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京城之變

恭親王妃斜睨看了她兩眼,點頭:「你和屠蘇的事,我都知道了。」

白芷一怔,頗有些意外,竟是恭親王妃主動說起這事。恭親王妃繼續說道:「屠蘇從小性子倔,一旦自己認定的事,便不會改變。也不知他這個性像誰。」

白芷靜靜地凝聽,她知道,恭親王妃對她說這些自是有其打算。她不打擾,只用心去聽。

「我和王爺是在蘇城定情的,我雖不是地道的蘇城人,但對蘇城有莫名的感情,王爺亦是如此,所以在蘇城的窮奇山腳為我建了一座山莊,供我長期居住。只是我和王爺皆未料到,我們唯一的兒子竟也在蘇城動了情。不知這是命中註定,還是上天開的玩笑。」

白芷回:「將軍的命中註定絕對不會在蘇城,王妃大可放心。」

恭親王妃怔了怔,略顯吃驚地看著白芷。她一定吃驚於白芷忙不迭地否認自己吧。白芷風輕雲淡地笑了笑:「白芷說的絕對是真話。」

被白芷如此斬釘截鐵地確定,恭親王妃失笑:「你不喜屠蘇嗎?」

「無。」

她自然要這麼回答,但看恭親王妃那聚精會神的目光,心有發怵,竟沒有了方才的淡定。

恭親王妃點頭,微笑看她:「我若沒記錯,你是二九年齡了吧?」

白芷點頭。

恭親王妃忽然話鋒一轉:「我雖知你與屠蘇的情分,但你和屠蘇之間有許多待商榷的問題。屠蘇已然說了近一個月了,王爺依舊不點頭。以我對王爺的瞭解,這件事已無轉圜餘地。雖說做妾有些委屈你了,但我想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希望你諒解,也幫我勸勸屠蘇。做妻做妾都是枕邊人,何必這麼鑽牛角尖?是吧?」她輕輕拍了拍白芷的手背,頗為語重心長。

可白芷不是那番感恩戴德的心情。恭親王妃的意思不過是讓她勸勸堅持讓她做妻子的慕屠蘇,要麼不進恭親王府,要麼老老實實當個妾。

她有些感動慕屠蘇的固執,同時又覺恭親王妃可笑。她不是當初那個為愛放棄一切的白芷了,雖深知自己毫無資格做正妻,可這個「妾」她也覺得要不起。恭親王府,她實在高攀不起。

白芷回恭親王妃:「王妃這番話甚是有道理,白芷配不上將軍,關於那夜之事,我……」她還未說完,馬車不知何緣故,開始顛簸起來,外頭傳來馬兒的嘶鳴。恭親王妃身子不穩,似馬上要摔出馬車。白芷大驚,伸出臂膀撈回恭親王妃,自己的身子也不穩,撞到了馬車門框上,救人反被誤傷,極其無辜地被撞得不省人事,暈倒了。

當她醒來,湧入鼻間的,是股淡淡的檀香,這是寺廟與尼姑庵特有的香氣。白芷驚坐起,卻見慕屠蘇坐在自己的床邊,而在不遠處是面色不佳的恭親王妃。

慕屠蘇握著白芷的手,他的手心極燙,也不知是何緣故。白芷試圖掙扎,卻在還未實施前,被恭親王妃給掐滅了。恭親王妃走至白芷面前,斜睨著她:「即使你懷有身孕,做妾已成定局。」恭親王妃再看慕屠蘇,咬牙切齒,又氣又無奈地道,「真是中邪了你!」

然後,恭親王妃憤恨地拂袖而去。

白芷一時無法消化:「方才王妃說我……有了身孕?」

慕屠蘇抬手捋了捋她額前的碎髮,點了點頭。

白芷只想再暈一次……

尼姑做不成了,嫁給慕屠蘇已成必然,她帶球了!她醒來之前,慕屠蘇和恭親王妃大吵了一架,無非是近月來一直糾結的「做妻做妾」問題。婚姻大事,父母之命,無論怎麼掙扎,父母之言為大。恭親王堅持,慕屠蘇再掙扎也是無果。

有孕之事,不僅讓白芷大受打擊,就連慕屠蘇也頗為意外。白芷真心無法接受自己的肚子里正孕育著屬於她和慕屠蘇的孩子。她還無法接受自己即將做母親的事實。

此事彷彿讓白芷與慕屠蘇的關係有了轉變。白芷不能做尼姑,慕屠蘇不想再拖,只得妥協,讓白芷以妾的身份進恭親王府。

兩人的婚事,很快有了眉目,早早定在了年前臘月時節,離婚期不過半月之久。慕屠蘇要以娶妻的「禮數」把白芷迎娶入門,白淵表面上極為感謝,內心實則是在忍氣吞聲,在飯桌上,時不時把氣撒在他那不爭氣的女兒身上。

白芷自個兒倒是不放在心上,反而整個白府唯一心疼她的白朮看不下去,嚷道:「爹,有氣衝我來,別針對姐。」

然後二孃來氣,要打白朮。白朮則跑到白芷的背後,尋求依靠。白芷雖是個妾,但二孃可不認為妾就不如妻,她便是個典型的例子,雖還未扶正,但已是府上的女主人了,所以對於白芷,她還是有所顧忌,懸在空中的手訕訕地放下,繼續吃飯。

解除危機的白朮則不想立即回座位上,眼巴巴地看著白芷:「姐,你嫁人了,能把我帶過去嗎?」

白芷一怔,頗為驚訝於白朮對她的依賴。明明那樣依賴自己的弟弟怎會叫南詔公主為「姐姐」?以前她只覺得是自己不夠好,如今想想,當初她與白朮的關係也不差,為何最後他連一聲「姐」都不叫了?甚是古怪了。

「姐!」白朮見白芷不回答,又喚了一遍。

白淵陰沉著臉,對白朮嚴肅地道:「術兒,正經地滾到自己位上吃飯。」

白朮則眼巴巴地看著白芷,坐回自己的位子。

白芷想吃酸食,是離婚期還有五天那會兒。她讓紅翹去集市上買酸橘,紅翹拿回來的是甜橘,她頗為沮喪。依靠別人,不如靠自己,白芷決定自己出門去滿足自己。

紅翹連忙攔住:「小姐,你有孕在身,這外頭天寒地凍的,使不得!」

「怕甚?那些農婦還頂著大肚子在外賣菜呢,我現在還是平的!」白芷摸摸自己的肚子,不以為然。

紅翹憋紅了臉,不知如何回應她。老爺已下令不需要小姐禁足了,說明她有出去的權利,作為丫鬟,攔著是不對的!紅翹嘆息,只好陪她出門了。

白芷好歹是白淵的女兒,京城不比蘇城,人多嘴雜,她可沒勇氣像在蘇城那般當街買酸橘。於是,她果斷女扮男裝出去了。紅翹為隨身丫頭,自是扮成書童,一同前去了。

白芷來京城好些日子,無論在夢中還是如今,都未好好逛過。如今她女扮男裝,膽子大,可以毫無忌憚了。當然,想法美好,勇氣不佳,她還沒那麼大的膽,去京城第一賭坊,去京城第一青樓。她最多隻敢去京城第一酒樓!

京城第一酒樓最聞名的當屬紅燒獅子頭。傳聞,吃個獅子頭都要排隊。白芷覺得神奇,買完酸橘,時辰尚早,便去京城第一酒樓吃已成傳說的紅燒獅子頭。

誰承想,她早早前去,京城第一酒樓的門口已然排起長龍。真的是極為壯觀。這讓有些好吃的白芷更耐不住了,好奇心膨脹,更是想吃。於是,她堅定不移地去排隊。

「少爺!」紅翹在排了將近三個時辰後,開始不耐煩了。

白芷往紅翹嘴裡塞了一個饅頭,讓她閉嘴。

天色漸暗,白芷終於站在靠前了。忽然,身後走來三人,沒有排隊,直接越過白芷,便要進去。其中一人還頗為豪氣地道:「讓你們兩個嚐嚐這家酒樓的招牌菜,你們絕對會讚不絕口的。」

豈有此理,她等了將近半天才看見曙光,他們便這麼施施然進去了?神氣得很啊!但當白芷瞧見三人之中穿玄色長袍的男子,她就像個軟柿子,方才的怒氣全洩了。

居然是慕屠蘇!

白芷也不知為何心虛,低了頭,心裡不斷祈禱,別轉身看過來,別轉身……誰知白芷前面一位粗漢子居然十分不爽地朝他們仨喊了一聲:「哪個沒教養的雜種!排隊!」

於是,三人都回頭了。白芷的頭,更低了。她不知道慕屠蘇有沒有看見她,她只知道,她前面那個粗漢子被京城第一酒樓的打手扛到後院捱揍去了。

再然後,白芷便被一人像拎小狗一樣,拎進京城第一酒樓的雅座上,紅翹在後頭用悲憫的目光望著白芷。

「咦?蘇蘇,這位公子是誰?」三人中,穿青衫的男子從進樓到坐下,一直沒把目光從白芷身上移開。

慕屠蘇道:「好友。」

「……」白芷覺得,這個定義不恰當。

「好生清秀的好友。」坐在另一側的穿月白色長袍的男子嘴角輕揚,略帶笑意地看著白芷。白芷覺這男子能洞察一切般,已然看出她的身份似的。

「嗯!」青衫男子十分認同地點頭,「蘇蘇,你該介紹介紹我們了。」青衫男子撞了撞一旁喝茶的慕屠蘇。慕屠蘇看了眼白芷,心虛的白芷立馬低頭,拿著茶杯,舉在唇邊不放。慕屠蘇指著青衫男子:「五皇子。」再指那穿月白長袍男子,「三皇子。」

正在喝水的白芷當即嗆了幾口。慕屠蘇神色慌張地輕拍她的背:「作甚嚇成這樣?」

「無。」白芷看了看那穿月白長袍的男子,他亦在看她。這便是傳說中未來的皇帝?皇家的孩子果然個個樣貌出眾,氣質更是不凡。白芷看第一眼便曉得他們二人皆是達官顯貴之人,只是沒想到,其中一人竟是未來的皇帝。

紅燒獅子頭上來了。五皇子迫不及待地開吃。白芷看著跟前的紅燒獅子頭,鼻間滿是讓人難以忍耐的香氣,她狠狠吞了口口水,拿起筷子,控制自己的吃相,緩緩地吃……只是不一會兒,她用筷子的速度忍不住越來越快了……當她把一個紅燒獅子頭幹掉後,竟瞧見慕屠蘇和三皇子都看著她。白芷頓覺羞惱,不知所措。慕屠蘇把跟前的一盅紅燒獅子頭遞給白芷:「吃吧。」

五皇子早就開吃三皇子的那份了。

吃完獅子頭,白芷和五皇子已經飽了。這次他們三人出來玩的架勢,好似五皇子當嚮導,帶領兩個不是京城人士的外鄉人,明明兩人都是土生土長的京城人!

五皇子提議:「逛京城,不去京城第一青樓,枉此行。」

「什麼?去妓院?」激動者,是在一旁一直很老實的紅翹。

五皇子挑挑眉毛,奸笑道:「兄臺,還未開過葷?」

紅翹哪禁得住,臉徹底紅了,其餘四人,皆面不改色。唉,這便是開過葷與未開過葷的區別。五皇子便拉著三皇子與慕屠蘇準備去青樓逛逛。白芷極為淡定地站起身,朝他們三人拱手,平靜地道:「祝你們玩得愉快,這青樓,在下就……」話音未落,她又像是小狗一樣,被慕屠蘇拎過去了。

紅翹原地跺腳,紅著小臉,露出一副快哭的表情,尾隨其後。

京城第一青樓名不虛傳,生意紅火得很,每位姑娘出臺價格皆不菲,來此之地,都是能一掏就是金錠子之人。一行人訂了一間雅間,五皇子最為興奮,跟老鴇聊得極為火熱,老鴇笑得直點頭。五皇子塞給老鴇一錠金子,樂得她嘴都快裂開了。老鴇走後,五皇子閃著驕傲的眸光看著在座幾位面無表情的「嫖客」。五皇子道:「待會兒讓你們見一見京城第一花魁,尹香。」

處於精神緊繃狀態的白芷心絃一動。尹香?夢裡,裴九的紅顏知己?今生或許也不會例外吧?至少尹香是認識裴九的?

尹香是個絕美的女子。當她猶抱琵琶半遮面地出現在白芷面前,白芷承認,自己驚豔了一把。她想,裴九有這般絕世美人般的紅顏知己,不可能不心動吧。

其餘在場見到尹香的,亦露出驚訝的目光,只是沒有像白芷一般,以驚豔來看她。尹香抱著琵琶坐在一側,眸光掃過席間幾位男子,朝他們溫婉地點頭,開始彈奏起來。其音婉轉動人,悲慟中帶著希望,彷彿環繞一座山的小溪,延綿而又蕩氣迴腸。

一曲畢,五皇子率先鼓掌,嘴角微揚,興奮地問:「聽聞尹香姑娘彈奏琵琶名滿京城,今兒一聽,名不虛傳。不知姑娘最拿手的《竹枝詞》能否彈奏一曲?」

尹香柔柔地朝五皇子欠了欠身:「對不起,這隻曲子我只為一人彈奏。」

「哦?裴大將軍第九子,裴九嗎?」三皇子忽然舉杯,漫不經心地撩下這麼一句話。

白芷與慕屠蘇皆一怔。傳聞的力量看來不小啊。只見尹香毫不遮掩地回答:「公子既然知道,那尹香也無須再回答。」

三皇子笑著點頭,表示理解。五皇子卻有些不爽,心直口快的他立即回道:「如今裴九下落不明,你還守著這個規矩?若他一直不出現,難不成你就永不彈這曲子了?」

尹香面不改色地微笑:「正是。」

這樣的女人……白芷忽然喜歡上這樣的女人了,她的性格太討喜了,想必裴九亦是喜歡她的,要不然,怎會那樣毫無顧忌,任憑流言蜚語流傳,依舊我行我素與她保持著聯絡?

五皇子似乎從未遭人拒絕過般惱羞成怒,掏出一沓銀票,兇狠地放在桌上:「這些錢,我買你一夜。」

「對不起,尹香不賣身,只賣藝,公子若沒其他事,尹香告退。」尹香十分果決地要離開,白芷從她眼裡看出了對他們一行人的厭惡。五皇子欲抓她回來,被三皇子呵斥了:「五弟!」

五皇子撇了撇嘴,極為不服氣。三皇子對尹香道:「尹香姑娘莫怪,我五弟從小被寵壞了。既然尹香姑娘賣藝不賣身,那麼還請尹香姑娘繼續演奏。可好?」

尹香看了看他們,點了點頭。

白芷不明白三皇子為何還要留住尹香,只得靜觀其變。她方想舉起酒杯小抿一口,被慕屠蘇攔住,且遭他一記白眼。站在白芷身後的紅翹附在他耳邊:「小姐,我還沒見過如此傲慢的青樓女子。」

白芷微笑:「花魁嘛,恃寵而驕。」

在座的五皇子和慕屠蘇似乎過於安靜了。他們安靜地喝酒聽曲,看似雅士,可白芷總覺得,其實另有乾坤。

尹香再一曲彈畢,三皇子連連拍掌,以十分欣賞的目光看著尹香:「尹香姑娘彈得委實妙,可否多彈幾個曲子讓我們欣賞?」尹香見他這副只欣賞她的琵琶曲的樣子,輕輕點了頭。可尹香彈完一曲,三皇子便再邀她彈一曲,如此反覆,已不知多少曲了。以尹香這性子的女子,只吃軟不吃硬,加之來者是客,這事不好拒絕。

白芷明明感覺尹香手指發軟,但她依舊咬牙堅持著,淡定的臉上明顯有著痛苦的表情。白芷能瞧見,在座的五皇子、三皇子甚至慕屠蘇不可能看不見。他們難道不會憐香惜玉嗎?

尹香彈完最後一支曲子,她的手指和胳膊都在發抖,其間香爐的薰香都已換了三次,他們從天色漸暗到已入一更,白芷已然趴在桌子上沒了精神。

三皇子見尹香這副快垮了的樣子,甚是憐惜道:「尹香姑娘還好嗎?都怪我聽你曲子入迷,竟未瞧見你已累成這樣。」他說著這樣動人的話,身子卻依舊坐在原來的位子上。

尹香不笨,咬咬牙狠狠地道:「多謝公子的抬愛,若沒其他事,尹香先告辭了?」

三皇子轉頭問五皇子:「你還有事嗎?」

五皇子擺手:「可以了,無事。」三皇子這才把頭轉向尹香,臉上已無方才的友善,而是面無表情,「你可以走了。」

白芷愣愣地看著,心想,三皇子委實是個眥睚必報的男人,可怕,難怪能從準皇位繼承人中奪得皇位。尹香離開之後,紅翹便立馬打了個哈欠,眼淚直流,看來她忍得極為辛苦。這也難怪,紅翹這丫頭睡覺一向早,如今已一更,對於她而言,太晚了。

白芷想先行告辭。

白芷起身對他們道:「時辰不早了,我先告辭了。」

五皇子道:「別啊,出來玩,何必如此掃興!晚上在這裡睡吧,保管你快樂似神仙。和蘇蘇一起開葷吧。」

「……」白芷只覺此話甚為淫蕩,憋紅了臉,看了看一旁的慕屠蘇。誰想,慕屠蘇當著二人的面把白芷抱上他的大腿,眸光幽幽地朝向五皇子:「那你幫我們倆訂一間房吧。」

五皇子當場呆若木雞,過了好一會兒,才驚叫:「我說你不好女色呢,原來你有這癖好。」五皇子立即環抱自己,朝三皇子委屈地訴苦,「三哥,以前我們仨一起睡,你說蘇蘇有沒有趁機吃佔我們便宜啊?」

三皇子以手撫著下巴,略帶笑意地看著坐在慕屠蘇大腿上臉蛋如燒紅了的鐵的白芷:「蘇蘇喜歡美麗瘦弱的,我們這種,蘇蘇吃不消。」三皇子朝白芷笑了笑。白芷只覺得他雖笑得迷人,可骨子裡透著虛偽。

她突然覺得,慕屠蘇比他好多了。至少,她願意接近慕屠蘇這樣性子的男人。三皇子那種,恐怕不是一般女子能扛得住的。慕屠蘇性子雖冷,為人不苟言笑,可他不會偽裝,即使平時不是真心在笑,但至少讓人感覺不到危險與恐懼。白芷忍不住把目光看向慕屠蘇,但見他亦在看她,清澈見底的眸子裡,滿滿都是她柔和的影子。兩人離得極近,臉上的熱度都能互相傳遞給對方,白芷感覺臉頰周遭熱熱的,興許是他的臉比她的臉還要燙?忽然,慕屠蘇的眼皮低垂下來,長而濃密的眼睫在眼底投出一片陰影,白芷瞧不見他的情緒了,只覺得他的臉越來越靠向自己了……「喂喂!」五皇子炸了,「蘇蘇,別噁心爺。」

三皇子則不動聲色地提著五皇子往外走,走至門口,忽然轉身對正瞪大眼打算看親熱戲的紅翹道:「你是自個兒出來呢,還是我提你出來?」

紅翹瞧了瞧白芷,白芷本想站起來,卻被慕屠蘇按住,且毫不留情奪走她的芳唇。紅翹大羞,立馬捂住臉奪門而出。五皇子嗤之以鼻:「沒開葷的男人是這德行嗎?」

三皇子把五皇子踹出去,還體貼地為他們關了門。

屋內,燭光搖曳。白芷以手抵在慕屠蘇的胸口上,試圖抗拒,卻被慕屠蘇死死扣進懷裡,毫無抵抗之力。緊接著,白芷發現,慕屠蘇不僅僅只是想要親吻而已了,他的身子愈加灼熱,手亦不安分起來。

白芷打了個寒戰,心想著,又要遭受一番強暴了嗎?

慕屠蘇卻戛然而止,灼熱的手抱著她,面容柔和,像一潭溫和的水:「我送你回府。」

白芷先是一怔,然後點頭。

兩人出去之時,紅翹正縮在門口蹲著,見白芷出來,紅著臉奔了過來。白芷見只有紅翹一人:「那兩位公子呢?」

「先行回去了。」

她還以為他們去逍遙快活了呢。慕屠蘇似乎知道白芷想些什麼,莞爾一笑:「別看五皇子玩世不恭的樣子,可他挺潔身自好;至於三皇子,有心上人了,更不可能。」

那種人有心上人了?也不知是怎樣的女子,更不知是為她高興還是為她悲哀。

出了青樓,白芷不想受馬車的顛簸,想步行回去,當然更主要的是想讓慕屠蘇陪她走走。於是,紅翹被主人拋棄了,她一人留著兩行淚,坐在馬車上與主人揮手道別:「小姐,我在家門口等你。」

慕屠蘇其實甚是意外白芷想與他單獨散步。

白芷覺得,男人是那種給點陽光便燦爛的性子。慕屠蘇理所當然地握著她的手,悠閒地在寂靜的夜裡牽手散步。白芷瞧他那似笑非笑的側臉,有些哭笑不得。

「早知早些把你佔為己有了。」慕屠蘇並未看著白芷,而是看著前方道。

白芷一怔。

「孩子,原來可以改變這麼多。女人一旦有了孩子,都會屈服,芷兒在慢慢接受我,不是嗎?」慕屠蘇回頭,朝白芷微微一笑。白芷抿著唇,不知如何回答。慕屠蘇說得極是,她在屈服於命運。因為她有了孩子,更或者說,是命運掐住了她的咽喉。當她得知自己有孩子的那晚,她一夜未入眠。她從未去思考過她和慕屠蘇的事情,她只是一味地去抗拒,去逃避。她只知道逼迫自己不去愛他,抗拒他的靠近,不想觸及關於他的一切,可明明許多事與夢中截然不同了。夢中,他從未愛過她,是她一味地倒貼;現在,他說喜歡她,他有他的溫柔,她知道她把他傷了,甚至他們有了屬於她和他的孩子。

如今的種種不同局面,讓她懷疑,她做的那個漫長的春秋大夢,讓她預知了些未來,又完全不是真實的未來。

她的母親未嫁給自己的心上人,與父親一直相敬如「冰」,半生都過得極為不開心。但最後她還是勇敢地追隨她的心上人去了,即使她的心上人已命不久矣,只因她愛他。她知道,有些人替代不了。

秋蟬與宋柯生死與共,不畏懼死亡,這等勇氣誰能及得上?秋蟬不是不怕死,只因她愛他。她知道,沒了宋柯,她不知道怎麼活。

清荷的心意被踐踏,傷人傷己,最後依舊笑對人生,生兒育女,幸福地生活著。她能從傷害中走出來,再次勇敢地去愛、去爭取。

「勇敢」二字,不是誰都能寫完這個詞,也不是有了「勇敢」便有了幸福。夢中,她很勇敢,勇於去愛一個不會愛自己的男人,敢於承受不能承受的痛苦。現在,這二字已經於她絕緣,她畏畏縮縮,失去理智地去逃避,一味地給自己灌輸「他不會愛我,我不會再愛他」的意識。可明明已不同了,夢中,她的愛未得到回應,如今是他在不斷地回應她。他會因她而喜,因她而怒,甚至因她而失去理智……「芷兒……」慕屠蘇打斷了白芷的沉思。白芷仰頭看他,他說:「我答應你,除了你,我不會再娶任何人。以妾的身份嫁給我,只是暫時,未來我會給你一個妻的名分。」

白芷感覺他握她手的力度,更大了些,似在傳遞他的堅定。

白芷終究笑了:「這可是你說的。」慕屠蘇向來是說到做到之人。

她想,她終究還是愛他,她的慕屠蘇!她的蓋世英雄,她難以移情的心上人。

在白府門口,白芷忽然拉下慕屠蘇的衣領,在他的臉上親了一口:「相公,再見。」

她還未走出一步,卻被慕屠蘇拉住了。慕屠蘇不可思議地看著她,有些受寵若驚,又有些被調戲的羞澀,他說:「你方才叫我什麼?」

「相公。」就像夢中一樣,她含情脈脈,目光帶著迷戀地看著他,面前站著的人,是她相公,她的心上人。

慕屠蘇走上前,吻上她的唇,吻了許久,依依不捨道:「娘子。」當他放開她的唇,他的目光是如此的神采奕奕,他撫摸著她的臉,怎麼看也看不夠。他摸著她一筆勾畫的柳葉眉,杏圓的如明星的大眼,以及帶著溼熱還有他的氣息的紅唇。

他道:「再見。」

再見,不是離別的再見,而是再次相見……

好久不見,她的坦蕩蕩。

兩人再見時,已是大婚當日。慕屠蘇給白芷的婚禮,是以妻的待遇舉辦的。「六禮」一個不差,婚禮風風光光。京城好些人皆道,此乃一個奇蹟。要知道,慕屠蘇乃京城第一美男子,名媛淑女對其覬覦者甚多。慕屠蘇年過弱冠,連個通房丫頭也無,如今奇蹟般納了個妾,怎想,竟以娶妻的排場擺設筵席,真是讓人驚得掉了下巴。

白芷坐在花轎裡,喜帕蓋頭,鳳冠的流蘇垂在她的臉頰邊,有些瘙癢。白芷掀開喜帕,耳邊聽著敲鑼打鼓的聲音,心也跟著打鼓起來。這還是她頭一回坐花轎,只是少了一份期待,明明洞房花燭最為心動,可她和慕屠蘇已經提前洞房了,實在可惜了。那這場婚禮,她還有什麼期待?她期待很多,拜天地、敬父母、坐在喜床,等相公吹滅喜燭。

花轎被抬至恭親王府,有人在踢轎門,炫目的陽光忽然投射進轎子內,白芷與慕屠蘇皆是一怔。慕屠蘇半個身子探進來,看著白芷發笑,唇貼向她的唇,一吻芳澤,然後忙不迭把她掀開的喜帕蓋了下來。白芷又氣又惱,這個時候了,他還不忘佔她便宜。

按照習慣,慕屠蘇該揹著白芷進府的,可他要求打橫抱起她,說是怕傷到孩子。媒婆知曉後,咯咯笑個不停,說他太過小心了。他很珍惜她的孩子。

白芷的視線被喜帕遮住,她瞧不見外頭到底有多少人,但她可以感覺到外頭該是有極多的人,因她入主堂路過喜桌,感覺得到人聲鼎沸。

她卻突然聽見裴七冷若冰霜地說出二字:「賤人。」

有風颳過,白芷的視野因喜帕被掀起,看見裴七坐在輪椅上,冷冷地看她。而他身後站著的竟是她的師父熊風。熊風正用悲痛的眼神看著她,眼中閃過各種複雜的情緒。白芷目光下垂,忽然有些沮喪。

「芷兒,一切有我。」慕屠蘇察覺到了她的心思,他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她聽見。喜帕遮蓋了她的視線,她卻能十分篤定地判斷,慕屠蘇眼中是篤定的。

邁出這一步,她就當拼命地去幸福,努力再努力。

白芷環在慕屠蘇脖頸間的手,用力握了握。

大婚進行得極為順利,拜天地、敬父母、送入洞房。白芷靜靜地坐在床邊,傾聽外面熱鬧地嬉笑。白芷向來耐心十足,可今兒不知怎的,大失耐心,蠟燭不過燒了三成,她便耐不住頻繁撩開喜帕,看看門口,盼著有人能進來。

終於,有人進來了,只是不是從正門進來,而是爬窗進來的。白芷一怔:「師父。」

熊風點頭,豎起一根手指在嘴邊,拉過椅子坐在她對面,面容嚴肅:「慕將軍還未應酬完,但我也想長話短說。雖為師未教與你什麼,但一日徒弟,終生是徒,我且問你一些事,你老實說。」

白芷心裡一下子有了譜,她朝熊風點了點頭。

「聽阿七說,你原先是阿九的女人?」

白芷道:「我想過做他的女人,但沒實施。」

顯然,這個答案出乎熊風的意料。他一下子沉默了,原先想要說的一大堆話,全嚥了下去。他無聲地嘆了口氣:「阿九……如今也不知是生是死。」

白芷無言,她已毫無立場說三道四。

「關於你和慕將軍的一些事,我也略知一二。我不知到底是誰誘惑了誰,既然事已成定局,自是祝徒弟日後幸福。」熊風站起來,想離去。敏感如白芷,怎會不知熊風前來想說的並不是這些。她開口問道:「師父,你想說什麼便說什麼吧,無須考慮過多。」

熊風頓足,抿了抿唇:「你可知當初我為何選你做我徒弟嗎?」

「師父一生無己出,空有一身武學,想有個武學後人?你說我乃練武奇才,所以……」

「呵。」熊風捂嘴笑得無奈,「這你也信?」

白芷雙頰通紅,不知所措。

「我一生無己出是真,可我這一身武學早已選好了後人,那便是阿九。他雖身子有寒氣,常年泡在藥缸子裡,但他實乃練武奇才。若不是小時候落下的毛病,他早隨裴老將軍上戰場了,絕對不比慕將軍差。」

「……」

熊風再看白芷那雙瞪得大大的眼眸,笑了起來,打趣地道:「你啊,哪裡是練武奇才,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

白芷鼓起腮幫,哀怨地看著熊風:「那你騙我做徒弟作甚?」

熊風原本滿臉嬉笑,頓時收斂起來:「我是想你做阿九的妻子……我帶阿九去戰場不就是想順便撮合你們嗎?」

這個答案讓白芷頓覺無語。

熊風撓撓頭,略顯無趣地道:「原以為你不選擇阿九是因為他在外的名聲確實有點難堪,紈絝子弟,無所事事的敗家子……其實阿九不是那樣的人,他……」熊風沒再說下去,而是看了看等待他繼續說下去的白芷,最終嘆了口氣,「多說無益,還是不說了。既然知道你沒和阿九沒關係,你並不是我想象的那樣,為師心裡好受了些,我走了。」

白芷抿了抿唇,她其實很想去追問,裴九為何要假裝成傳聞中的紈絝子弟,流連花街的敗家子。白芷看著熊風靈巧地跳窗離去,終究沒開口去問。

不該去問了,她與裴九毫無關係,她現在是慕屠蘇的女人,既然要與慕屠蘇白頭偕老,自當一心只想著慕屠蘇。白芷憂心忡忡地重新蓋上喜帕,等待她的新郎。

慕屠蘇進屋之時,蠟燭已燃去了八成,極少熬夜的白芷早已靠在床上睡著了。慕屠蘇掀開白芷頭上的喜帕,痴痴地望著,他觸控著她的眉、她的鼻、她的唇,他在一筆一畫地去勾勒,幾乎陶醉。

「芷兒,你終於是我的了。」慕屠蘇把唇靠近白芷的唇,蜻蜓點水地親了一下。

撲鼻而來的酒氣,擾得白芷從淺睡中甦醒。她睜開眼,見慕屠蘇雙頰緋紅,迷離的鳳眼正專注地看著她,一絲不苟,十分露骨。白芷被他如此看得十分羞赧。

慕屠蘇道:「芷兒。」

「在。」

「芷兒!」

「在。」

「芷兒……」

「在。」

慕屠蘇喚了她許多遍,她一一應著,只是訝然於他漸漸失控的情緒,他的眼眶竟溼潤起來,痴痴地看著她,牽著她的手,握得極緊,彷彿她是他失而復得的心愛之物,害怕再次失去,為重新得到而喜極而泣。

白芷怔了怔,抬手摸著他一直過分美麗的皮囊:「蘇……蘇,你怎麼了?」許久沒叫他蘇蘇了。夢中的她,人前人後,叫他蘇蘇叫得極為歡樂。開始慕屠蘇厲聲罵她少噁心他,後來她叫得多了,他興許是沒力氣罵她,就任由她叫著蘇蘇,直到後來恭親王府多了南詔小公主,他的妻,她便沒再那麼叫他。因為他不再是提高嗓子去罵她,而是一耳光打向她,十分鄭重而又冰冷地說:「蘇蘇不是你叫的。」自此,她再也沒這麼叫她。

如今,再喚他一聲,白芷覺得陌生又害怕,可還是想忍不住這麼叫他。

慕屠蘇先一怔,隨後笑道:「再叫一聲。」他漂亮的眉宇間舒展,平時過於冷清的眼,卻笑彎了。

他真是個極好看的男人啊!

白芷咬咬牙,略顯無措。慕屠蘇把臉在她手上蹭了蹭,眸光柔情似水:「再叫一聲,我喜歡你這麼叫我。」

白芷忍不住笑了,帶著軟綿綿的調調,心跳加速,緊張地喚了他一聲:「蘇蘇。」

慕屠蘇忽然朝白芷壓來,兩人倒在床上,四目相互凝望,久久不語。彷彿兩人達成了共識,看著彼此,怎麼也看不夠。最終,還是白芷敗下陣來,別過臉,不再看他:「別看了。」

慕屠蘇單手把她的臉扳正,強迫她繼續看著他。她剛剛重新把視線落在慕屠蘇身上,慕屠蘇便俯下身開始親吻她。白芷有些笨拙地接受他的親熱。

他吻得極為溫柔,彷彿在品嚐一杯美酒,淺嘗輒止,卻又想貪杯。白芷雙手繞著他的脖子,並不嫻熟地迎合他。白芷被慕屠蘇如此溫柔地親吻,嘴裡充斥著酒香,她都以為自己醉了。

白芷在想,她是有多麼不喜那個家啊,自大婚已有一個月了,竟然毫無思家的念頭,只是偶爾想想白朮。或許她對白淵真的心寒了。紅翹作為陪嫁丫鬟跟著白芷來到恭親王府,她為人活潑,愛閒聊,與府上的家丁丫鬟處得十分好,打探出不少事情來。

紅翹是藏不住的話的人,每每一有新訊息,便與白芷分享。白芷自然洗耳恭聽,進了恭親王府,多瞭解,並無害處。

「聽聞恭親王爺一生只娶了恭親王妃一人。當時恭親王還是個世子,王妃不過是移居蘇城的一員外之女,身份還是有些懸殊的。當時恭親王爺的父親碌親王說什麼也不允許王妃過門,結果固執的王爺不服氣,說是一生不娶。更令人咋舌的是恭親王自此真的沒再提娶親之事。十年過後,碌親王實在挨不過,派人去蘇城尋王妃,當得知這十年來,王妃亦未嫁人,碌親王感動於此,遂點頭。小姐,啊!瞧我這腦袋,該叫夫人了!你說恭親王爺這樣的人,怎說不動?非要把小姐以妾的身份娶進門?」紅翹像是對白芷以妾的身份嫁進門,有些憤憤不平。

白芷的心反而比紅翹寬了許多。王爺的意思實則再明白不過了。暫且不提他喜不喜歡她這個人,他定是不喜她的出身。她雖為嫡女,但為白淵家的人,他是喜不起來的。恭親王爺的表姐惠妃娘娘是三皇子的親生母親,兩人從小親近,關係可見一斑,他自然是站在三皇子這邊,而白淵是太傅的人,自然是站在太子那邊,加上白淵亦是管兵部,兩人處於對立的關係,難免有摩擦。若自己的兒子娶太子那邊的人,對於惠妃娘娘說不過去,對自己更說不過去,可能也有她自身的原因,或是未婚懷孕,或是在外名聲不好,總之,諸多原因加起來,恭親王才不鬆口,只讓她當慕屠蘇的妾。當然,白芷有理由相信,慕屠蘇不會效仿他的父親,十年不娶。恭親王妃能等,她或許也能等,不過是在尼姑庵裡。

白芷便回紅翹:「難為你不自卑,跟了以妾身份進門的主子。」

「我有什麼自卑的,全府上的人皆知,世子寵極了小姐,常常不讓小姐下床。」

「……」白芷覺得,這跟寵沒有半個銅板的關係。

「咦?小姐,今兒的眉可是你自己畫上去的?畫得可真難看,紅翹再幫你畫一遍吧。」紅翹忙到梳妝檯找碳棒,被白芷紅著臉制止了:「不需要了。」

「可是小姐,畫得真不好看,今兒午膳是與王妃同吃,你這樣太失禮了。」

「……」白芷有些糾結,想重新畫又覺得不捨也不妥。這難看的眉,自然不是出自她之手。

早晨天未明,他便趴在她身上,起起伏伏,滿身是汗。事後,她本想起來梳理一下,免得紅翹進來看到她狼狽的模樣。她一坐到梳妝檯旁,便習慣性地把自己打理得整整齊齊,妝容便也一併化了。誰想,慕屠蘇還有力氣起來,披著一件外套,站在她的身後,目光灼灼地看她梳妝打扮。見她開始畫眉,他眸光一動,接過她手中的碳棒,嘴唇吻著她雪白的脖頸,呼著的灼熱氣息灑在她脖頸上:「讓我試試。」

於是,她便著魔一般讓他試了。

再於是,悲劇出來了。

她的眉,確實被他畫得醜得出奇。他雖也有自知之明,但一再強調自己是新手,以後定能熟能生巧,讓她切莫辜負了他一片心意,這醜眉毛,定要留著,說是給他「立志」用。當時白芷可謂是哭笑不得,勉強答應。如今,紅翹要重新畫,若晌午慕屠蘇早朝歸來,沒見著她這醜眉毛,他恐怕會「自暴自棄」。

「罷了,就這樣吧。」白芷最終決定留著醜眉毛,為慕屠蘇「立志」所用。

紅翹是不理解白芷的,只覺嫁了人的女子,皆不在意自己的容貌了,頂著這等醜眉,也敢出來見人……將近午膳之時,慕屠蘇與恭親王才回來。今兒恭親王的神情甚佳,嘴角上揚,也不知今兒上朝,皇帝說了什麼。倒是慕屠蘇,臉色與恭親王截然相反,蒼白無比,與早晨去上朝時的面色紅潤有著天壤之別。

紅翹把自己方才見著的場景與白芷說了說:「夫人,你說將軍是不是和恭親王吵架了?」

白芷回:「若是吵架怎會一人喜一人憂?定是發生了什麼事吧。」

白芷心頭其實有些數了。按照夢中的日子算,此時的慕屠蘇應當坐上了裴老將軍的位子吧?

事實果然如此。午膳之時,恭親王直接在飯桌上與王妃談及此事,也不知是偏巧在飯桌上說了,還是故意講給白芷聽。白芷因早已預料到,不是很驚訝,相反,王妃愕然問道:「裴老將軍戰功累累,此番戰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加上裴七雙腳殘疾,這也……」

的確,裴老將軍便這樣被削了兵權,皇上未免太過狠絕了。當然,這話只有王妃和白芷這樣的局外人才會說,恭親王只道:「婦道人家,不懂。」

緊張對峙,削弱對手兵權,乃第一要領。

這餐飯,白芷吃得飽飽的,反觀慕屠蘇,食不下咽。這便讓白芷有些稀奇了,裴老將軍是太子黨,他作為三皇子黨,敵對勢力被削弱,自己加強,他不該是像恭親王那般,高興得嘴合不攏嗎?

回到房間,白芷為慕屠蘇脫去朝服,慕屠蘇忽然對白芷道:「芷兒,同朝為官,應齊心協力,怎能鉤心鬥角奪權力?」

白芷幫慕屠蘇穿上便服,一邊為他係扣子,一邊問他:「你也婦人之仁了?」

慕屠蘇笑道:「興許吧。我是由裴老將軍帶出來的,他教會我許多東西。裴老將軍一生有十個兒女,前面四個兒子皆戰死沙場,又因一場事故,妻妾兒女遇難,只剩下裴七裴九裴十。如今,裴七雙腳殘疾,裴九下落不明,裴十嫁給太傅之子,好是好,但也……」慕屠蘇笑笑,不再說了。

白芷怎也不會想到,聽到裴九的家庭狀況,竟然是通過慕屠蘇之口。她只知裴九是因排行第九得名,卻不知他除了裴七這個哥哥,其他的竟都不在了……慕屠蘇見聽見關於裴九的事而發愣的白芷,他的眸光也跟著暗了些,俯身親了她一口,勉強笑著問:「今兒可有何身體不適?」

白芷搖頭:「無,就是近來嘴饞,想吃的東西多了。」

「想吃什麼?」

白芷想了想:「山楂糕,還有……京城第一酒樓的紅燒獅子頭。」

慕屠蘇捏著白芷已然發腫的臉:「胖成這樣,確定還吃這些?」

自從白芷懷孕以來,她的嘴就沒停過,進了恭親王府以後,可謂是變本加厲,無肉不歡不說,吃的東西也越來越挑,專點特定地方做出來的東西。當然,第一酒樓被點名的次數極多,慕屠蘇常常派人去帶過來給白芷解饞。

白芷自己都感覺自己嬌氣了,幸而嫁的是個有錢有勢的將軍,若是平常人家,經不起她這麼折騰。白芷有些心血來潮,對慕屠蘇說:「這次你陪我一起去第一酒樓吃吧?無須外送了。」

慕屠蘇看著外頭,今兒外頭雖還在下雪,不大,卻也積了兩三寸厚。他有些猶豫,這樣的天氣出門是否妥當?白芷給他吃定心丸:「做馬車過去,不會有事的。」

慕屠蘇這才點頭同意。

兩人同坐一輛馬車,馬車內被圍得密密實實的,生怕有風漏進來。白芷覺得氣悶,臉都悶紅了,加上她坐在慕屠蘇前面,慕屠蘇自後環抱著她,更讓她有些不自在。

慕屠蘇抱怨:「你就這麼嫌棄我畫的眉?出門前還特意洗把臉命紅翹重新畫一次。」

白芷莞爾:「家醜不得外揚。」

「……」慕屠蘇不語,輕輕啃著她的耳朵解恨。白芷聳著身子躲過他的攻勢,誰想他的手也不老實,摸著她身體。白芷拍開他不老實的手:「將軍,自重。」

「我一向對你極為不自重,你懂我。」慕屠蘇不僅手亂動,唇也抵在她的脖頸間,游離往返。白芷覺得癢,身子扭了幾下,絲毫沒意識到自己的身體正與他的下面在摩擦,不一會兒又覺好像屁股那兒有硬物抵著她。

白芷羞惱道:「下流坯。」

慕屠蘇亦覺自己太容易衝動,有些羞,嘴上卻不饒人:「誰叫你撩撥我?」

她哪裡有?白芷回頭控訴他,卻見他紅著一張臉,明明感覺彆扭,卻依舊不認輸強逼自己嚴肅地看著她。白芷見他這模樣,忍俊不禁。

「笑什麼?」慕屠蘇不解。

白芷搖頭,控制自己滿滿溢位的笑意。

第一樓絕對是個會有階級層的地方。凡是有錢有勢的,要麼上二層,要麼有專門的雅座。京城有錢有勢之人太多,第一酒樓只此一家,地方是有,雅座卻沒了。

白芷看著第一酒樓老闆極度為難地在想辦法,擺手道:「不必費事了,二樓有位子,隨便坐坐便是。」

「謝謝將軍夫人,謝謝!」

兩人坐在靠圍欄的位子上,低頭便可見著下面一樓的情景。

慕屠蘇端坐在白芷對面,似笑非笑地看她。被他這麼看著,白芷心裡發毛:「蘇蘇,你看什麼?」

「貌似全京城皆知你是我的女人了。」

「……」白芷看了他兩眼,「就因這事偷著樂?」

慕屠蘇笑了兩下,既不否認也不承認,目光隨意掃了掃樓下,竟一時收不回來。白芷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京城第一青樓的花魁尹香從外頭走了進來,正在與小二交談。她目光不定,不時環視四周,好似怕被人發現她的存在。

白芷看慕屠蘇正蹙眉,若有所思地盯著尹香看。

「她哪裡不對勁嗎?」白芷問慕屠蘇。

慕屠蘇回頭看了眼白芷,白芷亦在看他,眼裡有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好似在告訴他,不準撒謊,不準搪塞。慕屠蘇抿了抿唇:「有探子報,在京城好似瞧見了裴九!但裴九並沒有回裴府,也不知是真是假。」

白芷沉默。

白芷實則不想見到裴九。她不知道以何面目去面對裴九,總覺得對不起他。慕屠蘇見白芷眸光暗了許多,吃她最愛的紅燒獅子頭也沒有當初那番津津有味,他自知她在想些什麼,心裡不是滋味,但亦不表現出來。

樓下的尹香似乎不是在第一酒樓就食,而是用食盒打包帶走,神色匆匆的,讓人總感覺哪裡有些不對勁。

白芷這邊,也細嚼慢嚥吃完了紅燒獅子頭,如今正用筷子夾她最近喜歡吃的山楂糕。慕屠蘇問:「還想吃些什麼嗎?」

白芷搖頭,一副食不下咽的樣子:「有些飽了。」

這完全不是白芷平時的食量,甚至說這連五成都不到。是什麼讓她沒胃口?聰明如慕屠蘇,什麼都知道,但他不想說,只是朝白芷勉強擠出微笑:「吃完了,想去哪裡轉轉?今兒後半天我都有空。」

白芷報以微笑:「身體有些不適,想回府睡一覺。」

慕屠蘇僵硬著臉,點點頭,心卻沉了下來。事到如今,為何他還是惴惴不安?她不已經是他的了嗎?

白芷回府以後,整個人軟綿綿的,洗洗臉,便上床睡去了。這段日子她嗜睡,偶爾有些噁心,但胃口依舊出奇的好。白芷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醒來之時天已微暗,進入夜的天下。白芷掙扎著坐起來,屋內無一人,燭光搖曳,寒冬臘月的天氣冷到極致。已是一年之末,沒多少日子便到春節了。

白芷為自己披上大氅,掀開被子,一股冷意直躥進身體裡,她不禁打了個冷戰。慕屠蘇這個時候應該在房,這樣冷的天氣若不及時保溫,恐怕會著涼。白芷見貴妃椅上放有慕屠蘇的大氅,便拿了起來,打算送過去。

她走至慕屠蘇房,本想敲門,卻聽見裡頭有爭吵的聲音,是恭親王與慕屠蘇的對話。

「父王,裴家已毫無威脅,為何你要趕盡殺絕?」慕屠蘇語氣稍顯激動。

恭親王道:「對敵人仁慈就是對我們殘忍。裴家畢竟是元老將門,你所管的御林軍保證會全部服從?裴老將軍一天不死,難保不會東山再起。」

「他以何東山再起?虎符在我手,皇上早已下令讓他告老還鄉。」

「屠蘇,我深知你念及與他師徒情分,但有一點你必須明白,他是太子的人。當今太子是什麼樣的人,你我再明白不過,糜爛不堪,玩物喪志,我朝若交予他,怎能生存?」

慕屠蘇沉默了。

「父王從小教告誡你的話,讓你發的誓,你都忘記了嗎?」

「不敢忘。」慕屠蘇沉默了一會兒,「一心輔佐三皇子順利登基,無論任何代價……」

白芷吃了一驚,愣愣地看著眼前的紫檀木門。無論任何代價嗎?這個誓言,未免也太重了吧?白芷不想再聽下去,免得被他們抓個正著。她返回途中,卻見紅翹站在門口巴巴地望著她。

「何事?」

紅翹抓著白芷的手,摸了摸:「夫人,這大冷天的,你想作甚喚我便是,凍著了怎麼辦?你可是有身孕之人啊!」紅翹緊張得眼眶都發紅了。白芷瞧見她這副模樣,撲哧笑了,把手中的大氅遞給她,徑直進屋。屋內飄著慕屠蘇每晚吃的夜宵香氣。白芷回頭對紅翹道:「誰命你做的?」

「王妃。」

「嗯。」白芷把大氅脫下,又躺回被窩裡,心想,她對慕屠蘇上心得或許還不夠吧,本來這件事,該是她來操辦,無須王妃操心。

半夜,白芷睡得迷糊之中,發覺有人在摸她。她睜眼看了看,卻見慕屠蘇把她擠進床角,手正在摸她的肚子。白芷一怔,睡意全然散開:「蘇蘇,你作甚?」

「肚子怎麼到現在還未大起來?」

「興許時間不夠長吧。」

慕屠蘇便把唇靠了過來:「你說大夫有沒有診斷錯了?要不我們再努力努力?」白芷還未來得及開口,唇便被慕屠蘇封住,後面的事情,她已無法反抗。她只知道,慕屠蘇確實還在努力著,毫無忌憚地散播千軍萬馬。

白芷一直不知,孕婦常常收納「千軍萬馬」的後果很嚴重。慕屠蘇對這事也全然不知,只如一莽撞青年,隨性而發。

此事發生在三天後,慕屠蘇上早朝,白芷起得晚,臨近晌午,才緩緩地從床上坐起來。她正想起來,卻覺肚子一陣絞痛,在床上滾了好幾圈。紅翹見此情況,忙不迭跑去叫大夫,大夫趕來之時,白芷下體已然流了很多血。

經診斷,縱慾過度,孩子流產了。

這個結果,白芷當場無法接受,站在一旁的王妃更是冷嘲熱諷:「這床笫之歡,屠蘇不懂,你也不懂?不知自己有身孕,這種事得儘量避免?」

白芷不言。她確實不懂,甚至,她從未接受過這方面的教育。

慕屠蘇趕回來之時,白芷坐在茶几旁,吃著紅翹給她端來的蓮子羹。白芷不願搭理慕屠蘇,權當他是空氣。慕屠蘇抿了抿唇,喚了一下白芷,白芷不應。

慕屠蘇便坐下來,頭靠向她:「芷兒!」

白芷依舊舀著碗裡的蓮子羹,有一口沒一口地嘗著。慕屠蘇朝紅翹使個眼色,讓她離開。紅翹識趣地離開,還順道關上了門。屋內只剩下白芷和慕屠蘇,慕屠蘇便道:「身體還有不適嗎?」

白芷搖頭,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慕屠蘇越發覺得罪惡,忙抱著白芷哄她:「都是我的錯,我該注意點,竟不知道這事也能流產。以後我不做了,好不好?」

白芷哭得更兇了。

慕屠蘇捧著白芷的臉,為她擦了擦眼淚:「待你身子養好了,我們再努力,不哭。」

白芷覺得委屈又難過,有好些話想說又不知從何說起,心中鬱結,無處發洩,只好抱著慕屠蘇,狠狠咬他結實的肩膀。慕屠蘇強忍著痛,一聲不吭地讓她洩憤。此事皆因他而起,後果也由他負責。怪只怪他,對這事一無所知。男女之事,他本就不上心,粗枝大葉,只知白芷已是他的女人,他可名正言順去擁抱她,毫無顧忌。

誰承想,他們之間的「媒人」,因他過度的愛撫而香消玉殞,這個問題,值得深思一番。

白芷的心情還未平復,第二天便迎來看笑話的二人,她的二孃與妹妹白芍。

白芷氣得讓紅翹去泡茶,與她們二人對膝而坐。二孃用悲憫的目光看著白芷,執起白芷的手,拍拍手背:「芷兒,這事以後注意便是,新婚宴爾,想親密是人之常情,切莫太過傷心。」

白芍畢竟不比二孃老練,嘴角總會不時溢位笑意,強忍著,佯裝正經地道:「有孕之人,頭三月和後三月最好不行房事,姐姐以後注意才是。」

白芷抿抿唇,略顯尷尬。二孃和白芍又說了些什麼話,白芷已是聽不進去,只禮貌地點頭應承。

在她們走後,又有一名家丁敲門。白芷心情頗不好,出言不善,略顯不耐煩地問:「有何事?」

家丁從袖口裡掏出一封信遞給白芷:「夫人,有位姑娘說是給你。」

白芷盯著那封信,疑惑地接過,沒當著家丁拆信,而是朝他擺手:「你下去吧。」

家丁退下,白芷才拆開信,上面只有一句話。

——請到京城第一青樓一敘。裴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