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七大叫:「小產了?趕快讓軍醫看看。」難不成裴七還不知道她假懷孕?
白芷猛地睜開眼。
裴家的孩子是不是都缺根筋?她根本未懷孕,哪來的小產?其他皆為知情人士,只能大眼瞪小眼。慕屠蘇咳嗽了一聲,打破了尷尬的局面:「應該是受傷所致。」
「……」連慕屠蘇也……
白芷那口含在嗓子眼的鮮血,當真是要噴出來了。她希望,噴這三個缺心眼的男人滿臉的血。
軍醫淡定地收拾桌上的藥渣,見慣不怪地道:「這是女子的癸水,月月都來一次,不是受傷,更不會失血過多而死。這是健康的身體週期反應。」
「喀喀。」慕屠蘇大咳。
裴七臉色蒼白。
裴九更是僵硬不已,便是眼眸也僵硬地看著白芷,白芷則頂著紅彤彤的臉龐懊惱地看著他。皆是還未打過鳴的小公雞,不懂,她也只有諒解了。鬧出笑話,她也只能憋著笑,免得傷及自尊。
白芷從軍醫營帳裡出來,是一身藥童男裝打扮,她眉宇清秀,骨瓷般剔透的凝脂膚,像極了一個漂亮得過分的美男子。第一個看她穿男裝的是裴九,他當場痴愣了好一會兒。
「你若穿男裝逛青樓,我想她們恐怕願意倒貼錢讓你陪她們一晚。便是男嫖客,也會對你心懷不軌。」
白芷自信地笑:「這是自然。」
「你哪來的自信!」
白芷笑而不語。夢中她假冒士兵混入軍營,同一隊計程車兵都像餓狼般看她,對她動手動腳。幸而她及時投靠慕屠蘇,雖捱了一頓臭罵,但慕屠蘇那晚居然留她在他營帳內睡了。即使,第二天他便派人把她遣送回去……男裝比女裝輕鬆,不用提著裙子走路,步伐也相對於大一些。只是白芷發覺裴九一直在古里古怪地看她。白芷不解,問他:「你這是作甚?」
「你們女子甚是奇特,竟會無故失血,還是做男子好。」裴九由衷地表達「還是做男子好」。
「可不?男子可有三妻四妾,女子只能服侍一夫;男子可在外花天酒地,女子只能在家繡花。」
「瞧你滿口的怨氣。」
白芷撇嘴:「自然,我怨氣沖天。為何不一夫一妻,為何男子花天酒地名為人之常情,女子在外露臉便是淫賤不堪?」白芷說這些話,純屬無心之過。夢中,她飽讀經書,對於如此制度不甚認同,但作為一地千金,只得如尋常千金逆來順受。她本就是叛逆的性子,被束縛於禮教,從白淵再到慕屠蘇,她根本做不了自己。現在,她故意不再讀書,反而舞刀弄槍。她不再矜持有禮,反而隨心所欲,雖然有著刻意,但比夢中活得自在些。
一面受束縛,一面隨心所欲,也許是她最好的生活態度。
「芷兒……」裴九忽然低落下來,「你是在責怪我花天酒地、不知所謂嗎?」
白芷一怔:「我沒這個意思。」她說那番話,純屬隨意感慨抱怨一下。
「嫁給我吧。」裴九臉紅了,扭頭不看她,「我保證你會是我唯一的女人,我若去花天酒地,帶你一起去。」
這個承諾很奇特,是指一起風流快活,還是指他玩他的,她玩她的,有福同享?
白芷實則有意於裴九,在心裡打了好些腹稿,希冀著有一天裴九能瞧上她,畢竟她年紀不小了。可唯一讓她擔心的則是裴老將軍是站在太子的隊伍裡,到時候三皇子奪嫡成功,他們又如何自處?
白芷的猶豫,讓裴九甚是受傷。他原以為白芷會欣然答應。為避免兩人之間的尷尬,也挽回一下自己的尊嚴,裴九揚起嘴角,冷哼道:「哼,居然不吃爺這套?爺在花花世界裡打滾,爺一說要娶她們,她們都高興,就你面不改色。」
「阿九……」白芷方想說些什麼,被裴九及時打斷:「你現在後悔了?後悔也來不及了,爺不娶你了,爺在京城有各色美女,何必為你自掛東南枝?啊!」裴九打了哈欠,「困死了,我回營帳睡了。」
裴九不顧白芷的叫喚,慌張地離開。白芷見叫不住,便沒再叫了。
沒聽到白芷的叫喚,裴九放慢了腳步,臉上的表情愈加凝重,明亮的眸子最後隱隱有了傷感,他黯然地撩起簾子,滾到床上,蒙被睡去。
留在外頭的白芷一直目送著裴九的背影,心裡也不甚痛快。裴九是真想娶她,還是開玩笑?他一會兒認真一會兒玩笑,讓她分辨不出真假。
多想無益,還是不想的好,白芷嘆息,也回到自己的帳篷內,打算睡上一覺。她卻在自己的帳篷內的桌子上,瞧見了一封信。白芷來軍營第三天便寫信到京城和蘇城,分別給白淵與柳氏報平安。這封信,該是柳氏的吧?白芷拆開信件,未曾料到,竟是白淵捎過來的!白芷愣了愣,展信看了看,白淵並未嘮叨家常,僅有隻字片語,不過是讓她注意安全,然後速速到京相聚。白芷看完,寫了一封回信,再走出帳篷,打算交給信使。她來到信使的帳篷外,兩名士兵在外候著,見是她,朝她點頭:「白姑娘,陸信使此番有任務在身,捎信請到東邊第三個營帳,那裡有信鴿。」
白芷透過營帳簾子的縫隙,見著慕屠蘇正與信使洽談著什麼,該是軍事機密。白芷覺得不宜久待,便乖乖地去士兵指的營帳找信鴿。
看信鴿的是位老者,他看了看白芷,伸手道:「京城?」
「是。」
「拿來。」
白芷把信封遞給老者,老者接過,塞到一信鴿的腳環上,然後放飛信鴿。白芷看著籠子裡有許多信鴿,順便撫摸了就近的一隻,本想離開,卻見老者從另一籠裡拿出一隻翅膀帶血的信鴿,準備割它的喉。白芷大驚:「你這是作甚?」
老者不以為意:「這信鴿翅膀壞了,已做不了信鴿,留著作甚?直接當食材,還不浪費。」
白芷看著老者手上那隻略顯肥碩的信鴿,那烏黑的綠豆眼閃爍著無辜的光,頭略歪,還瞧不出自個兒有危險。白芷心下一痛,夢中的記憶翻江倒海地湧了出來。
慕屠蘇有三樣寶,他的寶馬疾風、信鴿閃電,以及他的妻子南詔公主。在南詔公主出現之前,白芷一直為慕屠蘇奮鬥著,寶馬疾風和信鴿閃電皆由她親手養著。先前慕屠蘇極為厭棄她來養他的寶貝,後見疾風與閃電對她親熱,便慢慢軟化,默許她養著。她與疾風和閃電有著親厚的感情,直到南詔公主出現,養育權歸了南詔公主,她則每日以淚洗面。她以為它們倆都忘記了她,可有一天早晨起來,她見閃電落在她房間的窗欞旁,朝她咕咕地叫,似興奮地呼喚。白芷為之歡喜,特派丫鬟到廚房裡拿來一碗玉米粒,餵給它吃。她以為慕屠蘇絕情,可動物尚且有情,亦可。以後的每天清晨,閃電總會落於她的窗欞,朝她咕咕地叫。直到有一天的清晨,她再也未見過閃電出現,後聽聞,閃電的翅膀不知為何斷了,被關在籠子裡,出不來了。她想去見閃電,想醫治閃電,卻遭到南詔公主的拒絕,她唯一的慰藉也沒有了。後來,她聽聞閃電因不能飛翔,鬱鬱寡歡而死。
白芷對老者道:「這隻信鴿賣給我吧。」白芷從荷包裡掏出一錠銀子,遞給老者。老者狐疑地看了看白芷,接過銀子,交出那隻受傷的信鴿。
白芷捧著信鴿,撫摸著它的頭:「人的骨頭斷了,尚且能痊癒,我偏不信,不能把你治癒。我給你取個名字,叫……閃電可好?」這隻信鴿與閃電毛色不同,閃電是隻灰色帶金翅鴿,而這只是純色普通的鴿。白芷卻還是不能自已地想叫它閃電。
她的營帳裡沒有傷藥,她先前是睡在裴九那裡,傷好便被極為重視男女有別的裴老將軍分到別處,給她一個獨自營帳。她先前治箭傷的藥都在裴九那兒,裴九又在睡覺,她只得找軍醫要點藥了。
白芷到了軍醫帳篷,不見軍醫在營帳內,她本想稍等片刻,只是片刻過後依舊不見軍醫的人影,她便耐不住,自個兒找了起來。她略懂藥材,她需要的正骨藥,找到該不在話下。
正在她翻箱倒櫃找藥之際,在她背後,有人厲聲喊道:「誰?」
白芷還未來得及回頭,那人立即反手一扣,欲把她按在桌案上。白芷也會幾招防身術,一扭身,手臂向後揮去。那人眼明手快,抓住正朝他襲擊的手。白芷雙手被擒,用腳踩他的腳,誰想,踩到腳下一根掉落在地的搗藥槌子,一滑,身子直接向身後那人倒去。那人出於本能,想扶住她,雙手一抱,直接握在她胸前的「兩大包子」上。
那人一怔:「女子?」
白芷著一身男裝,又是背對那人,那人先前以為是偷盜之人。
若是別人,白芷肯定轉身扇那人一耳光,奈何那人她認得,且不想有何瓜葛,她只得忍氣吞聲,從他身上掙扎開,打算落荒而逃。
「咕咕。」桌上的閃電叫了幾下,好似在提醒白芷,別忘了它。
她是想著逃跑,可那人不依。軍營重地,只有白芷一位女子,眼前這個女扮男裝的女子,肯定來頭不對。他大跨幾步上前,站定在白芷前面,本想厲聲問是誰,但見白芷立於他面前,一怔。慕屠蘇道:「是你?」
白芷不語,閃身從慕屠蘇旁邊走過。慕屠蘇的手掌輕輕一抓,便抓住白芷的細臂。
「將軍,你要作甚?」白芷側目看了看慕屠蘇。
慕屠蘇面無表情地道:「我不喜歡你便是,你何必這麼敵視我?我欠你何物?」
白芷怔了怔。是啊,他欠她什麼?他什麼都不欠。是她畫地為牢,為自己鑄造一個鐵籠,與他隔得遠遠的,都是她一廂情願。白芷抿了抿唇,朝慕屠蘇笑了笑:「對不起,我只覺自己已是有夫之婦,怕人誤會,才與將軍分生。」
「喀喀,是嗎?」慕屠蘇一邊咳嗽,一邊冷若冰霜地看著白芷,他定定地看著她,好似想以此看出她內心真實的想法。
白芷大義凜然地回視,眼中一派清明。
「咕咕。」白芷手中捧著的閃電甚是及時地打破了僵局。兩人皆把目光落在閃電身上。慕屠蘇道:「它受傷了?」
「嗯。」
「你是來找藥的吧?交給我,你繼續找藥吧。」慕屠蘇伸出手,想接閃電。
白芷猶豫了片刻,眸光柔了幾分,把閃電交給了慕屠蘇,自己再回到藥櫃子那兒找藥材。到底是軍醫,藥材甚多,櫃子疊得比白芷高兩倍,白芷拿著梯子爬上爬下,好不容易找齊藥材,轉身那刻,見慕屠蘇坐在椅子上,已然睡著了。他抱著的信鴿似乎自然熟,頭鑽進他手肘間,亦安然地睡著了。
她找藥,找了許久?
不如讓他們多睡會兒吧。白芷沒叫醒他,而是做著敷藥的準備工作。外敷的藥,要先搗碎,泡一泡熱水便可用了。她極力壓低搗藥聲,把藥材泡在熱水裡,等上一刻,便可。等待中無事可幹,白芷百無聊賴地四處張望,最後還是把目光投到坐在不遠處微低著頭睡著了的慕屠蘇身上。
他這般快便睡著,不是她找藥太久,是他身有風寒又勞累的緣故。哪像她和裴九,吃閒飯,沒事找事做。他有遠大的抱負,為好兄弟三皇子奪兵權,爭皇位。夢中,她最大的夢想,無非是讓慕屠蘇愛上她,從此相親相愛。現在,她最大的夢想無非是劫一個愛自己的相公上山,和自己的爹孃一同過平凡的日子。無論夢裡夢外,她永遠是個小女子,與他相差甚遠。
白芷聞到藥味,知可以敷藥了。可閃電正在慕屠蘇的懷裡睡覺。白芷又不好打擾慕屠蘇睡覺,只好委屈閃電,決定強行抓走它。
白芷扯出閃電的身體,它的頭卻還卡在慕屠蘇的手肘間,她稍稍增加了點力氣。慕屠蘇動了動,間隙變大,白芷因施力稍猛,身子往後仰,摔倒在地。
慕屠蘇睜眼瞧見,輕輕一笑,嘴角露出漂亮的笑容:「愚得可愛。」
他笑起來的時候,想必隆冬大雪都會驟停,生出濃濃的暖意。只是他忽然不笑了,眼神暗淡下來,略帶傷感地看著白芷。片刻後,他別過臉,沒再看她。
慕屠蘇向白芷走來,把她手裡的信鴿接了過來,他道:「我幫你抓著信鴿,你幫它上藥,可好?」
白芷點頭。
當軍醫返回營帳之時,瞧見了極其溫馨的畫面。慕將軍手裡捧著信鴿,白芷正小心翼翼地為那信鴿捆綁繃帶,被兩人服侍的白色信鴿歪著腦袋,一雙圓溜溜的小綠豆眼正往他這邊看。
慕屠蘇在看自己,白芷感覺得到,卻佯裝不知道。好不容易把信鴿的傷處理好,白芷抬眼朝慕屠蘇看去,眼眸閃著興奮:「好了。」
慕屠蘇點頭。
軍醫在門外咳嗽兩聲:「將軍和白姑娘來了啊?」
兩人皆是驚了一把,目光投向軍醫那兒。軍醫十分淡定地走至藥櫃,拿出一包早已包好的藥,遞給慕屠蘇:「將軍,藥已配好了,記得吃飯前半個時辰吃了。看將軍的臉色,風寒尚未減輕,當多加註意。」
慕屠蘇點頭,方接過藥,一小兵闖了進來,跪在地上,拱手道:「將軍,不好了,裴老將軍和裴先鋒中了敵軍的埋伏,我軍損失慘重。」
慕屠蘇騰地站起來,原本略顯慘白的臉上更是顯得蒼白,他鏗鏘有力地道:「速速派人前去支援,營救裴老將軍和裴先鋒。我軍中埋伏之地,派人畫好地圖,召集全部將領,到指揮營集合。」
「是。」士兵迅速退下。
慕屠蘇也未多停留片刻,立即朝指揮營前去。
白芷怔在原地,心想,裴七該是那裴先鋒吧。夢裡,白芷見過頗有名氣的裴先鋒,聽聞他為了救裴老將軍,在一次戰役中失去了雙腿,大好青年,從此只能在輪椅上度過。此生,第一次見到裴七,她嚇了一跳,覺得相似,到底是畫像與本人有些出入,她未曾想到……白芷忽然愣怔了一下,好似記得極為重要的事情。
她忙問軍醫:「軍醫,你可知這次作戰,可是六萬大軍?」
軍醫疑惑地看了她好幾眼,未回答,但從他的眼神中,她知道,此番她猜對了。若真的是這樣,那麼就是這場戰役了,裴先鋒失去雙腿,慕屠蘇前去營救,失蹤了……夢中,他失蹤了三個月有餘才回來。那三個月,是白芷最難度過的日子,但她堅信,慕屠蘇並沒有死,他只是一時回不來而已。讓她萬萬想不到的是,三個月後他回來了,卻帶了一個女人回來,是南詔的小公主。他在殿堂前跪了三天三夜,求先帝賜婚。那是怎樣瘋狂的他!白芷從未見過。她只能躲在屋簷下,不知所謂地哭,心疼他,更心疼自己。那個女人用三個月,讓他愛至如斯;她花了兩年,卻不能換來他一個簡單的微笑,是她不夠好,還是那個女人太好?
如今,這一次他會遇見他心愛的南詔公主了吧。白芷扯著嘴皮,自嘲地笑了笑。
如此也好。
白芷抱著閃電,拜別軍醫。她方走出營帳,卻見裴九衣衫不整地從自個兒營帳走出來,他神色慌張,臉色泛白,一邊繫著身上的腰帶,一邊衝向軍指揮營帳。
白芷自裴九身後叫住他:「阿九。」
裴九回身見是白芷,稍稍停頓了下,他神色依舊處於慌張狀態。白芷問他:「為何心事重重的樣子?發生了何事?」
「方才聽聞御林軍與南詔軍激戰,我爹和七哥遇險,不知狀況如何,我很擔心。」
「那你想作甚?去指揮營問個究竟?你以何身份?」相對於裴九的惶恐,白芷淡定了許多。畢竟她知道結局。這將是裴老將軍的最後一場戰役。至於原因,白芷不知道,興許是與裴七斷了雙腳有關吧。
裴九不管不顧:「即使把我認作細作,我也要去。我就只有我爹和七哥了。他們不可以有事。」
白芷一怔,未曾料到,裴九把他們二人看得如此之重。
白芷自知勸服不了他,只能作罷,隨他去了。她沒有跟去,而是去廚房要了幾根竹子,給閃電做個舒適的窩。夢裡她養過信鴿,這點小事,她會很嫻熟地完成。
做個窩花費了好長時間,待她終於直起腰板,抹了抹額頭的汗,噓了口氣,她又發覺自己餓得慌。她想,她該出去找點東西吃了。當她撩開自己的簾子,竟發現以慕屠蘇為首,一大批精銳士兵正在出營,應該是去救裴老將軍和裴先鋒吧。白芷看著一批批士兵離開,心生惋惜。這些士兵此次離開,恐怕回不來了。當年慕屠蘇前去營救,回來的不過寥寥數人。他們丟了性命,慕屠蘇卻抱得美人歸,這是何等的待遇!
白芷不想管,這就是命不同。
也許是天色較晚,泛著淡藍,白芷竟看見了身著戎裝的裴九。她努力眨了眨眼,想再仔細看一遍之時,卻只能瞧見背影了。莫非她眼花,看錯了?白芷存著僥倖心理,不再妄自猜想。她本想去廚房拿點吃的,路過一個帳篷,竟聽見有人在叫「救命」。白芷以為自己聽錯了,貼著那帳篷,仔仔細細地聽了一遍,耳邊依舊有人在斷斷續續喊救命。白芷立即撩起簾子,聞到滿室的酒氣,在士兵床上,竟瞧見一男子穿著褻衣褻褲,被五花大綁地綁在床上。白芷走上前問:「誰幹的?」
「九公子,他穿我的戰衣,假冒小兵,跟著慕將軍去營救裴老將軍和裴先鋒了。」
那豈不是送死?白芷暗暗啐了一口,轉身著急地去追他們。
「喂喂,先幫我鬆開啊!」不見白芷回頭,那可憐計程車兵繼續吶喊著,「救命啊,救命啊!」
白芷在營地門口被看守士兵攔截了。士兵極其嚴肅地道:「如今局勢嚴峻,擔心遇到生命危險,嚴禁外出,還望白姑娘海涵。」瞧士兵一絲不苟的認真樣,白芷便知,她若是硬闖,也闖不出去。
這正門是指定出不了了。白芷識趣地退出。她沒有過多的時間耽擱,若耽擱太久,即便是她出去,也追不上他們。再者,外面四通八達,耽擱太久,她連方向都尋不來。白芷在夢裡經常混軍營,早就瞭解軍營的佈局。廚房背後會有個雞洞,是養雞人特意挖的,以供雞到外邊覓食。
白芷找了雞洞,目測,她似乎能爬出去。可當真爬,她卻只爬出一半,她的屁股有點大,卡住了。這下她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痛苦極了。
「咦?哪裡的小兵?想偷跑出去?」好不容易等到人,白芷聽到廚師的聲音。她本想歡天喜地地求廚師幫忙,但想,這樣恐怕會拖太久。
白芷故意壓低聲音:「幫個忙,狠狠地踹我一腳。我因為偷懶睡覺,掉隊了,現在趕著出去跟上隊。」
「幹嗎不走正門?」
「正門走不得,會被發現,挨訓。」
「這樣啊?那好吧。我踹你了?」
「嗯,狠狠地踹,不要……不要留情。」白芷視死如歸地翹著屁股,等待那一踹!
廚師抬腿,狠狠地踹了下去。白芷受到向前的衝力,屁股終於脫離雞洞,身子完全出來了。白芷痛得眼淚直流,抹著屁股,含淚地對好心的廚師喊道:「大恩不言謝,等我凱旋,請你喝酒。」
「好啊。」牆另一邊的廚師憨厚一笑。
於是,白芷一邊摸著屁股一邊尋方向。她得先到正門外,然後循馬蹄印找隊伍。白芷尋得很費勁,找了好一陣才尋到馬蹄印,然後跟著去追。
天色愈加暗了,白芷的心也跟著跳得愈加快,若在天黑之前沒追上這個隊,後果不堪設想。一想到裴九有可能回不來了,她心裡便開始不斷咒罵那魯莽的小子,怎這般輕率無腦!是對自己太有信心?還是太在乎他爹和七哥?白芷忽然想到,裴九說過,他只有裴老將軍和裴前鋒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裴九不是排行第九才叫裴九的嗎?可她都未曾聽過他前面的幾個哥哥。白芷忽然意識到,她只顧著想怎麼調戲裴九,怎麼讓裴九娶她,卻從未考慮到他家的事,以及他家的未來。夢中,她是不屑去打聽,一意孤行地只想要慕屠蘇,現在,她依舊是一根筋,只想到片面,未全面去想。
所以這是她的報應嗎?如若這次能追上裴九,她決定好好了解裴九以及他的家。既然當初選擇了他,她就不該猶豫。
白芷深吸一口氣,看著前方不見人影的路,灰濛濛的,望不到盡頭。她後面的路,到底是坎坷,還是暢通無阻,她無從知曉,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現在她唯一所想,便是追上裴九,帶他回去。
因為此番營救必將以悲劇收場。那時的裴家,也將漸漸衰退,軍權將會被抱得美人歸的慕屠蘇一一侵蝕!
白芷循著隊伍的腳印一步步尋,她走得極為急促,生怕因自己走得慢而誤事。可眼看著將要離開光輝王朝的邊境地帶,進入南詔國的領土,白芷的擔憂愈加強烈了起來。
莫非,她此生也和裴九無緣嗎?
當她看見前方有人影晃動,她眯了眯眼,再仔細望了望,心中一喜。她瞧見了,坐在高大駿馬之上的那人,不就是慕屠蘇嗎?他身後跟著的隊伍裡,應該就有裴九了。
白芷放寬了心,疾奔而去。她衝進隊伍裡,一個個地找裴九,不是,不是,依舊不是……慕屠蘇坐在高大的駿馬之上,驚愕地看著白芷,問她:「你怎麼來了?」
白芷道:「裴九穿士兵的戎裝,混在你隊伍裡了。」
慕屠蘇一怔,斜睨著身後計程車兵,嚴肅地下令:「找出裴九。」
隊裡計程車兵們面面相覷,一片安靜。裴九似乎不在隊裡?一位少將駕馬向前:「將軍,方才你派了魯少將支出一小隊前去勘察,九公子會不會跟著一起去了?」
「極有可能。」慕屠蘇點頭表示贊同,目光一凝,再把目光投向白芷,依舊是那麼嚴厲,「你回去。」
「我能同你們一起嗎?我也會點功夫。」白芷想等裴九,所以請求慕屠蘇。
沒想到慕屠蘇一口拒絕:「不行。」
「我死了,不賴你。」白芷負氣道。夢中他不讓她留在軍營,是因為厭棄她。如今,早不是那個情形,他為何還是不讓她留下來?慕屠蘇不理會白芷的氣話,對身邊一位士兵道:「送白姑娘回去。」
白芷死死瞪著慕屠蘇,慕屠蘇權當看不見,無視她。他的冷漠,當真是一點都未變啊!
白芷堅持了一會兒,最後妥協了。她不能鬧脾氣。此時他們有任務在身,她不能分了他們的神。即使再擔心裴九,也只能等著訊息,白芷只好尾隨兩位士兵打道回府。
忽然,正前方,幾位滿臉是血的小將跌跌撞撞地跑來,用盡全部的力氣喊了句:「將軍。」
白芷回頭看了看,心下一沉,腦中空白,耳邊充斥著嗡嗡聲。魯少將衝過去,迎上那幾名受傷計程車兵。
「白小姐,走吧。」旁邊計程車兵催促白芷。
白芷咬咬牙,點頭。
白芷還慢吞吞地遠離慕屠蘇的隊伍,五步一回頭地看一眼。她不甘這麼走了,可又不得不走。她一介女流,幫不了忙,甚至會添亂。她再不懂事,也該適合而止。
只是,當她遠離他們到只能模糊看到他們的影子之時,她聽見了撕心裂肺的痛呼,好似有人被人傷到命脈。那聲音是……魯少將的?這次不僅白芷回頭看去,便是她身後計程車兵也回頭驚愕地看了看,叫道:「慘了,貌似中計了。」
白芷道:「該去叫援兵,你跑得比我快,你快去。」
士兵不放心地看了她兩眼,最後鄭重地點頭,撒腿往軍營跑。白芷焦慮地躲在路邊的草叢中,她辨識不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貌似方才那些帶血回來計程車兵,是假冒的。其實那些假冒計程車兵身後有南詔精兵,趁慕屠蘇他們不備,突擊了。遠方的人已然亂成一團,分不清是敵是友。敵方人多,比慕屠蘇帶出來的人多幾倍。白芷這才反應過來,慕屠蘇不是來救人的嗎?怎麼帶這麼少的人?是他太過自信了,覺得這些人綽綽有餘,還是另有安排?
少頃,人影越來越大,亦越來越清晰,他們朝她逼近了?白芷屏住呼吸,想拔腿逃跑的腳卻僵硬得走不了,只能定在原地。
對方已然來到她面前了。
是慕屠蘇等人。他們被南詔兵重重包圍,慕屠蘇身上中了一箭,袖子已染紅。他們處於劣勢,極難殺出一條血路來。但慕屠蘇與他計程車兵亦不妥協,繼續堅持。白芷捂住嘴,眼眸瞪得大大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鮮血四濺,濺在了草叢、樹幹、活人臉上,不一會兒空氣裡便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白芷不敢吐,只敢無聲地哭。太殘忍,太可怕了……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面。她雖知道戰場死傷極為正常,可從未親眼瞧見,即使夢中多次赴軍營,但只要有戰事,慕屠蘇都會第一時間送她離開。
慕屠蘇的手下將領一個個倒下,慕屠蘇卻依舊頑強地揮舞著大刀,拼死抵抗。
若救兵再不趕來,慕屠蘇會被俘虜。她是坐以待斃,還是上前幫忙?想必她上前也會跟著躺下去吧。
只剩下慕屠蘇未倒了。有人忽然朝慕屠蘇撒了一團粉末,原本矯健的慕屠蘇忽然停頓下來,踉蹌幾步,辨不清方向。
「慕將軍,你還是投降吧。你是不是看不清東西了?這是我們南詔特質的藥粉。你還是隨我們回去吧,大公主強調活捉你。」
慕屠蘇一臉怒氣地揮舞大刀,揮舞了兩下,他額頭青筋暴起,十分痛苦地皺眉,實在挨不住,把大刀插進泥土來支撐他欲倒的身子。白芷瞧見了所有的經過,心裡一顫,當初他也是這樣束手就擒,去了南詔嗎?
「慕將軍,我可以看出你是個重情重義之人,我們提出的要求你都照做了。姓裴的老頭和那個斷雙腿的男人我們已送回去了。當初只命你帶一百士兵在此等候,你就該想到會被活捉。」
「哼。」慕屠蘇冷笑,「自然想到,但你們不會想到我這是聲東擊西嗎?我的主力軍已在背後襲擊你們大巢了。」
南詔士兵咬牙切齒。
「我寧願死,也不從你們。」他忽然站起來,抬起大刀就往自己脖子上抹去。為首的南詔人慌張上前阻攔,卻未料,剛碰到慕屠蘇,慕屠蘇反手一刀,卻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多謝了,我看不見你們,你自動送上門保我。」
「你中了我們南詔國師特製的‘盲毒’,以你的功夫,最多隻能維持一刻,便會暈倒。一刻時間可不夠你回軍營。」被慕屠蘇挾持的那人突然全身僵硬,口吐鮮血。
白芷大驚,他竟然咬舌自盡?
慕屠蘇也感覺到,立馬丟下那人,轉身跑向西南方向。
他眼盲,怎麼亂跑?
他身後那些南詔兵尾隨追趕。
一刻鐘,不過眨眼的工夫。白芷想,慕屠蘇肯定會被抓了。誰承想,那些追慕屠蘇的南詔人卻停了下來,且往回走。白芷只聽一人道:「慕屠蘇跑進‘不歸林’,這事要和大公主說嗎?」
「你想死?進了‘不歸林’必死無疑,即使沒死,那裡猛獸無數,慕屠蘇一刻鐘便會暈倒,肯定被猛獸啃得屍骨無存,大公主特意吩咐活捉,我們辦事不力,還有活路嗎?既然阿里斯死了,便道他失手殺了慕屠蘇。」
「是。」
待南詔士兵走遠,白芷才敢從草叢裡鑽出來。她遠眺慕屠蘇跑的方向。一刻鐘他便會暈倒,到時猛獸肯定會趁機把他吃了。白芷再看看通往軍營的方向,依舊見不到援軍。
只能她去營救了。白芷撿起地上的大刀,摸了摸士兵身上的必需品,有匕首、長繩和火摺子。她忍著血腥味,忍著嘔吐,用死者的血在地上寫了六個字。
——子皓進了不歸林。子皓是慕屠蘇的字,一般人看不懂,但白芷想少將級別的人知道。
她深吸一口氣,衝進了「不歸林」。
不歸林顧名思義,樹木茂盛,太過密集,錯綜複雜,極易迷路,進去後很難出來。白芷在進去前在樹上用匕首刻了「一」。她這是給自己做標記。她每走幾步,便會刻一個遞增的數字,可樹林實在錯綜複雜,按照她的走法,找到慕屠蘇的可能極為渺茫。直到她找到地上的血漬,她臉上才露出喜色,沒再刻數字做標記,直接照著血漬尋了過去。
白芷在一小溪旁遇見了倒下的慕屠蘇。她衝到他旁邊,拍拍他的臉:「將軍,醒醒。」
慕屠蘇未有甦醒的跡象。
白芷掐他人中,用簪子扎他的穴道,皆不見醒。白芷錯愕,這到底是什麼藥粉?她醫術極為淺薄,根本無從知曉。白芷打算背慕屠蘇出去,剛想抬他,一隻伸著大舌頭的高大黑熊朝他們走來。
白芷的身子抖了抖,她從未實戰過,這還是第一次。她擺好架勢,一副誓死捍衛慕屠蘇的英勇樣,實則手腳發抖。那隻黑熊朝她吼了一聲,結果從它嘴裡噴出來的氣息不是腥臭味,反而有股甜膩的香味。白芷一怔,卻發現,那隻大黑熊爬到樹上,摘果子一樣把樹上的馬蜂窩摘了下來,搗鼓了幾下,馱著馬蜂窩,瞄都不瞄白芷一眼,離開了。
白芷皮笑肉不笑,心想她白費了那一份膽量。
白芷繼續背慕屠蘇,夜幕已降臨,她看不清地上的血漬了。她本想用火摺子做個火把,可只有火摺子,沒油,做不了。為了防止迷路,她原地休息,等待天明。
白芷在附近撿柴火,燃了個火堆,坐在火堆旁烤火。她撕了自己的衣衫作為繃帶,幫慕屠蘇處理好手臂上的傷口,便又重新回到火堆旁。她的肚子咕咕地叫了起來,她痛苦得蹙起了眉。她快一天沒吃飯了,已餓得前胸貼後背,頭也跟著暈了起來。
這是她第一次餓肚子,這種感覺極其不好。
天冷,白芷即使坐在火堆旁,也覺得冷。她對月眺望,圓圓的月,像燒餅,她特別想吃。
「來。」慕屠蘇睜開眼,第一句話,便是對白芷說的。
白芷一怔:「你醒了?你看得見了?」
「嗯,來。」慕屠蘇伸出手臂。
白芷不解。
「我也有點冷。兩個人擠一擠,會暖些。」
「你怎麼不問我怎麼在這裡?」白芷覺得他太過淡定。
「我不想問。」慕屠蘇失笑道。
「……」
「芷兒,你每次奮不顧身救我,是你太過好心?還是想讓我欠你人情?抑或……你實則對我有情?」慕屠蘇目不轉睛地看著白芷。他終究問了,但白芷未料到他會這麼問。
白芷道:「你也救過我,我只是報答你。」
「是嗎?」他的眸光淡了淡。
白芷不語。
「來,兩人靠在一起暖一會兒。」
白芷抱著雙臂,有些猶豫。
慕屠蘇沒有強求,他知道白芷的性子。果然,半晌後,白芷挪了過去,挨著他坐下。白芷興許是餓得太難受了,她為了不繼續難受,在火堆旁坐一會兒便睡著了,不知不覺倒在慕屠蘇的肩膀上。
慕屠蘇側頭看著白芷被火堆照著忽明忽暗的秀美臉龐,他輕輕用臉蹭了蹭她的臉,呢喃:「芷兒……」
翌日,天未明,下起了大雨。白芷那會兒還未醒得徹底,只感覺自己凌空移動,左側比右側暖和,偶爾有水淋於臉龐。待她看清楚,才發現自己被慕屠蘇打橫抱起,朝著一棵大樹跑去。那是一棵死樹,中間有個大洞,只能容一人。慕屠蘇把白芷放進樹洞裡,自己蹲在外頭,瞬間化成木樁,一動不動。
白芷起身出去,推慕屠蘇進去:「你作甚?你手上有傷,不能被雨淋了,你進去。」
慕屠蘇不動。
白芷還不瞭解慕屠蘇嗎,只要他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動,十足固執,冥頑不靈。可他手臂的傷口並不是小傷,方才他抱她,傷口已裂開了,若被雨水淋了,會更加惡化,到時候可不是簡簡單單的外傷。
白芷只有動粗,拼命地推他進去。她還未使上力氣,慕屠蘇像拎小雞一樣,把她拎回樹洞中。白芷知道自己在做多餘的事,可心裡又著急,不能讓慕屠蘇一意孤行。論力氣她比不過他,論固執,她亦甘拜下風。她怯怯地看著慕屠蘇,臉上帶著莫名的紅潮,她囁嚅道:「你無非不想讓我淋雨。可你手上有傷,亦不能淋雨,我有個辦法,我倆都不用淋雨。」
木樁似的慕屠蘇拿眼斜睨了她一眼,她略顯尷尬地說:「我們一起進洞躲雨。」
慕屠蘇看了看洞的寬度:「只能容一人。」
「我們……我們可以疊起來。」白芷覺得自己腦子充血了。
於是……
兩人進樹洞了,白芷坐在慕屠蘇的身上。
白芷渾身僵硬地看著雨越下越大,自背後傳來的體溫,讓她想靠近又不敢靠近,只能直著身子,僵硬地坐著,看著天空,盼著雨早些停下。
忽然,慕屠蘇把身子靠過來,不安分的手摟住她的細腰,把頭抵在她的脖頸間。白芷大驚:「作甚!將軍,你可不能趁機佔我便宜啊!」白芷開始掙扎,可剛動了一下,慕屠蘇便吃痛,喊了一聲:「疼」。
白芷以為自己弄疼了他,不敢再動了,只能瑟瑟發抖地被他依偎著。她只好委屈地道:「將軍……」
「好冷,抱著你暖和點。」也不知他是有意還是無意的,說話間,撥出的熱氣拂在白芷的耳垂上,癢癢的。
白芷縮著身子,身子抖得愈加厲害。
慕屠蘇環住白芷腰部的力氣愈加大了,幾乎把上身的重量全壓在白芷的背上。白芷紅著臉縮著身子,唯唯諾諾地抬頭看天,期盼著天快點停止下雨,她能早些出去。釀成這樣的後果,實則也是她自找的,誰讓她心軟,怕慕屠蘇的傷口惡化?誰讓她想出這等餿主意?
雨終於停了下來,兩人出洞,雨後的林間,空氣瀰漫著潮溼的草香。白芷臉上紅潮未退,不敢看慕屠蘇,背對著他道:「我們還是趁早回去吧。」
白芷抬腿便往林中走去。慕屠蘇見她這副模樣,失聲笑了笑,尾隨其後。
可白芷走至一半又停了下來,來回轉,原本因羞澀的紅臉變得蒼白,她低著頭像個無頭蒼蠅一般亂轉。慕屠蘇問:「怎麼了?」
「你的血不見了。」
「……」
那些血跡該是被大雨沖刷掉了。可她來這裡,全靠血跡……真是天有不測風雲,計劃趕不上變化。白芷沮喪難過,不歸林莫不是一個詛咒嗎?他們出不去了。
慕屠蘇走至她身旁安慰她:「沒事,我們慢慢找出路吧。」
白芷無奈點頭。
兩人全憑著感覺走,白芷心裡希冀能在一棵樹上看見自己刻的數字,可她始終未瞧到。白芷精疲力竭,又感覺餓了,頭暈目眩,於是直接暈倒了。
待白芷醒來,是在一間破舊的房間裡,裡面傢俱簡陋,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有一把弓箭,還掛了一張虎皮。看這個樣子,這像是獵戶的家。
「你醒了?」從門外走來一個漢子,他手裡正抓了一隻被弓箭殺死的兔子,笑起來憨態可掬。
白芷先是怔了一下,四下瞧了瞧,不見慕屠蘇,忙不迭問道:「我是怎麼來這裡的?可有一位與我同行的男子?」
那獵戶怔了怔,一時答不出來。白芷見他沉默,大驚,瘋狂地拉住獵戶:「他出了什麼事?被野獸吃了?還是你未曾見到他?」白芷一副似要吃人的模樣,獵戶直搖頭:「沒……沒……」
「小姐。」清荷從門外走進來。
白芷嚷道:「清荷?」目光投向清荷高高隆起的肚子,再看那獵戶走至清荷身邊,抬頭提著兔子,對她傻笑:「喏。」清荷朝他笑了笑:「今兒你燒兔子可好?我想與故人聊聊。」
獵戶瞧了瞧白芷,點頭離開。
白芷一下子接受不了,指著獵戶的背影,用探尋的目光看向清荷。清荷笑道:「他是我相公。」
「那他知道你的孩子……」
「這個是他的孩子。」
白芷不解。
兩人坐下,清荷便把她這些月所發生之事告訴白芷。當初她想去桐城再見一見柳繼,誰承想,她在路上遇見了南詔兵,對方見她一女流之輩,起了歹念。她就跑,最後跑進了不歸林,迷路加上飢腸轆轆,暈倒了,醒來時也是在這裡,然後遇見了她現在的相公,阿福。阿福智商偏低,年過三十,村裡的女人都不願意嫁給他。他目不識丁,只會打獵,用獵物換生活用品。她那時身子很虛,阿福便把家裡所有的錢拿出來給她看身子,且在那段時間把她照顧得無微不至。也就是這樣,清荷心生感激,身子好了,便幫他分擔點家務。村裡的三姑六婆撮合她和阿福,她原先不想答應,感情與恩情她還是分得開。後來,她想出去,阿福的村有規定,村民不準出不歸林。阿福只把她送到不歸林的出口。清荷出去以後,無處可走,想回去找白芷,又覺得沒臉面,徘徊了好久,還是死皮賴臉地去見柳繼。只是柳繼不願收留她,拿了一大筆錢打發她走。這些不足以讓她傷心,她萬萬未料到柳繼會在茶水裡下滑胎藥。
說到這裡,清荷聲淚俱下。
白芷一怔:「我表哥怎是這樣的人!」白芷雖對柳繼不甚瞭解,但他這人,並不像是這樣的人。她問清荷:「你怎會和我表哥有那層關係?」
清荷似乎也看開了,不再遮遮掩掩:「這事要從你和世子的事情說起。繼少爺看出你與世子有關係,那夜,你夜赴約會,繼少爺喝了點酒,然後跑到你的別院,可走錯了房,然後……」
「什麼?!他強了你?」白芷騰地站起來,不可思議地看著清荷。清荷搖頭又點頭:「清荷當時也是半推半就……清荷當時心地不純,以為能從此飛上枝頭變鳳凰,可到底是鬧笑話了。我那是自作自受,不怪任何人。」
白芷無話可說,只問:「那後來呢?」
「我真的無處可去,只好再來不歸林,走到入口,卻發現阿福站在那兒。」
「他……」
清荷失聲笑了兩下:「他以為我會回來,每天打完獵就站在那裡等我,直至日落才回家。」
「真是個傻子。」白芷也笑了起來。
「我覺得世子也是個傻子。」清荷撲哧笑了兩下。白芷這才想到慕屠蘇,忙不迭問:「對了,他怎樣了?」
「小姐可是餓暈的?」
白芷點頭。
「你暈倒吃不了東西,只能喝羊奶之類的流質食品,水又灌不進去,只能用嘴推食物進你嘴裡了。」清荷曖昧地看著白芷。白芷心裡咯噔一下,不好的預感席遍全身。
「本來這事清荷義不容辭,可世子死活不依,非要親力親為,你說,這麼累的活兒,他幹嗎要搶著幹?不是傻子是什麼?」清荷笑得愈加開心,白芷愈加想捶胸頓足。
這哪裡是傻子作為,明明是他趁機輕薄她,佔她便宜,吃她豆腐。
「小姐莫擔心被人說閒話,村民以為小姐是世子的娘子。村民都不知道世子的真實身份,世子只道是光輝王朝的一名小將。」
「這裡的村民怎會在這深山老林里居住?還有那奇怪的規矩。」
「聽聞,村民都是古順期間裴將軍俘虜的南詔百姓,本已被先皇處死,林將軍心存不忍,便把他們放逐不歸林讓他們自生自滅,並且說若能活下來,不準踏出不歸林。他們心存感激,信守承諾,這三十多年,沒有一位踏出過。」
古順期間……先皇在位期間。這位裴將軍不是裴老將軍,那時裴老將軍不過是一位少將,該是裴老將軍的父親,裴九的爺爺。聽聞裴家是將門世家,未曾料到,當真是一個將門世家,且是一個極好品質的家族。可到了如今,裴家將會衰敗……當真可惜。
一想到裴九,白芷心中打鼓,也不知他是生是死。
白芷再見慕屠蘇時,他穿著一件樸實的青灰色布襖,即便如此,他穿得還是與常人不同,彷彿謫仙落世。慕屠蘇正立於籬笆外,眼神飄忽,看不出在眺望何物。
他似乎察覺有人靠近,朝白芷這邊看了看,見是白芷,會心一笑。白芷卻沒他笑得輕鬆,一想到他親自「喂」她吃東西,便不大敢面對他。真是奇了,明明是他的不是,為何不自在的反而是她?
「還餓嗎?」慕屠蘇問。
這話說得……
白芷別過頭,不去看他帶笑的眼,略顯彆扭道:「我醒了,我們可以出發回去了。」
「你不覺得這裡很美嗎?有山有水,風景宜人。」慕屠蘇不正面回答白芷的問題,而是岔開話題,說些別的事情。白芷便也順著他的話題回答:「確實不錯,深山老林之中,自給自足,雖原始卻質樸。」
「你也喜歡這裡?」
「喜歡是喜歡,不過這裡不適合將軍!將軍,我們可以出發回去了。」白芷果然不是吃素的,又把話題轉了回來。慕屠蘇見白芷一副急切回去的樣子,生出逆反之意,不徐不疾地道:「不行。」
「為何?」白芷略顯著急。
「我渾身都疼,要休養。等我哪天好了,再回去也不遲。」慕屠蘇不再看白芷一眼,徑直回屋去。白芷連忙追上前,攤開雙手,制止他回屋,一臉嚴肅地對他道:「將軍,莫要任性,你應及時向你的部下彙報你的安全,你不僅要對自己負責,也該像你的部下負責。」
「任性?你說這番話,是關心我還是想急切回去知道裴九的下落?」慕屠蘇冷冷地看著白芷,眼中的寒意彷彿不會消散,就那樣直插白芷的心臟。白芷一下子愣了,竟無法回答。
慕屠蘇見白芷沉默,心中一痛,深吸一口氣,繼續前進,進屋。白芷忽然在他背後說道:「將軍,你說得對,我不該遮遮掩掩,是,我這般著急回去,是想知道裴九是生是死。」
慕屠蘇頓足,並沒有回身,只是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白芷背對他,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只能等他的答覆。但他沒有,他一句話也未說,默默地進屋了。
白芷站在原地,咬咬牙,她是否要獨自離開?
這個想法恐怕是痴心妄想了。慕屠蘇彷彿知道她會這般「沒良心」,早就給村民下了迷魂湯,說他們是因家裡棒打鴛鴦逃出來的私奔小情侶,但白芷極有罪惡感,時不時妄想回去負荊請罪,不怕浸豬籠。村民怕她回去被浸豬籠,說啥也不領她出不歸林。白芷四求無果,便也斷了念頭,老老實實待在村裡,和清荷聊聊天,或者發發牢騷。
慕屠蘇似乎做「村民」做上了癮,起早摸黑隨著傻阿福去林間打獵,日上三竿才回來,帶回許多獵物。傻阿福直誇慕屠蘇能幹,一天不停嘴,白芷的耳朵都起繭子了。
又是一個日上三竿之時,白芷坐在炭爐旁,看著同樣坐在炭爐對面的清荷。她肚子已碩大,看起來坐著十分費力,手裡卻忙得不得了,縫了傻阿福的襖子,又要做孩子的新衣服。
清荷興許是被白芷這目不轉睛的注視看得害羞了,停下手中的活,看看白芷,好似在問:有事嗎?
白芷見她停了下來,擺擺手,無聊地道:「你繼續。」
「小姐,你的女紅極為出色,可否為我繡個字?」
白芷不解地看著清荷。
清荷拿出一雙鞋,看了看,遞給白芷:「幫我繡個福字吧。」
「送給阿福?」
清荷點頭:「嗯。相公常年翻山越嶺,走路多,鞋極容易磨破,以前都是拿別人的舊鞋穿,前些日子我給他做了一雙新鞋,他每天鞋不離腳,如今天越來越冷,得給他做一件厚實點的鞋,前天瞧他腳都凍紫了。」
是啊,不過來這裡數十天,天轉涼得極快,她的衣服已不足以保暖,離不開炭火了。
正在這時,慕屠蘇和阿福回來了。阿福頂著一張凍紅的臉進門,臉上卻帶著憨憨的笑容,手裡拿著兩隻兔子,邀功似的遞給清荷。清荷把兔子放在簸箕裡,以自己的手幫阿福焐手:「瞧你,又忘記戴手套了。」
傻阿福坐在清荷的旁邊,笑眯眯地摸摸清荷的肚子。清荷嗔怪地看他,可嘴角洋溢著溫暖又幸福的笑容。白芷看在眼裡,心中莫名產生一種感慨。夢中,清荷嫁給了不喜之人,後來選擇和管傢俬通。她的相公常年跟著慕屠蘇出征打仗,與她聚少離多。不是她太愛那個管家,是那個管家待她極好,所以她以生命去愛他。如今,清荷依舊選擇了待她最好的傻阿福,而不是固執地去愛那個她永遠高攀不上的柳繼,即使曾經那樣卑微地愛過。
一股寒氣打斷了白芷的胡思亂想。慕屠蘇坐在她的身邊,把凍紅的雙手放在炭爐上烤了烤。白芷一怔,忙伸手想撥開他的手:「不要直接烤火,這樣極易生凍瘡。」
她的手方碰到他的手,便被他握住了。那手上的寒意直接傳遍她全身,她不禁抖了抖。她終於能拿眼去看慕屠蘇之時,慕屠蘇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大方得體地道:「如此,謝謝。」
「……」
這樣的男人!
對面的夫妻在秀恩愛。清荷正叫阿福試棉鞋。阿福幸福地穿著清荷為她做的新鞋,來回走動,按傻阿福純潔直白的內心,他絕對是無心在慕屠蘇面前晃啊晃,還一臉天真地問慕屠蘇:「好看嗎?好看嗎?」
慕屠蘇不回答她,忽然轉頭對白芷道:「我也要。」
「……」
「給我做一雙。」
「……」
慕屠蘇面無表情地看著白芷,等她答覆。
白芷為難地撇撇嘴:「叫清荷再幫你做一雙。」
「這是命令。」
「……」白芷無言以對,唯有說道,「是。」
清荷見自家小姐吃癟的樣子,偷笑起來,好心提醒白芷:「小姐,記得讓將軍把鞋借你用用,量一下尺寸。」
白芷擺手:「不用了,我知道,一尺長。」
「……」此話一齣,眾人皆默。尤其是慕屠蘇,目光一滯,眼眸一下子深不見底。
「呃,小姐甚是瞭解將軍的腳長啊。」清荷探究地看著白芷,欲言又止的模樣。白芷當然領會到清荷的那層意思。男人腳的大小,除了親近之人會去了解,一般人都不會去注意,更別說白芷與慕屠蘇這樣的關係了。她卻篤定又準確地說出了慕屠蘇的腳的尺寸,可見他們關係不一般。
那都是夢中的事情了。白芷為了討好慕屠蘇,任何事情都願意做,做鞋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她為他做了很多鞋子,牙縫靴、馬靴、鵝頭靴。他穿是穿,只是沒有阿福那樣幸福的笑容,每次穿破了,只是告訴她一句:「再給我做一雙。」如此,而已。
白芷不敢看慕屠蘇,用鉗子夾了一塊炭,放在炭爐裡,隨意地解釋這個問題:「哦,目測的。」
「白姑娘眼光甚是犀利。」慕屠蘇不徐不疾地回她。
白芷迎上他如鷹般犀利的眸子:「將軍過獎了。」
慕屠蘇的目光不再離開白芷,也許他在看,他希冀,自己並沒有想多。白芷卻一派淡然地看著他,清澈的眸子,一點也不摻假。或許,他真的想多了,她明明表明了意思……慕屠蘇的目光變得黯淡,他看著炭爐裡的炭火,眼裡發熱、發澀,甚是不舒服。
白芷晚上從清荷那裡挑了一些做鞋的布和棉花,抱著這些材料,打算回屋明天做。她路過慕屠蘇的房間,見窗欞大敞,能瞧見他在做什麼。她只是好奇地看了一眼,卻發現他在泡腳,臉上露出的不是舒服的表情,而是俊美的五官皺在一起,看起來十分痛苦。白芷把目光下移,看見他的腳發紅。
她便知道,他腳凍傷了。白芷看了看手上剛才從清荷那裡拿到的材料,再看看慕屠蘇,嘴唇抿了抿,回屋去了。
她不知自己中了什麼邪,挑燈熬夜做鞋,就像夢中愛慕屠蘇時那般,用萬分的熱情不眠不休地為他做一雙合適又舒服的靴子。天底下恐怕再也找不到一個人像她一樣,瞭解他的腳長、腳寬、腳厚。
雞鳴響起,白芷終於咬斷細線,一雙工整又精良的棉靴大功告成。白芷十分滿意自己的傑作,會心一笑,站起來伸個懶腰,打算上床去美美地睡一覺,卻在隨意一瞄間,見慕屠蘇站在窗欞旁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白芷一怔,像做了虧心事一樣,心虛不已。
慕屠蘇什麼話也未說,轉身離開。
白芷又是一怔,自己被無視了?她只覺得慕屠蘇越來越冷,像如今的天氣一樣,進入深冬。
怕是要下雪了吧……
白芷全無睡意,躺在床上不一會兒便起床去廚房。平時這個時辰,清荷已開始做他們回來吃的早飯,卻沒想到今日待在廚房的是慕屠蘇。他把他那一頭長髮隨意綰在腦後,袖子捋高,細長的手臂露在外頭,手持炒勺,翻炒著大鍋中的菜。白芷聞到香氣,蘑菇的香氣。慕屠蘇會做飯?白芷努力回憶夢中種種,偏偏想不起他下廚房的樣子。
白芷走上前,問道:「將軍,今兒你怎麼親自下廚了?」
「不自己做,就要餓肚子了。」
「嗯?」白芷不解。
「清荷抽筋了,阿福正照顧著呢。」
原是如此。白芷略有不解地繼續問:「將軍可叫我來做飯,我燒菜還是能入口的。」白芷只覺自己過分謙虛,明明她的廚藝已在清荷之上。夢中,她為了討好慕屠蘇,可是什麼事情都願意做,下廚做飯,只是之一。俗話說,要抓住一個男人的心,得抓住那男人的胃。她小心翼翼地照顧著慕屠蘇的胃,所以跟京城第一樓的主廚學了半年之久,可是有下一番功夫的。
慕屠蘇似乎十分鄙夷她的建議:「你昨晚挑燈熬夜做鞋,我怎忍心把你叫醒來做飯?」
「……」這話怎滿是諷刺的意味?她那麼拼命是為了誰啊!白芷不滿地看了慕屠蘇兩眼,慕屠蘇卻不再說話,專心炒著鍋裡的蘑菇。瞧見他笨拙炒菜的樣,白芷便忍俊不禁,背過身,笑了一通,再轉身,卻見他撇下炒勺,拿眼瞪她。
白芷無視他發脾氣,走上前,佔了他的位置,拾取炒勺,把他炒的蘑菇盛在一個白瓷盤裡。這菜色澤不夠亮,香味尚可,至於味道……白芷的經驗告訴她,需要勇氣。
白芷靈活地把廚房裡剩餘的菜洗盡,刀工了得的她切絲切片,薄如紙,厚度均勻,兩火齊開,兩手並用,配料老練迅速,炒菜輕鬆,不一會兒,兩盤簡易的家常小炒盛入盤中,色香味俱全。
慕屠蘇站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十分懷疑地看著白芷:「你在家可是受虐待長大的?」
白芷不理會,把盤子端在他面前,巧笑倩兮地看著他:「嚐嚐……」話未全,白芷倒是自個兒怔住了。瞧她這腦子,竟一時亂了,忘記她不再是那個變著法子想討慕屠蘇歡心的白芷了。
她明明發誓,不會再愛他,不會再去招惹那份讓她痛苦萬分的痴戀。
白芷一下子收斂了她所有的表情,抖了抖嘴唇,想把盤子放下。她忽然變得冷淡,也讓慕屠蘇剛變好的心情頓時冷了下來,懸在嘴邊的微笑立馬失去了蹤跡。
「將軍,菜做好了,我端出去了。」白芷準備端起盤子,卻被慕屠蘇以手阻攔了。白芷不解地抬頭看向他,只覺他面上冰冷如霜。慕屠蘇低垂著眼瞼,長而濃密的睫毛投在眼底,看不出他此刻的情緒。
白芷不解:「將軍,不想吃?」
「想吃。想吃……」慕屠蘇抬眼看她,「你。」
「……」白芷怔了怔,尷尬地笑道,「將軍莫要開玩笑。天冷,菜容易涼,還是趁熱……嗚嗚……」白芷還未發完牢騷,慕屠蘇一把摟住她的腰,狠狠地吻了上去。白芷拼死抵抗,以手敲打慕屠蘇硬如石的健碩身體,他卻反而抱得愈加緊了。
他在不斷地侵蝕她的身體,不斷侵蝕她的理智。當大手撫摸到她的「大包子」上,她已然開始發抖,失控的她啃咬了一下慕屠蘇的唇,一股血腥味佈滿口中,可他依舊不鬆口,依舊吸吮著她的唇,想吞了她。
他們在激鬥,亦在激情。慕屠蘇把白芷壓倒在地,手已不受控制地伸進她的衣衫裡撫摸。他喘著粗氣,埋頭吻著白芷雪白的脖頸。白芷的雙手被慕屠蘇單手扣住舉過頭頂,她無力反抗,只能掙扎,但在此刻的慕屠蘇面前,這些掙扎只是徒勞。
白芷想不通,她到底做了什麼,讓慕屠蘇失控?是她做錯了什麼嗎?
廚房外寒風颯颯,廚房內,柴火噼裡啪啦。
「餓死了……」阿福突然衝進廚房,瞧見了慕屠蘇壓住白芷的場景。也因外人的介入,慕屠蘇與白芷忽然停止動作。阿福臉紅起來:「對不起,我打擾你們了,你們繼續製造孩子,我走了。」他走之前,手裡抓了兩個冷饅頭,再落荒而逃。
慕屠蘇這才瞧見白芷滿臉淚水,以及他製造的「痕跡」。他彷彿從瘋魔中回過神來,抿了抿唇,眸光淡了淡,為白芷整好已露出肚兜的衣衫。他把尚處在僵硬中的白芷抱入懷裡,十分痛苦地輕閉雙眼:「芷兒,對不起。」
白芷眼眶蓄滿的淚水再次噴湧而出,她狠狠地張開嘴,死死咬住慕屠蘇的肩膀。
慕屠蘇沒有哼一聲。
吃飯時的氛圍甚是詭異。
飯桌四人,除了阿福吃得津津有味,其餘三人皆各懷心事。
白芷無意識地攏了攏衣領,清荷還是瞧見了她脖子上的吻痕。慕屠蘇面無表情地只吃飯,不吃菜。阿福瞧見他這樣,奇怪地問:「菜不合胃口嗎?我覺得很好吃啊!」
「好吃就多吃點,不要說話,會噎著。」清荷勸孩子般對阿福道。
阿福怔了怔,點頭。平時清荷都會笑著讓他多吃,這次讓他不要說話,可見今日與平時不一樣,他還是閉嘴的好。
白芷放下碗筷,朝在座的三個人笑了笑:「我吃飽了。你們慢用。」白芷順便把做好了的靴子給慕屠蘇,「將軍,做好了。」
不等慕屠蘇發話,白芷便離席。清荷知道發生什麼事,但她身份卑微,不好去問,只能忍著,當作不知道。慕屠蘇拿起白芷放在桌上的靴子,愣在那兒出神。
白芷躲在被窩裡,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紅腫未消的嘴唇,脖上斑駁的吻痕,還有略疼的牙齒,不斷提醒她,方才她和慕屠蘇做了什麼。
回到自己房間的慕屠蘇,正在試新的棉靴子,剛剛好,大小寬度適中,彷彿為他量身定做。這真的僅僅是目測出來的嗎?他不是傻瓜。她熬夜為他連夜趕製棉鞋,僅僅因為命令嗎?他並未要求期限。她捧著親手做的菜餚,熱切期盼地讓他品嚐,那種眼神,豈是對待朋友的那種?他不敢再問,因為她總會找各種理由傷他。
她總能擾亂他的心境,他惱怒得真想撕爛她的臉,看她是否在偽裝。抑或……她對待其他男子亦是如此?想到裴九,慕屠蘇的眸光忽然沉了下來。
「啊……」清荷的尖叫打破了這片蒼白的寧靜。白芷與慕屠蘇不約而同地衝向清荷的房間。清荷此時正坐在地上,她的腳下有水出來了,她十分痛苦地抓著阿福的頭髮,在叫痛。
白芷上前:「清荷,你要生了?」
「好像是。」
「怎麼早產了?」足足早產了三月有餘。
清荷痛苦地搖頭,額頭佈滿汗水,抓著阿福的頭搖晃,直叫痛。白芷寬慰她,讓她放開阿福,再命阿福去找村裡的穩婆。阿福忙不迭地點頭,衝了出去。站在門口的慕屠蘇問白芷:「我能做什麼?」
「麻煩將軍去燒水。」
慕屠蘇點點頭,依著去辦了。白芷把清荷扶上床,命清荷平躺,調整呼吸。清荷照做的同時,還忍著痛打趣:「小姐,你有做穩婆的潛質。」
白芷加重語氣:「呼氣,吐氣。」清荷便乖乖做一名「合格的即將生產的孕婦」。
穩婆到了,白芷的任務完成,後面的事情交給穩婆,自己退到門外等待。村裡的鄰居都來了,有的安慰阿福,有的進去幫忙。整個晚上,眾人忙來忙去,一片雪景襯得反而熱騰。
慕屠蘇與白芷作為客人,被村民強硬安排坐進屋裡去。兩人坐在屋裡看著外面忙活的場景,就像在一同看戲。
慕屠蘇道:「原來生孩子的場景是這樣的。」
白芷點頭:「嗯,先前和秋蟬也遇到過一次,差不多也這麼亂吧。」
「哦?怎講?」
白芷回憶:「大約是年前春節那會兒,晚上有燈會,遇見一個大肚婆子,十分不巧,她當場要生,然後被秋蟬拖到後巷,幫她接生,是個大胖小子。」
慕屠蘇怔了怔。
白芷捂嘴笑了起來:「我年幼時以為小孩是從肚臍眼出來的,那會兒我才大開眼界。」
「小孩從哪兒出來?」慕屠蘇亦好奇地問。
白芷正想回答,話到嘴邊,看慕屠蘇那不恥下問的好奇模樣,硬生生吞了回去,紅著臉不答。慕屠蘇瞧白芷這般模樣,便自行領會出來了,他笑道:「從哪兒進,便從哪兒出?妙。」
白芷張口結舌地看著慕屠蘇不知廉恥的笑容。
妙個屁!
小孩的哭聲劃破天際,白芷性急地衝了出去,慕屠蘇尾隨其後,兩人走進滿屋子是人的小屋裡,見清荷滿頭溼發、疲憊不堪地朝村民們笑笑。阿福抱著襁褓中的嬰兒,憨笑著,偶爾逗弄兩下懷裡的嬰兒。清荷招招手,阿福便抱著嬰兒湊過去,夫妻倆相視笑了笑,再看看他們的孩子,臉上同時洋溢著只屬於他們的幸福微笑。
「芷兒。」慕屠蘇忽然喚道。
白芷揚起頭看他,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幸福的三口之家的身上,那樣灼熱,漂亮的鳳眼出奇的閃亮。他忽然轉頭與她對視,笑容溫暖:「孩子真可愛。」
他喜歡孩子?這一點白芷才知道。柳氏曾說過,喜歡孩子的男人,不出意外,多半會是個溫暖的男人。慕屠蘇難道是那個意外嗎?還是……她實則一點也沒有了解過他?
阿福把孩子抱過來,讓他們抱一抱,慕屠蘇略顯躊躇地伸了伸手,把孩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眉宇舒展,眼中含笑,嘴角微微上揚,痴痴地看著懷裡的嬰兒。
他或許會是個溫暖的人,或許她沒有真正瞭解過這樣的他……白芷看著這樣的他,竟然痴了。
清荷喜添新兒,最高興的當屬阿福了,抱了一個晚上,不離不棄,弄得清荷甚是鬱結。他這可是有了孩子忘了娘子?白芷扛不住,礙於全村人都在傻阿福家,自個兒不好意思去睡,只好以手托腮,坐在旁邊的屋裡打個盹。
白芷的頭一點一點的,偶爾驚醒,又吧唧著嘴睡去,如此反覆幾次,覺得脖子疼,才迷迷糊糊睜開眼。她不看還好,一看嚇一跳,只見慕屠蘇正滿臉笑意地看著她。被他如此專注地看著,白芷心裡發怵,略顯侷促地問:「將軍,你看什麼?」
「累嗎?」
白芷皮笑肉不笑:「不累。」
「覺得困,來我這兒睡吧。」慕屠蘇拍拍他的大腿,竟不覺害臊地看著白芷。白芷不願搭理他,扭了扭脖子,緩解一下脖子的痠痛,又擺了個姿勢繼續睡去。
慕屠蘇直接站起來,打橫把她抱起。白芷驚呼一聲:「你作甚?」
「你困了吧?我們去睡覺。」
「放我下來。否則我就喊了!」眾目睽睽之下,他竟這麼放肆!白芷看向旁邊站著的村民,卻發現他們正朝她曖昧地笑。白芷一怔,這才反應過來,當時來這村裡,她和慕屠蘇的身份是私奔的小情侶。
白芷咬咬牙,狠狠瞪慕屠蘇。
慕屠蘇把白芷抱出去,徑直去他的房間。白芷不滿地道:「將軍,該去我房間。」
「忘了跟你說,你睡著之前,東邊第三家陳家的小孩困得不行,跑你床上小憩去了。」
「……」這群熱情過頭的村民,不就生個孩子嗎?而且孩子不都生出來了嗎,他們還聚集在這裡作甚?不是添亂嗎?白芷抓著慕屠蘇的衣領:「我不困了。」
「別裝了。」
「……」
不顧白芷的「死魚眼」,慕屠蘇在眾目睽睽下,把白芷抱進他的房間。白芷彷彿聽到一對小夫妻中的小嬌妻對她家相公道:「那位長相頗好的公子帶美若天仙的心上人進房作甚?」
相公甚是篤定地道:「肯定也想要個孩子。」
不到半刻,慕屠蘇從裡屋出來,還順便整理著凌亂的衣衫。那位小嬌妻瞧見了,一怔,笑了起來,羞澀地靠在自家相公身上:「他和相公新婚時一樣速戰速決了。」
相公的臉一陣青一陣黑,最後大紅:「人生難免有那麼個第一次。」
慕屠蘇整理好被白芷抓出褶皺的衣襟,徑直去白芷的房間,她房間哪裡有人在睡,明明空無一人。他打了哈欠,寬衣上了床,很快,美美地睡去了……相較於慕屠蘇的快速入睡,白芷就糾結了很久。
她捂著被子,睜著大眼,眨了又眨,鼻間充斥著屬於慕屠蘇的味道。枕頭、床單、棉被,都有屬於他的味道。那是她最熟悉又陌生的體香。
夢中,她是他的小妾,卻未曾在他清醒的時候與他同床共枕過。她只敢在他喝醉的時候,為他清理掉他的嘔吐物,幫他換好衣衫,看他平和地躺在床上睡去,她才敢躡手躡腳地躺在他的旁邊,屏息聽他的呼吸,感受他的心跳,嗅著她最喜歡的男人獨有的氣味。雖然早晨好幾次被慕屠蘇踹下床,但她後來學聰明了,每次都比他早起,沒再被踹下床過。
她喜歡他的氣味。白芷輕嗅了幾下,抓著被子的手竟顫抖起來,眼淚滾滾而下。夢中,她因為愛他,費盡心思,不知羞恥,只想他正眼看她一眼。如今,他說歡喜她,可她明白,她不是他命中註定的那個人,南詔公主一齣現,她將被棄如敝屣,那種痛她不想再嘗一次,她深知,她現在依舊不夠堅強。
慕屠蘇終於提出要出村,回軍隊了。白芷不知他為何突然想明白了,只知,他看孩子時眼中從來都是溫柔的。夜晚,看著下雪的天,他總會發呆,其內心所想,她不知。她記得喚他吃夜宵時,他總問她:「蘇城的雪,你還記得嗎?」
她回答:「蘇城下雪之時,我從不出來。」
「是嗎?恐是你不記得了吧。」
白芷不理解他這話的意思。慕屠蘇不答,看了看她送到桌上熱騰騰的包子,微微一笑:「下雪之時,吃包子,是我的最愛。」
「我知道。」白芷很隨意地答。
慕屠蘇怔了怔,愣愣地看著她。白芷自知自己失言了,她訕訕笑著,為自己圓謊:「先前清荷做過各種夜宵,唯有做包子之時,你會一掃而光。這很容易觀察。」
慕屠蘇的眸子淡了許多,灼熱冷卻下來,失笑:「是我想多了。」
「將軍就不該想多。」白芷回他,欠身道,「將軍,你慢用,我告辭了。」
慕屠蘇對白芷道:「今晚你收拾收拾,明天我們出去。」
可天公不作美,第二天早晨天空下著鵝毛大雪。清荷建議等雪停了再走。白芷等了這麼久也不差這一天,她無所謂,未料,等不及的是慕屠蘇,他執意要冒雪離開。他的堅持讓白芷有些不解,可他最大,她不得不從。
傻阿福在前頭給他們帶路,他對「不歸林」的熟悉就好像鴿子對目的地一樣,鎖定目的地,即使風雪交加,他亦能準確無誤地找到。一夜間雪花堆積,雪已及膝。白芷每走一步,都十分艱辛。若像夢中的身子底子,她恐怕走兩步就倒地不起了。如今,她說不上身強體壯,但不至於動不動就倒下。
只是雪越來越大,即使她身子骨強壯了許多,可畢竟是女人,體力跟不上,她不幸地摔了一跤,整個人扎進雪裡。然後她整個被扛了起來,慕屠蘇幫她清理掉身上的雪,握著她凍紅的雙手,捋了捋她稍顯凌亂的頭髮:「冷吧?」
白芷點頭。真是熱血的男人啊,這樣的天氣,手還是暖烘烘的,走了這麼久,連氣都不喘一下。
「我來揹你。」
白芷一怔:「不用了。」
「廢話真多,上來。」慕屠蘇以背對她。他雖穿著戎裝,可她覺得那個背一定會是暖的。她吞了吞口水,深呼吸,還是爬了上去。她確實走不動了,腳凍得似乎已不是她的了,快掉了。
「你個愚蠢的女人,怎麼不給自己做一雙棉鞋?」慕屠蘇一邊揹著她,一邊嗔怪地責備她。
他注意到了?白芷不回答,她從來不會照顧人,自己也不例外。她以前是太想討好慕屠蘇了,目光始終追隨著他,他有個風吹草動,她就會全身警備。白芷緊緊地把手環在慕屠蘇的脖子上,無意識地把自己冰涼的臉貼在他溫暖的脖子上。慕屠蘇未哼一聲,任由她靠著。
走了許久,傻阿福說還有兩個時辰的路程,建議休息一下再走。阿福帶他們來到他們村裡搭的小木屋裡,裡面有棉被、大鍋,還有柴火。慕屠蘇把白芷包裹在棉被裡,提著大鍋出門,盛了一鍋的雪進來,點火燒雪。
「把鞋脫了。」
白芷懂他的意思,忙不迭搖頭:「不行啊,受凍的腳不能泡熱水的,會生凍瘡的。」
阿福在旁邊點頭:「貌似娘子也說過,所以我每次打獵回去,娘子都讓我坐在炭爐旁先烤一會兒,等暖和了再泡腳。」
慕屠蘇沉思了一下,重複剛才的那話:「把鞋脫了。」
白芷心裡不斷咒罵這個不知憐香惜玉的男人,他竟然還要一意孤行,讓她生凍瘡?上級下命令,她只好聽命,心不甘情不願地脫了鞋子。
慕屠蘇在脫衣服……
白芷不理解,他這是太熱了?
慕屠蘇二話不說,直接把她的腳抓過來,放在他的小腹上。
白芷倏然睜大眼,看著眉頭都不皺一下的慕屠蘇。他竟然把她冰冷的腳放在他的小腹上,自腳底湧來的溫暖,不止暖了她的凍腳,還讓她的眼睛也發熱了。他照顧人,真傻。
「看什麼看!沒炭爐給你烤暖,將就點。」慕屠蘇用手焐住她的凍腳,讓她加速暖和起來。
他原本溫暖的手也快和她的腳一樣冷了。白芷看著他脫了大氅,衣衫又大開,再熱血的男人體溫也揮霍沒了,他真是太不注意保暖。白芷抓起大氅,為他披上。慕屠蘇抬頭看了看,白芷略顯彆扭地扭過頭:「看什麼看!你沒體溫了,我腳暖不起來了。」
兩人不再說話。直到白芷的腳有了點暖意,水也開了。慕屠蘇這才放開手,端出木盆盛了雪,再去把鍋裡的熱水倒進去,試了水溫。在這空當裡,阿福坐在旁邊,對白芷道:「我也想洗腳暖暖,可惜柴火只夠燒一盆水。」
白芷這才明白,為什麼他不選擇先用溫水為她暖腳,而是他的體溫了,因為柴火根本不夠這麼折騰。
一眨眼的工夫,慕屠蘇把熱水送到她的腳下。
「你洗吧,把腳暖暖。」
「嗯,謝謝將軍。」
「想謝我,以身相許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