的傷,都要上藥才好——」

蕭惕站在門邊,聞言卻推辭,「多謝夫人好意,我這傷不礙事,如今將你們送回來我便放心了,今夜之事非同小可,還有三人未曾拿住,我要即刻入京調派人手才好。」

元氏一臉的不贊成,「你面色看著就不好,定然是累極了,有礙無礙也要換了乾淨衣物給傷處上藥才好,賊人已逃走,想來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

元氏言辭懇切,裴琰也在旁附和,「要與人傳令,我去便可,你定要留下!」

裴婠望著蕭惕,雖沒開口,可那雙眼睛卻會說話似的在留他。

蕭惕心頭如何能不意動,而他還未開口,裴琰已拉住他手腕不放,「你今夜是走不脫了,我非——」

「要」字還未出,裴琰話音猛然一斷。

他驚訝的看著蕭惕,「含章,你的手怎麼這麼燙?1」

裴婠聽的眉心一跳,她連忙上前來不避諱的觸了觸蕭惕的手,一觸之下,果然覺出蕭惕身上燙的不尋常,再想到大雨之中她都能從蕭惕身上覺出暖意,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不對勁,「三叔……你怎麼了?可是淋雨傷風了?」

蕭惕渾不在意,搖頭,「我……」

剛開口說話,蕭惕的身影卻是一晃,幾人皆驚,裴琰忙扶住了蕭惕背脊,裴琰觸到蕭惕便是滿手的溼意,他只以為是蕭惕淋雨後衣裳溼了,可等他眼風下意識掃過去,當即駭的瞪大了眸子。

他滿掌心刺目的鮮紅,根本是血!

裴琰有些發慌,「含章,你何時受的傷?」

蕭惕動了動唇,可還沒說出一字便站不住的倒了下去。

元氏驚呼一聲,屋子裡一下亂了套。

裴琰將蕭惕扶住,一旁石竹等人也上來幫忙,裴婠反倒被擠在了一邊,眼看著蕭惕不省人事,她只覺喉頭塞了一塊硬鐵似的難受,她一晚上都沒見多少血色,可剛才,她卻見裴琰整個掌心都是蕭惕的血,她肯定那是蕭惕的血,匪寇的血不會濺在他背上,何況他們淋了一路的雨,若是別人的血早就順著雨水流走了……

裴琰要將蕭惕帶去廂房,裴婠分明想追上去,雙腳卻失了知覺似的動彈不得,她喉頭哽住,鼻尖發酸,只覺隨著蕭惕倒下,她心尖上的山嶽也跟著塌了似的,內疚摻雜著心疼一股腦兒的湧上來,生生又要逼出淚意來。

元氏也慌了神,正吩咐莊子上的管事,「最近的大夫在哪裡?速速去請來!」

那管事嘆道,「夫人,最近的大夫在十里外的村子上,請來天只怕都要亮了,且還是村裡的土大夫,還不知能不能治這位大人的傷。」

元氏急出了冷汗,當機立斷道,「派兩撥人,一撥去村裡請,一波去京城請,拿咱們府上的牌子,去柳兒衚衕請和太醫來,快,現在就去!」

管事慌忙出門吩咐,元氏自言自語的道,「這可真是……明早才能來,今天晚上可怎麼辦!」

一轉身,卻見裴婠走到了她跟前。

裴婠雙眸微紅,啞聲道,「母親,今晚上有我。」

元氏自然知道裴婠學過兩年醫術,可她哪裡能救治重傷之人?

元氏還在猶豫,裴婠卻已朝廂房而去。

廂房裡,裴琰幾人已將蕭惕放在了榻上,蕭惕面白息弱,竟是奄奄一息之狀,裴琰雖不會醫治,卻見慣了戰場上流血受傷,他知道蕭惕的傷勢極重。

蕭惕衣裳皆溼,裴琰將他翻過身,將他溼透的外袍褪了下來,頓時,蕭惕身上的傷都露了出來,這一露,便是裴琰見慣了重傷之人也倒吸一口涼氣。

蕭惕露在外的上身,細小之傷不計其數,可最令裴琰心疼的,卻是他左肩上,一道斜拉而下深可見骨的刀傷,這並非新傷,因傷口邊緣已經有結痂跡象,可如今傷口再度裂開,此時鮮血橫流,皮肉也被雨水泡的發白外卷,竟比新傷還要顯得可怖。

裴琰一時著急起來,生怕再耽誤這傷會要了蕭惕性命,他忙起身要出門,可一轉身,卻看到裴婠不知何時進了屋子,她定定看著蕭惕背上的傷,像被嚇住了似的未曾近前。

裴琰便道,「婠婠,含章的傷耽誤不得,我去請大夫來。」

裴婠一下醒過神來,她快步上前道,「母親已經派人去請了,最早要明天早上才能到,哥哥,我知道如何止血,今天晚上我來照顧三叔。」

裴琰微愕,「你還未出師……可應付的來?」

裴婠一邊掏出帕子為蕭惕清理傷口,一邊沉穩道,「哥哥信我,莊子上有藥,我亦帶的有藥,哥哥只管幫我找烈酒來,三叔剛救了我的命,我不會讓他死。」

裴琰猶豫一瞬,終是出門去準備,他一走,裴婠眼眶又紅了。

她不知蕭惕帶著這樣重的傷在救她。

裴婠拿著帕子的手在發抖,更不敢去看蕭惕了無生氣的臉,這傷實在太重,便是尋常坐診的大夫看了都要生畏,可她說能照顧蕭惕卻並非意氣用事。

因為前世,她曾為一人治過幾乎一模一樣的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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