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南詔與光輝王朝已經開戰,烽火連天,戰火轟鳴。邊境地區管轄鬆懈,大多心懷不軌之人落草為寇,幹起強盜的活。
白芷一直待在蘇城,根本不知道,還是管家提醒她:「小姐,我們白天趕路,晚上便不趕路了。而且我們還要繞道而行,相對安全。」
「好。」白芷心思不在這,隨口附和答應。
管家點頭,出了馬車,陪著馬伕聊天。白芷閉目,耳邊傳來管家和馬伕有說有笑的聲音,伴隨著這種聲音,她不自覺地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馬車震了一下。白芷的頭猛一載,差點滾出馬車。白芷意識還未清醒,便聽見管家的慘叫聲。白芷一怔,還未回過神,一凶神惡煞之徒撩起簾子,一把扯住她,將她扔下馬車。白芷被丟在地上,被痛醒了,驀然睜大眼,看見的竟是馬伕的屍體與管家的斷臂。
管家跪在一旁,右手臂不斷冒血,脖子上架著一把刀。
為首的是一長相囂張的女胖子,她用肥碩的大手禁錮白芷的下巴,強制白芷正對她。那人「嘖嘖」著看了白芷兩眼:「長得真美,可惜是個婦人,不是黃花大閨女,賣不出好價錢。」
白芷一向不喜少女裝,向來都是簡約的少婦裝。因在蘇城名聲敗壞,她便也不計較這些了。
女胖子的一手下色眯眯地看著白芷,對女胖子道:「頭,既然是個破處的,讓小的爽一爽。這麼個美人,直接賣了,可惜。」
女胖子睨了他一眼,一巴掌摑了過去,力度大得驚人。她道:「我阿碧的手下就這點出息?搞自己的貨,丟不丟人!想搞到妓院正大光明地搞。」
白芷藉機看了看形勢,覺得現在硬碰硬毫無勝算,前後左右皆有敵人,加上身前的女胖子,她逃不掉,只好靜觀其變。
「把她丟到黑色大馬車裡,數一數,看看有十個沒有,到了就把貨給人送過去。」女胖子阿碧把一粒藥丸塞進白芷的嘴裡,然後像丟豬肉一樣,把白芷丟到一瘦皮猴腳下。
「是。」瘦皮猴拎著白芷,把她丟進一輛黑色馬車裡。
白芷被摔得渾身是傷,方想揉揉腳,竟發現有九雙眼睛正在注視她。白芷一怔,便聽見瘦皮猴在數數,最後數著「十」指著她的臉那刻,咧嘴憨憨笑了笑,朝馬車外的阿碧道:「頭,剛好湊齊十個了,可以出貨了。」
「行,上路。」阿碧高聲吆喝一句,唱著小曲,別提多歡樂了。
相對於馬車外,黑色馬車裡響起了女子的哭泣聲。除了還搞不清狀況的白芷,其他人都哭了起來。白芷取就近原則,問旁邊的著綠色少女裝的姑娘:「這是要把我們賣到青樓?」
綠衫少女把頭搖成撥浪鼓:「不是。」
白芷的心一下子安了下來。他們顯然是人販子,人販子抓女子無非兩種銷路,一是賣青樓,二是賣富貴人家當丫鬟,既然不是賣進青樓,那賣去當丫鬟逃跑的機會便更大了。
「那是把我們送去哪兒?」白芷已不是很緊張地問。
「軍營。」
「……」白芷一怔,「去那兒作甚?」燒飯做菜?
「當軍妓!」綠色少女哇哇大哭起來。
這比賣到青樓還慘……
軍妓這個詞,白芷只是偶爾聽街坊的三姑六婆說過。戰士多年從軍,難免有衝動,需要發洩。上等軍官為了犒勞戰士,便找幾個女人來解決戰士們的生理需求。軍妓比青樓女子慘多了,青樓女子一天侍奉一個,軍妓則是被一個又一個輪著,已不被當人看了。白芷觀察馬車裡的九名女子,樣貌皆較為出眾,少女少婦參半。所以說這個馬車裡的不是按照「破處與未破處」區分,而是按照樣貌來分?這車算得上「上等貨」吧?
馬車不知顛簸了多久,白芷想過跳馬車,卻發覺身子根本使不出力氣。她後知後覺地明白,當初女胖子阿碧給她吃過一種藥,該是讓人無力的藥丸,沒力氣自然別想逃跑。可要去當軍妓,白芷也做不來。她雖是「淫婦」,可當軍妓的滋味實在是……不可想象。
「阿碧,又有新貨色了?」馬車外有人打趣地問女胖子阿碧。
阿碧道:「這車上都是上等貨,可不是你們這些蝦兵蟹將的口糧,等你們老大玩完了,你們再嚐嚐吧。」
「喲,真想看看。」
然後有人的手被拍了一下,外頭傳來阿碧的聲音:「急什麼!早晚傳到你那兒的,趕緊把門開大點,那些老大都等著呢。」
「知道了知道了!小兵從軍日子真是寂寞啊。」
「屁,就你這些好色坯子才覺得寂寞,從軍數萬人,每次征戰軍妓數不過剛過百,哪能供應得了!也就少數人打打牙祭,嘗一嘗,其他的沒女人不照樣繼續過嗎?」
「所以才說享福的是軍官們,我們這些小兵只有嘴饞的份。」
「少來,上一批的軍妓,你敢說你們沒偷嘗?晚上偷了幾個去強暴,別以為我瞎眼。」
「嘿嘿……」
白芷被那聲奸笑嚇得渾身哆嗦。這些人真不把軍妓當人看,難不成還有軍妓睡夢之中被人拖出去強暴了?太可怕了。白芷握緊手掌,想使出點力氣,但都是白費力氣。
她們都手無縛雞之力,真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任人宰割。今晚,她總有不祥的預感。
馬車停下後,女胖子阿碧撩起簾子,朝裡面吆喝一句:「到了。」二話不說,像拎小雞一樣,將她們一個個拎下來,丟在地上。
女胖子阿碧身後跟著一個拿算盤、蓄小鬍子的男人,他細細看了看伏在地上的女子們,嘴裡嚷著:「處子加十兩,總共有六位。」他也是看著裝扮辨別的,自然把白芷排除在外。
小鬍子男人再一個個觀察女子的樣貌,開始報價:「三十兩……七十兩……五十兩。」輪到綠衫女子,他一臉滿意,「喲,這個貨色好,還是個處子,一百兩。」
當他看向白芷之時,白芷故意做出歪瓜裂棗的樣子,鬥雞眼、大鼻孔、歪嘴。小鬍子男人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這也叫上等貨?」
女胖子阿碧蹙眉,使勁地揉著白芷的臉:「可能嚇得臉抽筋了。這傢伙不錯的。」
「那折中,五十兩吧。」
女胖子本想把白芷賣個大價錢,有點不爽:「這傢伙起碼一百五十兩。」
「就這樣……」小鬍子男人指著鬥雞眼、大鼻孔、歪嘴的白芷。
「說了,她臉抽筋,過段時間就好了。」
阿碧為人,小鬍子男人還是信任的,只是眼下這位怎麼看也不像上等貨,又看阿碧這副篤定的樣子,要是自己再堅持,這批貨指定拿不下來了。上頭未開葷多日了,又個個好美色,非美女不要。這一單若跑了,他別說撈銀子了,性命都堪憂。他姑且信了一回:「行,一百五十兩就一百五十兩吧。」
白芷這下臉真抽筋了。她這樣也能值一百五?何不再高點,來個二百五?
無奈,白芷一行人被關進了一個空馬廄裡。路上,許多士兵像看珍奇異獸地看著她們。白芷低著頭,生怕被人看見她已恢復常態的容貌。進了馬廄,小鬍子放話:「你們先休息,這可是你們飛上枝頭變鳳凰的機會,那兒帳篷裡……」他指了指他背後的某個帳篷,「都是少將,帶官階的主兒,好生伺候,說不定打仗回去能當個侍寢小妾。要不然,哼哼,不是爺沒提醒你們,你們這些上等貨也會淪落成低等貨,只有被輪的份。」
小鬍子揹著手,吹著小曲兒離開。其中一名黃衫女子負氣地踢開腳邊的苜蓿草:「誰稀罕伺候那群好色坯子。」
其餘的依舊在哭。白芷抱膝坐在角落裡,手裡抓了一把土,抹在臉上。她旁邊的綠衫小姑娘,哽咽地問:「你臉抽筋好了嗎?」
「啊,嗯。」白芷察覺那綠衫女子一直在注意她,問道,「有何事?」
綠衫女子道:「你一直沒哭。」
「哭了就能逃出去嗎?」白芷反問。
綠衫女子搖頭。白芷便道:「既然哭沒用,那哭什麼?還不如想想怎麼逃出去。」
那一直負氣的黃衫女子嘲弄道:「逃?做夢呢!這是御林軍營,插翅難逃。即便逃了出去,東臨第一大江,西有黃土荒原,北是死路,南邊更是敵軍營地,怎麼個逃法?」
白芷好奇地問道:「你是怎麼被抓的?」
「我自動送上門的,故意讓那大胖子抓了來。」
「……」白芷張著嘴,表示受到驚嚇了,其餘幾位皆驚恐。
「你們不知此次作戰,有恭親王的獨子慕屠蘇參與嗎?慕屠蘇認識不?」
有人點頭,也有人搖頭。在白芷旁邊的綠衫女子雖搖頭,但眼中充滿了好奇。黃衫女子嗤之以鼻:「一群沒見識的土包子,我看也只有我才能伺候慕將軍。」
其中一位略知慕屠蘇的婦人說道:「我看你是痴心妄想,誰人不知,慕將軍不好女色,我看你目的達不成,還妄自思淫了。」
黃衫女子著少女裝,被一致認為是個處子。
只聞那黃衫女子道:「老孃桃花混京城怡紅樓的,不好女色的男子至今未見過,慕將軍遇見老孃也憋不住脫褲子。」看來她是有備而來,處子吃香,地理位置打探得清楚,而且她肯定對慕屠蘇十分了解。
不過她再瞭解也沒有白芷瞭解他。慕屠蘇從來不會憋不住才脫褲子,而是隻要是不喜歡之人,脫光衣服在他面前,他也會面不改色。而這黃衫女子顯然不會是他喜歡之人。
他只會喜歡一個人,非她不可。南詔公主,有一雙澄淨而又明亮的眸子,且有著不亞於她對慕屠蘇的愛慕。
其他女子聽聞桃花以前是幹「特殊行業」的,皆別過臉不再理會。綠衫女子也縮縮身子對白芷道:「莫要理這種人,失心瘋。」白芷點頭,這叫桃花的青樓女子,確實病得不輕。
到了晚上,白芷睡不著,睜著眼看著燈火通明的營地。她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如何逃離這裡。桃花說得極是,地理位置擺在那兒,不管逃哪個方向,皆九死一生。唯有有人帶她出去,且一定是個高官。
御林軍她只認識慕屠蘇。可白芷不想招惹他,這樣反而欠他一個人情,到時候很難還。那麼唯有……勾引其他的軍官爺?可這樣便貞潔難保。這也不是,那也不是,白芷蔫了。
忽然,馬廄的護欄被人開啟,馬廄背光,白芷暫且只能看見有人走進來。白芷把身子藏進苜蓿草堆裡,躲在角落裡,屏住呼吸。待那幾個人靠近,光線一下子明亮起來,白芷才看得清,是幾位穿軍衣計程車兵。那幾位訓練有素計程車兵,把布塞進睡在草堆裡的女人嘴裡,「嗚嗚」聲還有肉與肉的摩擦,讓白芷一陣反胃。她捂住自己的嘴,瑟縮地躲在一角落裡,卻發現另一處角落裡是那綠衫女子。她一隻手緊緊捂住自己胸前的衣衫,另一隻手捂住自己的嘴,眼淚自眼眶噴湧而出。
而另一個幸運兒是呼呼大睡的桃花,她正張開雙腿雙手,耳根清淨地呼呼大睡,果然是久經沙場的老手……白芷一直捂著耳朵,緊閉雙眼躲在角落裡,待那群人吃飽饜足、心滿意足地離開,她終於挨不住,大吐特吐。被侵犯的女子有的神情呆滯,躺在那兒一動不動,有的一邊哭一邊捂住自己敞開的衣衫。
馬廄被那群土匪般計程車兵掃蕩後,亂成一團。
白芷心有餘悸,實在太可怕了!
第二早天明,小鬍子男人走來,察覺到異樣,低頭咒罵一通:「那群王八羔子,又幹這等事。」但只是咒罵了一下,並未想過幫她們討回公道。
小鬍子男人道:「還有處子嗎?」
只有桃花歡快地跳出來:「我是我是。」
小鬍子上下打量她,覺得她這反應有悖常理。他幹這行好些年了,頭一回有姑娘這麼笑臉盈盈,似迫不及待的樣子。小鬍子道:「你。」指著綠衫女子,「還有你。」再指了指紅衫婦人,「你。你們跟我來。」
小鬍子男人挑的是最漂亮的三位。白芷因把臉抹了一層灰,看不出美與醜。
綠衫女子一陣擔憂,像只小兔子問小鬍子男人:「這是要帶我們去哪裡?」
「當然是化妝咯。晚上陪那些爺快活。」小鬍子朝她擠眉弄眼。
綠衫女子嚇得跌坐在地上,拼命搖頭:「我不去,我死也不去。」反抗的結果,便是被人打暈了,扛了出去。
小鬍子男人臨走之前命令他手下:「今兒打了勝仗,晚上要開個慶祝晚宴,這幫娘們閒著也是閒著,叫這幫娘們去廚房打下手。」
「是。」
白芷一行人便被小鬍子手下差遣到廚房了。
途經一營帳,白芷偶然從那營帳口的簾布縫隙中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她一怔,以為自己看錯了,再眨眼仔細看去,那抹身影依舊在那兒。裴九著一身月白長衫,長髮依舊束得整齊,修長的手指持一枚白色棋子,遲遲未落。
裴九……裴九……白芷彷彿溺水中看見了浮木。
「傻愣在這裡幹嗎?快點走啊!」小鬍子的手下推搡著白芷,凶神惡煞,好似要吃了她一般地看她。
白芷忍這些人很久了!知道裴九在此,她膽子也大了起來,一拳掄過去,直接襲擊小鬍子的手下的眼睛。在小鬍子的手下眼冒金星之時,白芷衝向裴九的帳篷,帶著哭腔地喊了一聲:「裴九!」
裴九吃驚地轉頭,白芷直接衝了進去,死死抱住他,投入他溫暖的懷裡。昨日的恐懼、今天的不安化作淚水噴湧而出,她哭得悽慘,委屈地嗚咽著:「救我。」
裴九抬眼看向尾追而來的那些人,眸子深了深。
小鬍子的手下見裴將軍的兒子正抱著軍妓,且眸光似寒冰般朝他襲來,當場嚇得屁滾尿流,他連忙跪下:「九公子,這軍妓……」
「軍妓?」裴九狠戾地看著小鬍子手下。
小鬍子的手下連磕幾個頭:「九公子,小的知錯了。」
「退下。」裴九厲聲道。
小鬍子的手下含淚火速退下,想著這軍妓一定是從京城的花樓裡跑出來的,一定是裴九公子的舊相好!
裴九看著懷裡瑟瑟發抖的白芷,關懷地問:「還好嗎?」
白芷退出他的懷抱,委屈地搖頭,又點點頭。她這副乖巧的樣子,裴九還是第一次見,他有些不習慣,心跳得厲害,忙用曾經的口吻掩飾自己的心虛:「淫婦,跑軍營來作甚?」
白芷聽裴九這口吻,失聲笑了一下。她甚是喜歡裴九叫她「淫婦」。她帶著笑意,打趣道:「淫婦想你了唄。瞧我多奮不顧身,為了見你一面,以軍妓的身份混進來了,昨天還險些……」白芷摒棄昨晚那恐怖的畫面,「總之,你不能辜負我。」
裴九臉一紅,不似以前那麼罵她了,而是沉默不說話。
「阿九,這棋,還下嗎?」深沉又有磁性的聲音在裴九背後響起。
白芷一怔,這聲音……
裴九側了半個身,對身後的那人嬉笑說:「啊,蘇蘇抱歉,都怪這淫婦攪局了。」
白芷感覺這是慕屠蘇第一次那樣看她,即便是夢中,也未曾有這般清冷的目光,冰冷徹骨,甚至帶著怨恨。他一字一句地問:「她是誰?」
他佯裝不認識她。
甚好。
裴九並未察覺白芷的異樣,一臉為難地看著慕屠蘇,他真不知道怎麼介紹白芷,舊友?師姐?抑或淫婦?慕屠蘇見裴九為難的樣子,眸子暗了幾分:「情人?」
這個定義裴九從未想過。他和白芷見面次數屈指可數,她百般戲弄他,可他竟討厭不了她,甚至有點……裴九看了一眼白芷,只見白芷朝他微微一笑,他的臉唰地紅透了。裴九不否認也不承認,在慕屠蘇眼裡無非是預設。慕屠蘇冷笑一番,目光投向白芷的肚子。只怪慕屠蘇的眼神太過冰冷,白芷甚至感覺到來自腹上的寒冷。她有些怕這樣的慕屠蘇,她一閃,躲在裴九的懷裡。
對於白芷的投懷送抱,裴九怔了怔,卻並未拒絕,他俯身問白芷:「怎麼了?」
白芷搖頭。
慕屠蘇忽然起身,撫了撫衣服的褶皺:「我看這盤棋不必再下了。阿九,我不打擾你們了。」慕屠蘇與白芷擦身而過之時,掃了她一眼,眸中有冷和恨。白芷權當看不見。
裴九與白芷未曾看到慕屠蘇出營帳時,眼中閃現出落寞與傷心。
白芷吃太多了!裴九愣怔地坐在白芷對面,看她狼吞虎嚥地吃著包子,眼淚在眼眶中打轉。裴九道:「餓成這樣?」
白芷點頭。自昨日被抓,到如今,她粒米未進。
「你混到哪裡不好,混什麼軍妓,幸好遇見我,要不然……」他後面沒再說下去,但誰都明白他想說什麼。白芷吞下嘴裡的包子,十分厭惡地說道:「你們太不把軍妓當人了,她們是伺候你們命根子的,你們不該善待她們嗎?」
裴九白了她一眼:「我又不用這些軍妓,跟我說有何用?」
「你好歹有點權力吧,招呼一下。」其實按照白芷的性子,不喜多管閒事,只是昨晚的事情歷歷在目,自己作為當事人,她切身體會到了那種無助、生不如死,若不是昨晚沒睡著,躲得遠,如今,她恐怕如那些被強暴的女子一樣,了無生趣,痴傻地躺在那兒了。貞操對於女子而言,真的很重要。
裴九一臉為難:「我哪有什麼權力,我不過無聊,跑到軍營裡瞧瞧哥哥們。不過這事,可以向蘇蘇提一提,他是這裡除了我爹最大的指揮官。」
白芷佯裝初識慕屠蘇:「你們關係不錯?」
「棋友。」
看來關係一般。白芷心下舒坦了。白芷走到棋盤那兒,看了看他們方才未下完的殘局,臉上揚起讚許之色:「妙。」這盤棋下得極為妙。裴九坐回原來的位子:「可看出誰能贏?」
白芷忽然俯身靠近裴九,他忙不迭後仰拉開距離,神色慌張道:「你想作甚?」
「我來跟你下完這盤,你繼續用你的白子,若我贏了……」白芷邪魅一笑,「你娶我好不好?」
裴九怔了怔。他未答應,反問:「你不知我臭名昭著,乃京城第一花花公子,逛青樓、喝花酒乃家常便飯嗎?且我身體不佳,常年浸在藥缸裡,會隨時一命嗚呼?」
白芷故作沉思狀,表情一下子凝重起來。裴九屏住呼吸,認真地看她,心中害怕又期待。
「若你贏了我,你便無須再娶我了。」
「……」這意思是默許他繼續花心?但前提是他必須贏。
白芷明顯感覺到裴九在讓棋,心中竊喜。她的試探得到了答覆,他到底是喜歡她的。
白芷心中竊喜,卻一臉嚴肅地道:「裴九公子,你若想娶我,便直說,這讓棋讓我贏,就是你的不對了。」白芷此話一齣,裴九臉皮薄,手中原本要落下的白子又收了回去,尷尬地低著頭,把白子落在扭轉乾坤的地方。
他果然是棋藝高手。
白芷又委屈地道:「裴九公子若不想娶我,也不該這般趕盡殺絕,快刀斬亂麻。你的急切心情,不用表達得如此明顯。」
裴九的手抖了抖,這下,他不知如何落子了。
正在這時,一身戎裝的年輕軍官手握佩刀走過來:「九弟。」
白芷回身細看,被這張臉嚇到了……
「七哥。」裴九把白子放回木缽裡,起身招呼。
裴七掃了一眼白芷,臉色立馬變了,朝裴九怒罵:「這還未到晚上呢,就招軍妓來伺候?你就這般猴急?」
裴九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在外頭搞出的風流債,她粘著我不放,竟混作軍妓來接近我。看她這麼用心良苦,我就滿足滿足她。」
此時的裴九,似變了個人,雖依舊不可一世,可看她的表情多了幾分花花公子的輕浮。這便是大家眼裡的裴九嗎?他為何要裝作如此不堪、如此頹廢?
他在她面前,露的又可是真性情?
「拿錢打發她走。」裴七不耐煩地看了眼臉上抹土的白芷,髒兮兮似其貌不揚。
「這……」裴九為難地看了眼白芷。白芷懂他的意思,接下來,是去是留,得靠自己。她可不想孤身一人離開這御林軍,死在外頭或者再被人販子抓去,她可不幹。
白芷深吸一口氣,跪在地上,膝行到裴七的腳旁:「七公子,我生是九公子的人,死是九公子的鬼,我愛他,致死不休。」
「愛他的人多得似軍隊,一邊涼快去。」裴七一腳踢開白芷,白芷被踢倒在地。裴九正欲起身扶白芷,卻被身後之人搶了先。慕屠蘇扶起白芷,未瞧她一眼,只是淡淡地看向裴七:「我說這兒怎麼這般吵鬧,原是七公子動怒了。」
「一個失心瘋的瘋女人而已,容我先打發她走。」裴七說罷,起身朝白芷逼近。他一向是行動派,不愛多講廢話,深得裴將軍的真傳。白芷心裡一緊,毋庸置疑,裴七會直接把她扛出去,扔到門外,讓士兵把她拖走。
「七哥。」裴九及時叫住,「她有了。」
「……」眾人靜默。
白芷嘴角抖了抖,上次因為「有了」差點丟了性命,這次因為「有了」能險渡難關?果然,裴七不再朝她逼近,而是望著裴九,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你……」
「跟我去見老爹。」拎著裴九的衣衫,裴七帶他直衝向門外。裴九在背後嚷著:「七哥,我心絞痛犯了,我心好痛,好痛……」裴七置若罔聞。
白芷在想,如今,還有她的事嗎?怎把她晾在一邊了?
忽然,一雙白色貂皮的長靴停在她面前,她自下往上看,見慕屠蘇聚精會神地看著她,眼中有她無法理解的複雜。他忽然蹲下來,白芷驚了驚,身子往後縮,背抵上了桌角,退無可退。白芷咬咬牙:「世子!」
慕屠蘇卻皮笑肉不笑地看了她一眼:「認得我?」
「是世子先佯裝不認得我的。」
「不是正如你所願嗎?」
確實。白芷預設了。慕屠蘇目光黯淡下來,冷笑:「裴九便是你寧死也不願招出的姦夫?你肚子裡孩子的父親?」
「……」若不是慕屠蘇這般提醒,她都忘了有這麼一回事。他比她還上心她的「姦夫」、她的「孽子」?
「淫婦?你在他床上到底有多淫蕩?」慕屠蘇倏地禁錮住她消瘦的下巴,掐得他指節泛白。白芷驚愕地看著一向淡定的慕屠蘇,竟眼中充血,眸中既透著對她的恨意、不甘,又有……疼痛的難過。
白芷惶恐地看著這樣失態的他,下巴被掐得有些痛,使得她淚光點點。慕屠蘇忽然舉起拳頭,白芷以為他要揍她,忙閉著眼,等待死刑。她只覺嗖的一聲,有風掃過耳旁,直擊她背後的桌板。
白芷猛地睜開眼,看向一側的桌板,上面有裂痕,且帶著血跡。她把目光移至他的手背,上面紅腫帶血。他使出了極大的力氣吧。白芷眸光淡了淡:「世子將來會遇見自己的摯愛,她會是個美麗又善良的公主。我不過是世子人生的小過客,世子無須這樣。」
慕屠蘇笑:「是,你哪裡配得上我?只不過是個在床上淫蕩呻吟的淫婦。」
白芷深吸一口氣,平靜地接納他的冷嘲熱諷。她剛想起身,卻被慕屠蘇長臂一撈,護在懷裡。白芷試圖掙開,因女胖子阿碧喂的藥還有藥效,她使不出力氣。她想,即使她使出力氣,他也會紋絲不動。
慕屠蘇道:「你愛我一下會死嗎?一下都不行嗎?」
白芷莊重而又認真地回答:「是啊,將軍,愛你一下會死的。」她想起她從望蘇臺墜落的那刻,日落斜陽,橙黃的天際迷住了眼,那樣風華絕代的他第一次忘記懷中的南詔公主,認真又驚愕地看著她。
她愛過他,以死結束。絕望、痛恨、不甘遠遠勝於死。她發過誓,不會再愛他,不會再為他付出,甚至不會為他流一滴淚。
慕屠蘇的手臂忽然沒了力氣,白芷悄悄退出他的懷抱,起身離開。
白芷未曾想過,再次見著裴九,他渾身掛彩。她自裴將軍的帳篷外接過軟趴趴的裴九,扶他回帳篷上藥。上藥的過程中,裴九一直叫個不停,彷彿碰他一下,他都覺得正被千刀萬剮。
白芷打趣:「你可好生休養著,我可不想孩子出生沒了爹。」
裴九不滿道:「還不是因為你。」
白芷咧嘴笑:「還不是你出的餿主意?」
「緊急關頭我也只想到這招。我十妹喜歡太傅之子,我爹死活不同意,我十妹便拐了她心上人私奔五個月,五個月後挺著大肚子回來,傲氣地看著我爹,我爹心酸地把我十妹嫁了。我本想如法炮製,誰想我傲氣還未出,我爹怒氣便出來了,把我好一頓揍,變成我心酸地被你抬回來了。這男女的區別,怎這般大?」裴九一邊咬牙忍著痛,一邊不無傷感地道。
白芷道:「你下次問問太傅之子,看他被他爹怎麼著了,我想你會平衡點。」
「淫婦……」裴九忽然沉著嗓子,喊了白芷一聲。
「繼續下棋。」
「……」
「還未分出勝負。」
「好。」
白芷以為裴九會故意輸給她,未承想,他步步緊逼,毫不退讓,終於她技不如人,棋差一著,輸給了他。白芷有些沮喪:「原是九公子無意於白芷。白芷認輸了。」
裴九失笑:「朽木果然不可雕也。」
白芷一怔,抬眼好奇地看他。
「晚上慶祝宴會,我爹讓我帶你去。你去把臉洗一洗,瞧……臉髒死了。」他伸手欲幫她擦一擦,手懸在半空中,卻不再行動。白芷見他在思考要不要幫她擦臉,伸手抓起他的手,把他的手往她臉上摸。
裴九臉紅了。
「喲,九公子臉又紅了?這般害羞?沒摸過女人的臉?」白芷故意拉著他的手在自己臉上多摸了兩下。
裴九咬牙切齒地擠出二字:「淫婦!」
「姦夫!」白芷還嘴。
裴九拿眼瞪她。
在帳篷外,站著裴七和臉色不甚好的慕屠蘇。他們透過被風颳開的帷幄窺見裡頭的情景。裴七看到慕屠蘇手背上的瘀青,再看看在裡頭打情罵俏,被裴將軍打得遍體鱗傷的裴九,沒好氣地說:「這小子,你特意給他送秘製的金創藥,他卻幹這等事,我見這小子愈發乾瘦了,肯定是被這狐狸精吸乾了。」
慕屠蘇更握緊了手中的金創藥。
白芷算不上地地道道的大家閨秀,頂多是個小戶千金。她從未參與過大場面的宴會,最大的便是白淵喬遷之喜的宴會,請街坊來吃個飯,算是了事。
而今晚的夜宴,似乎排場極大,據裴九說,上至有他父親裴大將軍,下至少將,都有參加,皆是此次征戰的軍官。
「不對啊,還有兩位混吃混喝的不速之客呢。」白芷指著自己又指著裴九。
裴九不服氣:「我是最大的那位之子,怎是混吃混喝的不速之客?倒是你……」裴九斜睨她兩眼,滿臉的鄙夷。白芷不氣,反而笑彎了眉眼:「照你這麼算,我是最大的那位之兒媳,也不算混吃混喝了。」
「你……」裴九吃癟,沒見過這麼「理所應當」的女人,可又不好反駁她這句話。
「我怎麼了?難道不是嗎?」白芷看著裴九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大紅臉,愈加得意起來。
裴九不語,招人來,把白芷帶走了……
白芷被幾個小兵帶到一個營帳內,裡面有早晨小鬍子帶走的三名軍妓。綠衫女子正不甚情願地被小鬍子擺弄著裝束,還有一位黃衫女子正在一邊反抗一邊被小鬍子的手下按著強制化妝。唯有桃花自個兒「豐衣足食」不亦樂乎地執著銅鏡,左照照,右看看,生怕自己哪裡不好看。
真是鮮明的對比啊!
帶白芷來的一個小兵對小鬍子道:「老虎,把白小姐梳妝打扮得漂亮點。」
老虎?白芷一陣錯愕,眼前手持胭脂,翹著蘭花指,蓄著極有特色的兩撇小鬍子的男人名喚老虎?名不副實啊!
老虎瞧了一眼白芷,比白芷更為錯愕,忙放下手中的胭脂,走到白芷面前,嬉皮笑臉:「白小姐,來,來,到這裡坐。」他在一個舒適的椅子旁站定,椅子的另一側還有炭火。想來他是把自個兒的位子讓給她了。老虎的這種反應,其他三位「同為軍妓」的美女皆吃驚地瞪大眼張著嘴。白芷自是明白她們為何如此,早上發生那件事時她們不在場。老虎之所以這般殷勤,該是他手下告知的。
白芷在她們的注視下坐好,老虎的手下拿來一塊溼巾遞給老虎,老虎又遞給白芷:「白小姐,擦擦臉。」
白芷點頭,用溼巾往臉上擦了擦。她有骨瓷般剔透白皙的肌膚,精緻到極限的容貌,恢復到常態之時,她有著禍國殃民的傾城色。老虎見了白芷的真面貌,眼睛都看直了。這個貨色,值!
老虎準備給白芷抹胭脂水粉,被她及時制止:「你幫她們吧,這些我自己來。」
老虎一臉惋惜地點頭,又回到綠衫女子那兒,為她梳妝打扮了。綠衫女子欲言又止地看著白芷,白芷自是明白她想說什麼。她為何在這裡?又為何受到尊重?
可她們之間,根本來不及說上一句話。她們先於白芷化完妝,便去屏障那兒換衣裳。她們從屏障內出來,穿的都是極為暴露的豔麗舞裙,然後二話不說被老虎強制拉走。白芷實則想「狐假虎威」,讓老虎別這麼對她們。但臨走之前,裴九告訴過她,莫要干涉軍妓這事。私自購買軍妓本是踩紀之事,可戰事拉鋸時間太長,血氣方剛的男人們難免受不了,傷身是小,幹出些讓人意想不到的事兒就麻煩大了。軍妓這活兒正常姑娘不可能幹,便是青樓女子也不願意。無貨源,他們只得向人販子買,至於這些「軍妓」的來源,他們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個睜眼瞎。上頭已預設了這種行為,白芷若要管了,會惹一身腥。白芷只得同他們一樣,做個睜眼瞎。
自個兒化妝好,白芷欲起身離開,被小兵攔住:「白小姐,衣服還未換呢。」白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衫,原本穿的是一件白衣,眼下卻變成灰衣了。她略顯抱歉地朝小兵點頭,回身返回營帳內,找件衣裳換上。
可當她看見箱子裡的衣裳,不禁抹了一把冷汗,全是她們穿的那種極為暴露的衣裳裙子。白芷又折回去,小兵見白芷依舊穿著她的髒衣服:「白小姐,怎麼還未換好?」
「那些衣服……不適合我。」
小兵走進裡面,翻了一下箱子裡的衣服,自己也覺得不妥,瞄了一眼剛才她們換下的衣裳,雖也有些髒,但比白芷身上穿的要好些。小兵道:「要不您將就穿一下她們的?您這樣,稍顯失禮。」
白芷也自知如此,點了點頭。
小兵便把她們三人脫下的衣服遞給她,朝她點頭,自覺離開。
白芷看著三人的衣服,展開挨個選,瞧瞧哪個乾淨。誰承想,她展開一件黃衫時,有個東西掉了下來。白芷撿起來瞧了瞧,眼眸倏然瞪大。那不過是一片銀質打造的小葉子腰配,放在光輝王朝人眼裡,再普通不過。可要是放在南詔,這是保吉祥平安之用的。夢中,慕屠蘇每次征戰,南詔公主總會送他一片讓他戴在身上防身。
那黃衫女子是南詔人?她是無意進來的良民,還是別有用心的細作?
白芷忽然想到戲裡那些常演的情景,美人計、夜刺。如此這般想了想,白芷自個兒先打了寒戰。這事,她要不要說?如若是自己想多了,枉害了一條無辜性命就不好了。
她深吸一口氣,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這件黃衫。她唯有以自己為誘餌,來揭露真相。若看見白芷穿著自己的衣衫,細作不會輕舉妄動,以免不打自招。她定會伺機先殺人滅口。
白芷這點三腳貓功夫肯定不能自保,這事她要告訴裴九。
穿好衣衫,她直奔裴九的營帳。只是,白芷並未在營帳內瞧見裴九。白芷問外面的小兵,小兵告知白芷,裴九端著棋盤找慕將軍下棋去了。
果然是「好」棋友啊!
此事緊急,她只好硬著頭皮去找裴九了。
她隨小兵來到慕屠蘇的營帳,小兵先進去稟報,少頃,小兵折回,對白芷拱手:「白小姐可以進去了。」
白芷點頭,掀開簾子,一股暖意撲面而來,整個房間瀰漫著她永遠忘不了的熟悉芝蘭香。這是他最愛的香,曾經,為了討好他,她特意種了滿園的芝蘭,一株株,皆由她親手栽種。她不辭辛苦,只為博君一笑。
「芷……兒,找我有何事?」想來裴九覺得在外人面前不宜叫她「淫婦」,可又未曾叫過「芷兒」,第一次叫,顯得侷促又彆扭。因這聲彆扭的稱呼,裴九略顯不好意思地扭過頭,未料,頭正好轉向慕屠蘇那兒,偏巧讓慕屠蘇瞧見了他的窘態。他不好意思地朝慕屠蘇笑了笑。
「阿九,我有事與你說。」白芷開門見山。
「何事?這般著急?待我和蘇蘇下完這盤棋,不可嗎?」裴九一怔。
「嗯。」白芷嚴肅地點頭。
裴九第一次見白芷這般嚴肅,放下手中的棋子,對慕屠蘇道:「蘇蘇,稍等。」
「好。」慕屠蘇自始至終都是安靜的。
白芷看了他一眼,表情淡淡的,已無當時過分的情緒。她目光下移,他手上的傷已處理,綁著紗布,紗布上還滲著血漬。白芷側頭不動聲色地離開了。
帳內,只剩下慕屠蘇一人。他低垂眼簾,濃密的眼睫投下一片陰影,看不出情緒,唯見滿臉的疲憊。
白芷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與裴九說了一遍。裴九低頭沉思:「你說得有道理,目前只能看出她是南詔人,是良是莠,有待商榷。只是你這樣太危險了。」
「只能這樣啊,事情不易聲張。瞧你爹和你七哥的做派。」裴老將軍是出了名的衝動派,裴七亦如此。
裴九蹙眉不語,沉思片刻,極為認真地道:「那也行,照你的意思做,事情未查清楚之前,不準離開我半步。」
「出恭呢?」
「……」
「洗澡呢?」
「……」
「睡覺呢?」
「……」
「好吧,既然你是我的人了,一同吧。」
「……」
夜宴在即,白芷同裴九出席。裴老將軍一早便坐在最前頭,與慕屠蘇聊得甚歡。也不知聊了什麼,裴老將軍眉開眼笑,好不歡樂。裴七坐在裴老將軍的左側,獨自喝著酒,偶爾側頭說上兩句。其他位子也坐滿了軍官,個個手裡直接捧著酒罈,劃酒拳,豪爽極了。
唯一空著的位子是慕屠蘇的右側,上面擺著兩壇酒,還有幾碟小菜,紋絲未動。想來,這便是裴九的位子了。
「九弟,這兒。」裴七指著那空位。
裴九看了白芷一眼:「走吧。」
「嗯。」白芷點頭。
兩人走到裴老將軍面前,裴九拱手行禮:「爹。」
裴老將軍怒氣未消,原本笑著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掃了眼白芷,直接問:「你是蘇城知州白淵之女?」
白芷欠身:「回將軍,是的。」
「模樣倒是清秀,只是這私訂終身可不好,尤其是與我那混賬兒子。」
白芷不該如何回答,只能保持著微笑。
裴九笑道:「我這不是還有英明神武的爹嗎?」
「滾!坐好!」裴老將軍拿一塊羊肉往他身上砸。裴九靈巧地躲過了:「爹,孩兒有心疾。」
裴老將軍拿眼瞪他。裴九收起笑容,拉著白芷去位子上坐下。坐下之前,裴九見椅子上有片落葉,朝白芷笑了笑,拂開落葉。白芷抿嘴笑,坐了下來,目光掃視四周,卻見自己的右方正是慕屠蘇。他們的距離不過一個身位的距離。他冷冷地掃了她一眼。
戰場的夜宴不比宮廷裡的夜宴。他們的夜宴就是喝酒、吃羊肉,說些無關緊要的話。白芷自始至終低著頭吃東西,一言不發。誰想,她到底成了靶子,不一會兒,話題便轉到她這兒來了。
「九公子,這回栽倒在一棵樹上,有何感想?」一位少將打趣地把矛頭轉向裴九。
裴九笑道:「爬起來,大不了把樹搬回家,再出來混。」
「哈哈!」兩人笑了笑,互相舉杯,以表敬意。
「那白姑娘不哭斷了腸子?」又有一位少將把話題扯到白芷身上了。
白芷被在座的軍官注視得不好意思,微笑以對:「我會讓他沒精力再出去混的。」
「……」眾默。
裴九原本咧著的嘴一下子僵硬起來,他看了看白芷面不改色的臉,自己的臉瞬間充血,尷尬地喝了好幾口酒。隨後大家哈哈大笑:「白姑娘果然是語出驚人啊。」
不語出驚人,這些人指定找她樂子,還不如直接嚇走他們,免得繼續逗趣她。
果然,話題轉了,坐在裴九身側的少將似乎與裴九關係不錯,聊得甚歡,觥籌交錯。
重頭戲來了。老虎帶著三位「絕色美人」來到席位之中,朝裴老將軍笑笑:「將軍,人到了。」
原本熱鬧的宴席,頓時安靜下來。白芷見在座的少將們都在注視她們仨,不免冷笑,男人果然是好色之徒。她把眸光轉向裴九,在眾人眼中的「好美色花花公子」反而酒酣之中,未察覺。
當黃衫女子看見熟悉的身影,往白芷這邊一看,登時愣了愣。白芷朝她微笑,看不出是警告還是僅僅是微笑。
她到底是敵是友?
裴老將軍忽然對慕屠蘇道:「屠蘇,可有興趣?」
慕屠蘇看了場上的三位女子。這對於桃花而已,乃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她朝慕屠蘇眨了好幾眼,可在慕屠蘇眼裡,這不是拋媚眼,而是她眼睛不舒服,直接略過了。桃花在那一刻,心都碎了。
再看其他兩位,亦不能入法眼,他對裴老將軍道:「無興趣。」
這似乎在裴老將軍的意料之中,他淡笑,按官階大小一個個問下去……白芷看到那些男人躍躍欲試的模樣,有些作嘔。再看那黃衫女子,她已平復了方才的驚訝情緒,看到白芷時露出了她慣有的表情。
害怕……
白芷撞了撞一旁酒酣的裴九,「少喝點酒。」
裴九回頭迷茫地看了看白芷。白芷拉長臉道:「今晚你說好保護我的。」
裴九忽然把頭靠在白芷的肩上,噴出一口酒氣,醉醺醺地道:「嗯,保護淫婦,姦夫有責。淫婦……」他拉長音,呢喃著,不知是對白芷說,還是自言自語,「我活得好辛苦,我……」白芷預感到接下來的話,是埋藏他心裡的話,興許會是酒後吐真言,她以手蓋住他的嘴,制止他再說出自己的心裡話。
此時正在夜宴上,這些話若讓旁人聽見可不好。
「嗚嗚……」裴九試圖掙扎。
白芷輕撫他的頭,順了順他一直束得整齊的頭髮:「乖,晚上說。」裴九瞪著一雙充血的眸子靜靜地看著白芷。兩人對視了好一陣子,直到聽見慕屠蘇的聲音。
「忽然覺得乏味,裴將軍,我收回方才的那句話,想找個女人陪我玩玩。」
白芷一怔,稍稍轉頭,便見慕屠蘇掃視著正中的那三位女子。
「哈哈,難得啊!好,讓你先選。」裴老將軍似乎來了興趣,一副看好戲的樣子。慕屠蘇對女子向來無興趣,今兒怎麼提起來了?莫不是這三名女子有過人之處?他掃了幾眼,並未覺得有多過人,反而覺得白芷倒是美得驚人。
其他人原本躍躍欲試的態度,因慕屠蘇這句話,皆朝他投來好奇的目光,彷彿這是一個奇觀,值得放棄美女觀摩。慕屠蘇最大的口碑無非有三,俊美非凡,不好女色,溫柔孝順。曾高聲拒了他父親為他張羅的妾侍,他主張,一生一世一雙人。
難道,今晚他要破戒?與女子共度春宵?
「蘇蘇他怎麼了?」裴九雖顯醉態,但他還是有著一份清醒。至少他看出了慕屠蘇的異樣。是啊,慕屠蘇今兒實在不一樣。
桃花最為興奮,緊張又期待地看著慕屠蘇,目光灼灼。慕屠蘇卻讓她失望了,未看她一眼,眼眸卻直直地注視那綠衫女子:「你,今晚陪我。」
不止綠衫女子在驚訝,剩下的兩位也驚訝了。綠衫女子較桃花,少了一份嫵媚,又沒有黃衫女子長得漂亮。她只有一雙露出害怕之意的大眼睛,與一張過於蒼白的清秀臉龐,美則美,美得不驚豔。
「過去。」裴老將軍微笑地看著綠衫女子。
綠衫女子咬咬嘴唇,走到慕屠蘇身旁坐下。她自始至終都未敢看慕屠蘇一眼,而慕屠蘇也沒看她一眼。綠衫女子不看慕屠蘇情有可原,可慕屠蘇挑了人家,又不看人家,這總有說不過去的地方。
黃衫女子被裴七的部下挑走了。桃花被另一名部下挑走。兩位美女方坐下,猴急的男人則如狗屁膏藥般黏著,與慕屠蘇那一對形成鮮明的對比。
慕屠蘇只問:「名字?」
「玉玲。」
白芷登時瞪大眼,十分吃驚地看了過去。她的吃驚太過明顯,慕屠蘇與玉玲皆被她的過激反應弄得錯愕。白芷為避免尷尬,笑了笑:「我有一遠方親戚也叫玉玲,不好意思,你們繼續。」
她收回目光,吃了幾顆果子,安撫自己不平靜的心。
玉玲……南詔公主的化名。這名字好似吸血蟲,吸走了白芷所有的血液,她感覺極冷,腦子空白,手也禁不住在發抖。本來此玉玲非彼玉玲,樣貌完全不相似。可白芷腦海中迴轉的點點記憶,與眼前這位玉玲不斷重合。
她們樣貌不相似,可她們有一雙極為相似的大眼。那雙能吸走人精魄的無辜眼睛,那雙看起來清澈實則深不見底的眸子!她永遠忘不了她一直以為善良美麗的公主會對她露出得逞的輕蔑眼神,對她道:「你永遠得不到他,永遠得不到。」
她不信邪,努力再努力,即使遍體鱗傷,失望又絕望,絕望又失望,她還是滿身是血地繼續努力,終究得不到,最後真的永遠得不到。
「白姑娘,你怎麼了?」慕屠蘇察覺到白芷的不對勁,關懷地問了問。
白芷看了看慕屠蘇,還是那一張她可望而不可即的臉,她死時發過誓,他是她不會再去觸碰的人。她神情恍惚了一陣,失手把身前的酒水弄灑了。白芷慌忙用桌布擦了擦:「沒什麼。」
她這個樣子哪裡像是沒什麼?裴九喝醉了,他本靠在白芷的肩上睡著了,因白芷身子動了,他一個不穩,頭直接砸到了地上,疼得他哇哇大叫:「痛,好痛。」白芷忙把他扶起來。
「這個不爭氣的小子,白姑娘,你帶阿九去休息吧。」裴老將軍一臉嫌棄地看著裴九。
白芷點頭,全過程只把注意力放在裴九身上,不去看任何人一眼,以致她錯失了黃衫女子眼中一閃而過的狠戾。白芷把裴九放在他的床上。裴九軟綿綿地倒在床上,抓著被子,滾到床裡面,呼呼大睡。
白芷又氣又無奈,也不知他今兒發了什麼酒癮,一直喝酒,把保護她的事情忘到了九霄雲外,如今他這般不省人事,她當著他的面被人刺死他都不知道。
白芷負氣地打了他一下:「真不知你是大智若愚,還是頭腦簡單。」
裴九忽然笑著道:「你猜。」
白芷一怔:「你沒喝醉?」
裴九把身子轉向她,裹著被子眨著眼:「沒法,若我不假裝喝醉,方才那三個軍妓,我可得摻和一腳了。」
白芷不解。
裴九略顯不自在地笑笑:「我以前都這樣,現在若是不要,他們會說三道四,拿我開刀。」
「那你現在再摻和一腳便是了,何苦為難自己呢?」白芷忍著笑,又逗弄他。
裴九見不得她這樣,他根本辨不出她這樣到底是真還是假,拿眼瞪她:「爺今天不想快活了,行嗎?」
「行行行。」白芷把面巾放在水裡,然後拿出來擠幹水,扔在裴九的臉上,「那麼請爺洗洗睡吧。奴婢先行告退。」白芷欲離開,裴九道:「你這是去哪?還去宴會?」
「不,我想去睡覺。」
「去哪睡?」
「……」白芷一下子蒙了,這個問題值得深思一下。
「我不是讓你寸步不離我嗎?過來……」裴九漲紅著臉,在床上挪出一大片位置,「睡這。」
白芷固然愛打趣他,也想著要是再續前緣也是好事,可對於同床共枕,她尚且沒這個勇氣。裴九似乎看出白芷的猶豫,忙不迭解釋:「我不會碰你的,我的意思是,你到這裡睡,我在地上睡。」他立即站起來,也許是緊張,竟然連滾帶爬地滾下床,不無狼狽。白芷見狀,捂嘴偷樂著。
如此,裴九更是大窘。
「姦夫,你真是身經百戰嗎?看起來不過是初生牛犢啊!」白芷忍著笑,爬上床,蓋上被子,微微一笑,側身睡了下去,完全不理會裴九極為尷尬的大紅臉。
白芷今日興許是真的累了,躺在床上不過半晌便睡了過去。裴九坐在床沿,目光灼灼地注視白芷,嘆了口氣,喃喃自語:「朽木,你心裡真的在意我嗎?」
裴九看不清她,總覺得她離他看似很近實則甚遠。他總覺得她有故事,一個他未知的故事。
白芷在夜深人靜之時起來出恭,見裴九當真睡在床下,一陣苦笑,把床上厚實的幾層被子分了他一床,為他蓋上,然後自行出去出恭。整個大營,士兵皆是就地解決。本來每個營帳裡都有夜壺,因怕吵醒裴九,自己又是女子,委實不方便,她便只好出來解決生理問題。她不敢離帳過遠,找了個隱蔽的地方準備解衣。她方扯開腰間的衣帶,準備脫褻褲,眸光發現有刀背反光,她回身一看,見一把大刀直朝她劈來,她身手敏捷地閃開,驚愕地看去,才發覺竟是那黃衫女子。
「你終於出現了。」白芷佯裝淡定,實則心裡極慌。裴九不在身邊,她這點防身術,實在不敢恭維。
黃衫女子冷眼注視:「看來你一直盼著死。」大刀晃眼,白芷眯了眯,大刀上尚有血漬。果真是色字頭上一把刀。不過這女子能混進來,想必另有同謀。
「你不可能隻身前來,你如此大膽現身,昭告自己的身份,是想轉移我們的注意力,保護你另一個同謀?」
「你知道得太多了。」黃衫女子朝白芷衝了過去。白芷撒腿便跑,高聲吶喊:「來人!有刺客!」
黃衫女子急了,想快刀斬亂麻,在人未來之前,解決了白芷。奈何白芷跑得跟兔子似的,她一時追不上。白芷路途一營帳,營帳內有人掀簾出來,是慕屠蘇。他著裝整齊,似乎未就寢。他見形勢,先愣愣地看了看衣衫不整的白芷,但見有人襲擊白芷,便上前保護她,與黃衫女子對峙。
白芷喘著氣,看著黃衫女子越來越處於劣勢,白芷心下安定下來,應該會無事的吧?
營帳內又出來一人,是玉玲。只是她再也不是害怕又膽小的模樣,而是稍帶不悅與不耐煩,她伸手撩開袖子。白芷看到寒光閃現,心下一驚,想都未想,直接衝了過去,大喊:「小心。」
慕屠蘇回身望去,只見冷箭朝他直射而來,他還來不及躲開,一抹身影衝至他身前,奮不顧身地為他擋住這冰冷的一箭。
「芷兒……」慕屠蘇失聲尖叫。
早已有人衝了過來,抓捕那兩位細作。唯有一人愣愣地站在營帳外。裴九看到了那一瞬間,白芷奮不顧身為慕屠蘇擋住了那一箭,毫不猶豫。而慕屠蘇為何叫她「芷兒」?
是他想多了嗎?
白芷在失去意識之前,有那麼一瞬間的清醒。她忘記疼痛,只是懊惱自己欠缺考慮,更悔恨自己的奮不顧身。她看見慕屠蘇充滿擔憂難過的臉,咬咬牙,拼盡全部的力氣說道:「求你……求你,不要喜歡我。」
慕屠蘇怔了怔,呆呆地看著白芷,眼中是滿眼的受傷:「為何?我連喜歡你的權利都沒有嗎?」
白芷勉強擠出笑容,眼中泛著淚光,生生在慕屠蘇的懷裡暈厥過去。
今日,恐怕是軍營內最為肅寂的一日。士兵們大氣不敢撥出來,帳篷內是裴老將軍厲聲責罵:「南詔欺人太甚,竟然給老夫玩陰的。暗殺我一部下的仇,非報不可。要玩是吧,老夫陪他們玩!」
眾將士皆默不作聲。因昨日軍妓中有兩個細作,裴老將軍遷怒,與白芷一同送來的軍妓都被放生,在通往南詔之路上設有埋伏,最終無果,應該只有昨日那兩名細作而已。只是軍營因周圍環境險惡,放生的軍妓十之八九活不成。
這只是讓裴老將軍上火事之一,更讓他上火的則是白芷被刺一事。裴九事後告訴他,白芷其實早就發現有南詔人混了進去,只是怕誤傷無辜,才想到以自己為誘餌,逼出細作現身。裴老將軍氣這兩口子太自以為是,釀成如此後果,白芷被刺,且在傷口左邊,離心口極近,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捱過這一關。
另一帳篷內,炭火噼裡啪啦地燃燒著,帳內暖烘烘的。白芷躺在床上臉色發白,雙唇乾裂,微弱的呼吸讓人生怕就那麼斷了。裴九坐在床旁看著白芷,平時愛紅臉的他,此時臉比她還要蒼白幾分。
裴九猶記當時白芷暈倒在慕屠蘇懷裡,一向以冰冷出名的蘇蘇竟像迷路找不到媽媽的孩子,眼中盡是恐慌、焦躁,他歇斯底里地喊著軍醫。軍醫趕來救治,蘇蘇語氣頗重,說:「她若死了,你必定陪葬。」
那還是他認識的蘇蘇嗎?他覺得好陌生。
當時軍醫確認冷箭離白芷的心臟只有一寸,若強硬拔出,可能傷及性命;若一直不拔出止血,她定會失血過多而死。橫也是死,豎也是死,裴九那時心裡很亂。從小到大,他對死最為懼怕,無法去面對,一扯到關於「死亡」之事,必定選擇逃離。可在大家眼裡,白芷是他的女人,她的生死由他決定。大家投來的目光,讓他亂了分寸,無人知曉這是他的死穴,一觸既死。他有心疾在身,平時靠藥維持,這些年才有所轉好。因一時氣急攻心,裴九當場暈厥過去。
待他醒來,白芷心口處的冷箭已拔出,聽聞是慕屠蘇親自操刀。他去見白芷的時候,在帳篷外見著慕屠蘇。入冬時節,天氣寒冷,颯颯冷風吹進衣裳裡,他冷不丁打個寒戰。他方靠近,慕屠蘇便站起身,什麼客套話也不說,直接說:「她……沒有懷孕。」
這是自然的。
裴九也料到這件事瞞不久。她受傷,軍醫給她把脈,便會知道真相。可他不想告訴慕屠蘇緣由,莫名地對慕屠蘇產生了牴觸。若慕屠蘇不問,他便不答。
於是,他選擇了沉默。
慕屠蘇道:「你和她……」
「我們是兩情相悅,怕爹阻攔才說這個謊。我爹知道真相了嗎?」裴九忙接了慕屠蘇的話,生怕慕屠蘇問出點什麼,或者……告訴他點他不想知道的隱情。
慕屠蘇沉吟道:「已經知道了,當時你爹也在場。若不是你爹提醒軍醫芷兒有身孕,軍醫也不會提這事。」
「是嗎?」裴九已然看到以後的場景了,又該一頓鞭子了。也好,充分體現了他「紈絝」「敗家子」「無用」的形象。他這十幾年,不就是為了製造出這樣的效果嗎?此時無非是「錦上添花」讓爹更討厭他而已,不正合他的意嗎?
「你不好奇,我為何叫她芷兒嗎?」慕屠蘇忽然眸光一暗,幽幽地道。
裴九淡笑:「救命恩人?」
「認識芷兒,我比你早!」
原來,真不是他想多了。可他不想知道前因後果,他們的來龍去脈,他知道又如何?自個兒徒傷悲?
「那又如何?我裴九出馬,最後哪個女子不拜倒在我的風流倜儻之下?」裴九佯裝沒事,依舊是談笑風生的姿態。慕屠蘇卻一臉嚴肅:「你想玩女人,京城到處都是,別玩她。」
裴九緘默。
慕屠蘇舉步離開,裴九忽然在他背後問道:「她為何救你?」到底是過不了自己這關。
慕屠蘇因這句話而駐足,清冷的臉上看不出一絲一毫的表情,他道:「她想讓我離她遠一點。」
「……」這能信?
裴九那時在想,白芷的故事,當從慕屠蘇說起。
白芷醒來之時,已是五天之後。那會兒天剛剛亮,天際間還是一片淡藍。她覺得口渴,起身想倒水喝。她方坐起,只覺左胸口一陣撕裂的痛。她蹙了蹙眉,低頭看了看那裡,已有紅色滲出,洇溼了紗布。
她也顧不得那麼多,蹣跚走到茶几旁,倒了幾杯水,潤了潤喉嚨。由於睡了五天,白芷不想繼續躺著,便裹著不知是誰的大氅,出去透透氣。
剛天明時的軍營是寂靜的,只偶爾有幾名士兵來回巡邏。白芷緊緊裹著大氅走出營帳,毫無目的地走。
她走到軍營門口,聽到兩位士兵在議論著。
「昨夜慕將軍帶領精銳軍去偷襲南詔營,把他們的糧草給燒了,真是大快人心。」
「可不是,只不過慕將軍在返回途中,被射傷了手臂,真擔憂。」
「是啊,不過以慕將軍的體格,過些日子照樣能徒手打死一頭牛。」
白芷聽了聽,笑笑繼續走。燒糧草可真是缺德的事兒,同時也是給他們一個下馬威,想必這事不是裴將軍那直腸子人能幹的,該是慕屠蘇自己擅自行動的吧?她走至一個營帳旁,目光偶然一瞥,透過一營帳的簾子的間隙,瞧見慕屠蘇正獨自處理傷口。他赤裸著上身,單臂抬起,嘴裡咬著白布,神色痛苦地給另一隻手上藥,看起來極為費力。
夢中這活都是她乾的。她喜歡黏著他,即使他出徵,她也會死皮賴臉地跟著。第一次她隻身前來投奔,第二次她化成小兵混入營中,第三次她藏於糧草裡。他實在沒法,最後都會帶她去。她是個嬌弱的小姐,拿兵器的力氣都沒有,她唯一能做的便是他每次受傷,她為他小心翼翼地敷藥,雖每次弄得他疼得汗流浹背。吃大鍋飯的時候,她自個兒精心烹飪,為他做一份「愛心」飯菜,雖他每次都厲聲責罵她浪費國家糧食,然後卻狼吞虎嚥地吃光她做的所有飯菜。直到有了南詔公主,她連靠近他的資格都被剝奪了。
白芷又裹了裹身上的大氅,繼續走。
「喂。」身後有人在喚她?白芷轉頭,看見裴九追了過來,滿臉表現出了不滿:「你就不能安分點嗎?剛醒來就出來亂走。方才見不著你人,我還以為你死了被人抬去亂葬崗了呢。」
「不正合你的意嗎?你又可以花前月下、逛青樓、喝花酒了。」白芷逗趣道。
這回,裴九反而沒了以前的姿態,既不反駁,也不接她的話,而是沉默以對。白芷覺他有些不對,好奇地問道:「你怎麼了?」
裴九認真地看著白芷:「你沒聽過浪子回頭金不換嗎?」
白芷捂嘴輕輕笑了起來:「你也稱得上浪子?」
「那我是什麼?」
「種馬。」
「……」
白芷收斂笑容,拍拍他的肩:「才怪。」
「……」
白芷細想了一番:「只聞母雞叫,不知自會打鳴的小公雞?」
「……」
白芷覺得有趣,又自己笑了起來。
裴九二話不說,裹緊白芷身上的大氅,然後毫不理會白芷手無縛雞之力,直接將她打橫抱起。白芷嚇了一跳,拿眼瞪他:「你作甚?」
「小公雞想證明給母雞看,他會打鳴。」
白芷大驚失色:「你敢!」
「那你再說?」裴九挑眉,一副「你不道歉,爺說幹就幹」的凜然模樣。
「不敢了,對不起……」白芷只好示弱。
「這還差不多。」裴九寬慰地道。
「那你還不放我下來?」
「麻煩,直接抱你回去,不用致謝。」裴九不耐煩地道,好似還甚是嫌棄白芷話多。
「……」這到底是該誰嫌棄誰?她要求他抱她回去了嗎?
白芷發覺,裴九開始往「無賴」發展了。難不成他受了何種刺激,不想打鳴的小公雞打算清嗓子,蓄勢待發了?在她的默許下,裴九咧著嘴打橫抱她往營帳走。路上遇見側目計程車兵,白芷覺得害羞,捂住自己的雙眼,不敢面對。
她嘴裡一直嘟囔著:「到了沒?」
「沒。」裴九見白芷這樣,故意繞了遠路,然後不滿足,走了一圈又一圈……白芷察覺不對,覺得過了好長時間了,她拿開自己的手,竟發現還是在方才的位置:「你原地踏步?」
「我還在熱身。」
「……」
白芷有些無奈了。這小公雞,到底是要鬧哪樣?她為何依著他,陪他一起胡鬧?
白芷不想在軍營多逗留了,但礙於戰事未結束,不敢貿然提出離去,加上身上的傷口未痊癒,以裴九的性子,也不會帶她離開的。如此拖延,她來軍營已將近一個月。
她和裴九是軍中閒人,吃喝拉撒睡外,還留有甚多的時辰,如何打發?若是以前,騎馬射箭皆可,可如今白芷有傷在身,這些都使不得,只得找使得的事情幹,於是裴九提議釣魚。
白芷養傷階段,兩個人下了無數次棋,換個花樣甚好,她滿心歡喜地答應了。釣魚得要有工具,軍營哪有現成工具?無工具得生出工具,只好……自己製作工具了。
幸而軍營外有竹林,有個好的材料地。
於是,兩個大閒人一同出軍營去砍竹子。裴九手持大刀,白芷揹包袱,打算出發。他們還未出軍營,便被看守計程車兵給阻攔下了:「九公子,戰局嚴峻,外頭危險,不宜出行。」
於是兩人打道回府,沮喪地回去繼續下棋。
「慢著。」士兵忽然喊道。
兩人以為有了曙光,興奮地轉頭。
只見士兵驚慌地指著白芷,手指不住地顫抖:「血,血。」
兩人皆不甚理解,裴九把白芷扳過來,看了看士兵一直指著的臀部,但見黃衫有一處手掌大的血漬。裴九跳了起來,抓著白芷的肩膀問:「你哪裡疼?」
「哪裡都不疼。」白芷不甚理解裴九這緊張的反應。
「你不覺得……那裡痛嗎?」
「哪裡?」
「那裡。」
「哪裡?」
「就是那裡,那裡……」裴九看來狗急跳牆了,直接指了指自己的臀部。白芷尋思了一下,臀部疼?血?兩者之間的關係……當白芷茅塞頓開之時,她的臉上立即暈出兩朵紅雲,這是鮮少有的情況。
便是這鮮少的情況,在裴九眼裡是極為不尋常的。她的臉莫名地紅了起來,是哪裡不舒服?裴九二話不說,直接打橫抱起白芷,百米衝刺似的狂奔向軍醫營帳。
白芷喊道:「你作甚?」她開始掙扎。
「有病看大夫,閉嘴。」不顧白芷的激烈掙扎,他依舊熱血地抱她去看大夫。白芷險些吐出一口血來,他果真是個還不會打鳴的小公雞,什麼都不懂。
從裴九抱她狂奔軍醫營帳開始,她從未放棄過希望,她試圖掙脫,奈何他熱血得很,堅持不懈地要抱她過去。
「慕將軍,這服藥,一天吃三次,切莫忘記,你這次風寒極為嚴重,不似從前。」軍醫把藥交給裴七,對慕屠蘇說道。
誰承想,這時兩人鬧鬨鬨地闖進軍醫營帳,裡頭不僅有軍醫,還有慕屠蘇和裴七。
彷彿時間停止,裡頭的三人看著闖進來的兩人,闖進來的兩人則顯得十分尷尬。
裴七面帶慍色地道:「阿九,去別處打情罵俏,免得汙了這裡。」
裴九忙不迭解釋:「不是啊,是芷……芷兒受傷了。」他二話不說,抬高白芷的臀部。白芷尖叫了一聲:「啊!」那一刻,她想生生掐死他。他不懂她,只能怪他無知,為何要散播他的無知呢?她指定要被人當笑話了。她還有何顏面?白芷緊閉雙眼,躺著等死。
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