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福兮禍兮

「芷兒不喜歡世子,喜歡裴九對嗎?」

「是。」

「但我看得出,世子喜歡芷兒。」

白芷一怔。

「感情不能勉強,但勉強勉強也就能將就了。」

白芷道:「娘,你不懂。」愛慕屠蘇,她做不到了。即便是勉強,她也勉強不得,心如死灰,復燃不起。

柳氏嘆息:「芷兒,娘未曾勉強你什麼,只是木已成舟,凡事看開些便好。」

「像娘一樣看得開嗎?」白芷無心說了這句話,說完便後悔了,只見柳氏眸光一暗,臉色泛白,這話戳中了她的舊傷疤。雖說柳氏愚愛白淵,性子靜得可怕,但到底是有血有肉之人,心中難免有「傷痕」。

白芷道歉:「娘,對不起。」

「芷兒,待你與世子成婚之後,自會明白。你和世子是同一類人。」

「芷兒不願意嫁。」

「這事與你爹反抗無果,還得世子說了算。你與世子這次的婚事並不像上次只是口頭上說說。不過此事以後再議,你要想清楚。再者你父親升為京官不久,你別在這節骨眼逆著你父親,得不償失。」

白芷覺得柳氏實則不是盲目,只是過於不上心,上心起來,思維實則清晰,套路則明確。

這事確實得擱置在一旁,一切等他們上京之後再說。

如此,白芷心中的石頭稍稍放下來了些,雖然尚有沉甸甸的感覺。

白淵上京走得匆忙,職務交接第二日,便帶著二孃興奮地離開。白芷站在大門口,看著二孃坐在馬車上,挽著白淵,與之談笑風生。柳氏則站在那兒,微笑地看著他們。

白芷想,柳氏心裡實則在滴血吧,看著自己的相公與別人恩愛有加。

馬車漸行漸遠,柳氏目送馬車離去,直至消失。

站在白芷旁邊的白朮扯扯白芷的衣角:「大姐,我肚子餓了。」

對於白淵與二孃的離開,白朮似乎並不難過,甚至可說毫無影響,彷彿離開的是陌生人。白芷訝於白朮的態度,怔了怔,還是柳氏走來,撫摸白朮的頭,微笑道:「這樣啊,那娘帶你吃東西?白斬雞?酥脆鴨黃餅?」

「嗯嗯。」白朮微笑點頭,臉上洋溢著迫不及待的興奮。

白芷恍惚地看著柳氏牽著白朮回府,在她眼裡,柳氏與白朮似乎並不介意被留於蘇城。也許是她自個兒太在乎這件事?其實白淵先帶誰上京,無須如此計較。

白淵與二孃離開後,白芷的日子過得十分舒坦,無須考慮白淵的心情,亦不用看二孃的臉色,她睡至自然醒,品茗繡花,賞魚看書,悠閒自得。

清荷也準備離開白府了,白芷心裡其實捨不得,但這是性命攸關之事,捨不得也得捨得。她給了清荷許多盤纏,還生怕不夠。

清荷怕引人注意,選擇晚上自後門離去,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

三更更聲響,白芷在後門與清荷告別。

「打算投靠孩子的父親嗎?」白芷問。

清荷搖頭。

「孩子的父親是……表哥嗎?」這個問題,白芷一直想問,但礙於此前事情太多,便擱置下來了。

清荷一怔,低著頭不說話。

沉默便是預設了。白芷雖覺這件事定有乾坤,但也不想多問,畢竟是別人的私事。她只是拍了拍清荷的肩,沉吟了一會兒:「孩子不能沒爹,得按照我的成功守則走,堅持不要臉。」

清荷怔了怔。

「要麼去找孩子親生父親,要麼去找個男人嫁了。」

清荷紅了臉,怯怯地道:「這不是讓冤大頭幫我養孩子嗎?」

「是矣,這才叫堅持不要臉啊!大不了以後幫那冤大頭多生幾個作為補償。」

清荷見白芷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又覺這話說得搞笑,分離傷感之情一下子淡了許多,她撲哧笑了兩下:「小姐。」

「嗯?」

「你中意裴公子,卻與世子糾纏,若是脫不開,不如對裴公子霸王硬上弓,既解決了自己,又逃脫了世子。」顯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清荷顯然已經黑了。

白芷亦笑了起來,推推她的腦袋:「你這丫頭,有我的風範啊。」

清荷呵呵笑了兩聲,忽然神傷起來,抱住白芷,聲音哽咽起來:「小姐,清荷捨不得你,不過清荷答應你,一定會過得好,一定努力讓自己過得好。」

「清荷,我還是想問你,後悔嗎?也許你的一生因此而毀。」

清荷含淚而笑,果斷地搖頭:「清荷從未後悔。那一晚,是清荷最開心的時候。」

「你如此便滿足了?」

「不滿足,不過我當初邁了這一步,就不會後悔。」清荷深吸一口氣,「小姐,我走了。」

白芷看著清荷堅定的模樣,她已不再有當初誓死保住孩子的那份飛蛾撲火的勁兒,雖然此時她的眼神也是那般堅定。

原來,清荷與她不同。她從未滿足,只想要得更多。而清荷懂得適可而止。

是她太貪心,以致發生悲劇的嗎?

清荷走了,白芷也回屋解衣上床睡了。日子還要過,她相信女人的悲劇皆因男人而起,只要以後,她心無雜念,不愛任何人,她便能幸福地過一生。

清荷失蹤,白芷的藉口是,她與人私奔了,找不回來了。柳氏便也應承了下來,不再追究。不過是個丫鬟,丟了便丟了。只是白芷身邊沒個丫鬟不行,過後第二日,柳氏買了個丫鬟回來,十三歲,名二妞。白芷當即給她改了名,喚她紅翹。

誰承想,不過兩個月的工夫,蘇城鬧瘟疫了。

亦如夢裡,不多不少,正是當初那個年月日。她以為一切都能改變,如今自知錯了,自然的力量是無法改變的,唯會以一種「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的姿態發起挑戰。

瘟疫蔓延,白芷最怕的當然是瘟疫找上柳氏。

偏生柳氏因瘟疫,越發虔誠地禮佛,三天兩頭地要去上香拜佛。白芷十分怕柳氏出門,又不能忤逆柳氏,只好寸步不離,連出恭亦不放過。

柳氏開始尚且覺得無所謂,眼看白芷愈發黏人,她便覺得古怪,一次出恭後,終於忍不住問道:「芷兒,你這是怎麼了?」

白芷搖頭:「無事。」

「你定有事瞞著我,說吧。」

白芷抿了抿嘴,冥思了片刻。她忘不了夢裡那場瘟疫。

所謂人走茶涼,夢裡白淵帶著二孃、小弟離開,當初說好待一切安頓好,便接她們進京。誰承想,不過一個月,白淵竟把生活開支之用的錢給斷了,她們幾次捎信上京皆無果,儼然成了棄妻棄女。過後一個月,一場瘟疫毫不留情地奪走了她的母親,蘇城百姓以為她也被傳染了,抓她去隔離,讓她與那些將死病患在一起。幸而她跑得快,成功逃離蘇城,帶著為數不多的盤纏去投靠白淵。

白芷夢醒後,白淵此次並未斷了他們的開支,雖費用驟減,但至少夠他們溫飽。只要讓柳氏躲過這一劫,她便能安心了。

白芷對柳氏道:「娘,此次瘟疫來勢洶洶,我們不能小覷。為了以防萬一,我們待這次瘟疫過後再出來拜佛,可好?」

柳氏沉吟了片刻:「佛祖保佑,那等汙穢之物怎能進這白馬寺?」

「娘,這事……」

她還未說完,一小和尚大喊起來:「師兄,你怎麼了?」

她們一起朝聲源看去,白馬寺的一和尚倒下了,他臉色發白,唇更是慘白,額角冒汗,渾身發抖,與如今的瘟疫極為相似。白芷大驚。

白馬寺的方丈趕來,命和尚與香客退後,勿靠近。

不過幾刻鐘的光景,倒地抽搐的和尚已然斷氣。不一會兒工夫,官衙來人了。

新官上任便遇見這等大事,加上新官上任三把火,新上任的知州雷厲風行地命令,封鎖整個白馬寺,香客與寺裡的和尚皆不能離開。

白芷心一驚!這知州又想搞什麼名堂?

新任知州名鄭,字子成,曾在邊疆重縣做縣官,如今被調到蘇城當代理知州,若任期表現良好,有可能扶正,那便是官升二級。

邊疆官員不比京城官員,變動極小。一如白淵,任職蘇城知州已有十年有六,若不是白芍舉薦,也不知何時是個頭。

白芷極為擔憂,這鄭子成指不定要拿白馬寺的和尚開刀,香客也順帶被牽連進去。

他們這群香客與和尚被關進大廟裡,香客女子居多,年紀尚輕的姑娘們個個持帕拭淚,與柳氏一般年紀的婦女則惶恐地念著佛經以告佛祖,請求保佑。

相對於他們,白芷反而有些出奇的淡定,坐在位子上把玩燃燈的燈油,顯得無聊。柳氏嗔怪:「芷兒,莫動手動腳。」

白芷怏怏收手:「娘,他們真想關了我們不成?」

「不知。」柳氏心有顫抖地道。

很快,大廟之門開啟了,鄭子成環顧四周,目光投向柳氏這邊,怔了怔。柳氏似與他對視了一會兒,竟低垂了眉眼,不敢再與他對視。

白芷吃了一驚。母親有這等反應,還是頭一遭。

鄭子成帶來大夫,要一一檢查在場所有人員。白芷心頭一嘆,這新上任的知州算明理。若這事發生在她爹身上,他指不定要做出「寧可錯殺一百,也不放過一個」的事。

白芷自然安全通過檢查,輪到柳氏的時候,大夫給出的結論竟是:「脈搏混亂,面紅潮熱,青筋略突,眼眸出血,似瘟疫之症。」

柳氏連忙辯解:「我只是稍感風寒而已。」

大夫點頭:「也不排出只是風寒。你需再觀察幾天。」

白芷還未來得及讓他們莫要把柳氏與那些確認為瘟疫患者的人關在一起,站在一旁的鄭子成說道:「住在白馬寺東廂房那兒觀察幾日,那邊我已命人大清洗了一遍。」

柳氏略顯不自在地道:「多謝大人。」

鄭子成點頭,可看向柳氏時,目光灼灼。

白芷心頭大駭,也不知自己是否太敏感了,她總覺得娘與鄭子成認識,且……甚熟。

因柳氏疑似患瘟疫,白芷這正常人不得與柳氏同住,只得回白府。果不其然,她回到白府,府上家丁、丫鬟不見柳氏,心生惶恐,一個下午的工夫,竟相繼辭職,留下的只有一些賣身了的小丫鬟。

白淵當初遣散的家丁幾乎都是老一輩的,留下的都正年輕,且工錢被剋扣了,與外頭的散工工錢相當。眾人本心生不滿,加上柳氏這事,更是火上澆油,她們果斷離去。

白朮雖為小孩子,心智卻已然成熟,不哭不鬧,只是偶爾問白芷:「姐,娘何時回來?」

白芷總答:「快了。」其實她自個兒心裡也沒有底,尤其夢裡的柳氏因瘟疫而死,她更是惴惴不安。白芷每日都會去一趟白馬寺,詢問情況,用錢疏通,才知柳氏一些資訊。

可那都是些雞毛蒜皮之事,她可謂是無功而返了。

這新上任的鄭子成可真是把訊息封鎖得緊,她也不知白馬寺裡到底是什麼狀況。

她這樣惴惴不安的心情持續了半個月。一日早晨,紅翹端著銅盆進來,白芷正躺在床上睡覺。紅翹輕手輕腳地把銅盆放在支架上,擺好面巾,關門退下。

白芷近來睡得淺,被關門聲吵醒了。她抬著頭,天色已亮。她穿好衣裳,自個兒洗了臉,隨便綰了個髮髻,便出門去白馬寺。

這已然成了她每日必行之事了。

她準備給侍衛塞銀子問情況,這一幕卻被突然到訪的鄭子成瞧見了,他不厲聲責罵侍衛,也未拿眼色瞧白芷,反而微笑著道:「白小姐來瞧你母親?」

「瞧不著,只能打探一下了。」

「你可以進去了。」鄭子成淡定地說道。

白芷一愣,一時未反應過來。鄭子成道:「方才大夫已為你娘把脈,你娘痊癒了,之前該是普通風寒。」

白芷大喜,忙不迭提著裙襬,飛快朝東廂房走去。她開啟門,屋內湧出一股寺廟裡常有的檀香味,屋內光線不甚明亮,隱約可見柳氏正坐在茶几旁穿針走線,似在趕製衣裳。

柳氏察覺有人,抬眼看去,見是白芷,也不意外,微笑道:「芷兒,過來。」

白芷走近一看,見柳氏手裡拿著大紅嫁衣,此時她正繡著鴛鴦戲水。白芷愣了愣,聽柳氏淡淡說道:「當初進來,也不知自己能不能活著出去,娘這一輩子不能為芷兒做什麼,想來想去,只能為你做一件嫁衣了。」

白芷悶著不說話,心口卻似被劃了一刀,難受不已。

柳氏見白芷坐在那兒不說話,以手心撫白芷的手背,拍了拍:「府上還好嗎?」

「不好。」白芷頓了頓,「家丁聽說娘被扣押,全作鳥獸散了,府上只留下幾個賣身的丫鬟。」

柳氏緘默。

白芷繼續說道:「爹……這個月未捎銀子過來。我送出了幾次書信,皆杳無音訊,恐怕爹不要我們母女和術兒了。」結果又和夢裡一樣,她們被白淵摒棄了。她以為,留下白家的獨苗子,便可高枕無憂,未曾料到,白淵竟想做出「恩斷義絕」的戲碼來。

柳氏的眼簾垂了垂。

「娘,你當真還要這樣的相公嗎?」白芷實在忍不住。

柳氏十分痛苦地轉頭不去看白芷:「興許你爹有不得已的苦衷。」白芷氣憤又無奈。她實在想不明白,即使再愛一個人,也應當適可而止,怎會如此迂腐頑固,執迷不悟?

白芷壓住心頭的火苗,免它興旺。她深吸一口氣道:「娘,我們回去吧。」

「好。」

白芷扶著柳氏打道回府。她們出白馬寺大門之時,鄭子成正在慰問同被確認未傳染瘟疫之人,他平易近人,笑容謙和,看起來是個極好說話之人。

他見白芷與柳氏出來,朝她們微微一笑。白芷回了個笑,回身看柳氏,竟發現柳氏正慌亂地以手撥鬢角的碎髮,顯得侷促。白芷愣了愣,總覺得娘看鄭子成時頗為尷尬,鄭子成看起來卻十分隨意。

到底是柳氏認識鄭子成還是鄭子成假裝不認識柳氏?抑或是她自己想多了?白芷心存疑惑,卻只能將其埋進心裡。長輩之事,她不宜過問。

蘇城瘟疫極為嚴重,此後不足一個月,蔓延至半個城了。白芷最為擔心的是柳氏,竟不顧柳氏的反對抗議,執意做出過激的行為,把柳氏關在房裡,此後柳氏大門不邁,二門不出,便是吃飯,亦要她親自送去。先前,柳氏以絕食反抗忤逆的白芷,後來白芷號啕大哭,說一些感人肺腑的孝字為先的緣由,柳氏便也平復了心中的不快。

白芷也吃準了柳氏。

她心太心軟了。

柳氏待在屋裡,白朮便由白芷照顧。其實白芷也未照顧他什麼,只是她去哪裡,便讓他跟著。因瘟疫大面積擴散,醫者緊張,秋蟬的藥農相公也跟著上場了。

秋蟬不忍丈夫一人下山,便也跟著下山,暫居白府。

秋蟬早出晚歸,每天睡眠不過兩個時辰。她一幫手尚且如此,更別說她丈夫忙成什麼樣子了。白芷心疼秋蟬這麼折騰,自個兒又力不從心,只能為她煮點補品。

她端了一碗血燕到秋蟬房間,竟見秋蟬趴在桌上睡著了。白芷推推秋蟬兩下,秋蟬才緩緩睜開眼,迷迷糊糊地看著她。白芷把血燕給她:「喝吧。」

秋蟬一見是血燕,立即瞪大眼睛:「你瘋了?!你爹一個月沒給你們生計的費用了,你還給我吃血燕?」

「這些都是二孃留下來的,你也知,我和娘都不吃這些,放在那兒也是浪費,你無須多嚼舌頭了,趕緊吃吧。」

秋蟬頓了頓,勉為其難地吃了幾口。白芷看秋蟬有心事的模樣,問道:「你怎麼了?」

「今兒又檢查出八個病患,雖不是雞瘟就是鼠疫。但……今兒王大夫也染上瘟疫了,我怕……」她擔憂的自然是同在一線的丈夫。秋蟬一向堅強,此時竟哭了出來:「他要是有什麼不測,我也不活了。」這般矯情的話,斷不會出自秋蟬之口,除非是關於她丈夫宋柯。

白芷也沉下了心,跟著擔憂起來。她憐憫之心不多,對於王大夫的不幸,她只能說得上稍稍惋惜,可物件換成她好友的丈夫,則另當別論。秋蟬與她丈夫宋柯可謂是白芷間接搭線,成就天賜良緣。當年身為白芷武師的秋蟬心疼白芷渾身是傷,整日金創藥不離身。她掙的那點「教學費」都花在金創藥上了。白芷不忍,想勸說秋蟬,但秋蟬一根筋,聽不進去。白芷只好找藥農買藥材,降低秋蟬的成本,便找到了秋蟬如今的丈夫。秋蟬跋山涉水地每天去買藥材,一直居住深山的藥農未見過女子,而後他們乾柴烈火,一發不可收拾,秋蟬當年晚冬便嫁作他人婦。外頭人皆道秋蟬討了個便宜,像秋蟬這等山村野女、其貌不揚之人居然找到一俊美乖巧的藥農,不是討到便宜是什麼?

秋蟬也大方承認自己確實佔了便宜。宋柯從小與父親住在山上,從未下過山,賣藥都是父親下山。他父親剛去世,他自己做的第一筆生意,便是白芷的金創藥,見著的第一個女子也是秋蟬。即使日後宋柯見著白芷這等傾國傾城之色,他還是一口咬定,最美的莫過於自家娘子秋蟬。

這也是秋蟬死心塌地跟著宋柯的原因,即宋柯死心塌地地愛著秋蟬。用清荷曾打趣的話說就是,宋柯眼裡只有一位女子,那便是他娘子,其餘全是男人。

如今出了這等事,秋蟬緊張惶恐是應當的。

白芷道:「要不,你勸一下宋柯?」

「他最近一直在研究這種瘟疫,前些日子稍有眉目了。不過最近瘟疫範圍擴大,他全部精力都放在病患身上了。」

「唉。」白芷深知秋蟬此刻的心境,一如她前些日子害怕母親得瘟疫一樣。面對死亡,她們不是恐懼,而是害怕失去,失去至親至愛乃人世間最讓人痛不欲生的事情了。

白芷努力去保護柳氏,她強勢、霸道甚至無理。

一根筋的秋蟬還會遜色嗎?

不過幾日,宋柯感染瘟疫了……

本來宋柯要被送往受感染患者的集中營裡,卻被秋蟬死活攔住了。帶著瘟疫的病人,誰敢接手?白芷咬咬牙,她接了。白府大,她把宋柯安置在北院,除了秋蟬,其餘人等皆不可接近。

自然,白芷亦不能接近。其實秋蟬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要死,一起死。

這便是生死相隨。深刻的愛情,不過如此。

白芷幾番想去北院看看秋蟬,皆被紅翹極力阻攔。白芷道?:「我只遠遠地看看。」她實在心憂不已,即使她早已明白,秋蟬與宋柯已站在鬼門關徘徊,但秋蟬是她唯一的好友,她做不到無視。

紅翹抓著她的衣襟,固執地搖頭:「夫人交代過,不允許小姐去北院。」

白芷怔了怔,柳氏從不插足她的事,一直是漠不關心的,未料,這時卻橫亙在她面前了。白芷抿了抿唇:「至少讓我及時去收屍啊。」言罷,淚水模糊了眼。她從未如此難過,即使白淵拋棄她們母女倆,她也未曾有這麼難過。

紅翹見白芷哭得似淚人,心生惻隱:「要不,小姐只在北院門口看看?」

「嗯。」白芷點頭如搗蒜。此時,她哪有一點小姐的架子?

她急切地來到北院門口。紅翹聰慧,朝裡面大喊了兩聲:「秋蟬小姐,秋蟬小姐在嗎?」

裡面卻一片死寂。

白芷心口一緊,自個兒也提了嗓子高喊:「秋蟬,是我,聽見應一聲。」

門口的侍衛好心勸阻白芷:「白小姐,你別喊了,裡面的那兩人指定死了。」他們眼裡透著冷漠,白芷不禁抖了抖,心也跟著寒了起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可真是薄如紙。她不也一樣嗎?若秋蟬不是好友,她哪裡會管秋蟬的死活?

門緩緩開了一點,門縫裡透著一個單薄的身影,著灰色長袍,長髮隨便在腦海松鬆垮垮地扎著,額前幾縷發遮住了眉眼,唯有那雙亮而無邪的眸子,白芷還認得。

宋柯!瘦骨嶙峋的宋柯!不過一個月未見,他竟瘦得如此之多。

宋柯道:「白姑娘。」他急切地想開門出來,可門只能開一掌寬的縫,因外頭被鐵索拴住了。白芷怔了怔,宋柯一向淡淡的,與秋蟬風風火火的性格可謂是水與火,偏偏兩人相處得極好。

看門的侍衛見勢,手中長棍朝門縫裡的宋柯一頂,弱不禁風的宋柯頓時倒在了地上,可他的手還朝白芷伸著,手裡拿著一塊白色絲巾。

紅翹朝侍衛大哥喊了一句:「侍衛大哥,他只是想給我家小姐東西。你幫忙遞過來。」

「患瘟疫之人的東西,誰敢拿?要是得了瘟疫怎麼辦?」侍衛顯得極為冷漠,拒絕了紅翹的請求。白芷有些生氣,覺得侍衛太貪生怕死了,二話不說,直上前自個兒去取。

紅翹欲攔,卻未能攔住,想跟著,又有所顧忌,站在原地直跺腳。

白芷都自個兒來取了,侍衛還不放行:「白小姐,莫要難為小的,鄭大人交代了,閒雜人等,不準靠近。」

「我只是在門外拿個東西,你們不敢,我自個兒拿都不行嗎?」白芷冷眼看倆侍衛兩眼,驚得看門的他們半句話都不敢回。

白芷再欲上前,兩位侍衛以身擋著。

白芷深吸一口氣,深知他們兩人不會讓步,她再怎麼「潑辣」也是枉然。她只好一把奪過一旁侍衛的長棍,驚得兩名侍衛以為她要動粗,連忙做出防禦狀。

白芷卻把長棍伸進門縫裡,對宋柯道:「把帕子放在棍子上。」

宋柯點頭照做。白芷拿到帕子,看著宋柯,瞭然這帕子定當要在無人之時觀看,便直接收好帕子,對宋柯道:「你好生歇息,代我像秋蟬問好。多謝你冒死還我手帕。」

宋柯依舊目光灼灼地凝望著白芷,好似白芷便是他生的希望。

白芷回到自個兒房間,遣紅翹去燒水泡茶。待紅翹離開,白芷便迫不及待地從袖口裡拿出手帕,上面是宋柯的字,寥寥幾筆,只有五個字,卻讓白芷心驚肉跳。

——救蟬,清風崖。

秋蟬潛逃出去,去清風崖了?清風崖是宋柯與秋蟬居住的山裡頂峰,稀有藥材的聚集地。但宋柯和秋蟬幾乎不去清風崖,除非一群藥農結伴上去。因為上面沒山路,極容易迷路,山中相傳有猛獸,單獨行動多半凶多吉少。

秋蟬獨自去清風崖無疑是想要稀有藥材,莫不是為了幫宋柯治病之用?難道瘟疫已有良方可治癒?白芷此刻腦中各種可能在盤旋,擔憂也愈加重了些。

宋柯不用口述,而是用筆墨告之,顯然是不想告訴別人,可告訴她又有何用?她的體力還不及秋蟬,功夫更是不及,她又能做些什麼?

細細一想,白芷才幡然領悟。宋柯只是想通過她告訴鄭大人!那些看守的侍衛顯然不會幫忙,巴不得他們早死。她不同,她是前知州之女,比普通百姓更容易接近鄭子成。宋柯深知她沒有能力單獨去救秋蟬,可鄭子成有且可以不動聲色。

只是宋柯未免太瞧得起她白芷了,她何德何能能讓鄭子成不動聲色地派人上山尋人?她不過是前知州之女而已……腦海中忽然呈現出慕屠蘇在眾目睽睽之下把她從火架上救下的情景。

他說過,她是他的女人……

她是世子的女人……

這……也許可以。

她去求見鄭子成鄭大人。如她所願,她並未吃閉門羹,還受到了款待。鄭子成的府衙比她爹白淵的府衙簡略許多,看來為官比她爹清廉。

見到鄭子成,她也不繞彎子,直入主題:「求鄭大人救救秋蟬。」

「秋蟬?那位得瘟疫的藥農之妻?當初可是她自願要與她丈夫同生同死。」鄭子成不以為然。

白芷抿嘴,緩了口氣道:「藥農宋柯似研發出治癒瘟疫的良方,只是還未確定。此良方缺一味藥材,需上清風崖採摘,秋蟬為試一試,隻身前去,如今生死未卜,還求鄭大人相救。」白芷跪下來,一臉誠懇。

鄭子成忙不迭扶起她:「白小姐請起。本官只是不明白,為何此事宋柯當時不與我說,而是等事發才說?」

「鄭大人有所不知,宋柯的父親原是一位醫術高強的大夫,因太過自信,誤診一位病人致死,心有愧疚,從此歸於林間做了藥農。在父親的薰陶下,宋柯養成了極為謹慎的性子,不是萬分確定,定不嘗試。」

鄭子成了悟地點頭:「那白小姐想要本官作甚?」

「似有良方治癒瘟疫這事不要張揚出去。當然最重要的是請鄭大人派人上山救人。」

「就照白小姐的意思做。」

白芷微笑算是答謝了。

鄭子成這麼爽快,該是慕屠蘇的面子大吧?

白芷心憂秋蟬,便也跟著去了。對於清風崖,白芷還是算為熟悉的,她一馬當先,走在搜尋捕快的前頭,嘴裡一直喊著秋蟬的名字。

好些日子未活動筋骨了,白芷在山上打轉了兩個時辰,已稍感疲憊。她停下腳步,以手扶住樹,氣喘吁吁,休息片刻。待恢復過來,她咬咬牙,又繼續往上爬。

「白小姐,你要不要休息一會兒?」一捕快走到她跟前問她。

白芷擺手,眼看幾個捕快已超過她了。白芷想,她興許老了,體力跟不上這些年輕人了!再一想,她這老姑娘再不嫁,可真是要再跳一次湖了。

當白芷抬眼能望到萬里無雲的藍天,白芷的擔憂便更深了些。若到了山崖口,還未見到秋蟬,她只能跳下山崖去陰曹地府找了。

白芷才走了幾步,竟聽到狼叫。白芷渾身一凜,像是鬼神附體,鬼使神差地循著狼叫聲走去。當她來到一塊有樹環繞的空曠地旁,有三四頭狼圍著一棵樹,嘶聲叫著。白芷把視線往上移動,竟發現秋蟬遍體鱗傷地抱著樹幹,滿臉驚慌地看著下面等待她支撐不住的餓狼。

白芷渾身僵硬,不怕是假的,她雖習過武,可惜從未有實戰經歷。加上她師父秋蟬都被逼上樹躲避,她更無勝算。思來想去,白芷只好退避幾步,找救兵援助。她沒本事,還是做英勇男人背後的小女人吧。

未料,她腳踩樹枝,樹枝斷裂的清脆聲引起了餓狼的注意,它們睜著發綠的眼眸朝她惡狠狠地撲來。白芷頓了頓,拔腿便跑。餓狼轉移目標,集體朝白芷奔去。

秋蟬見白芷引開餓狼,感動得熱淚盈眶,覺得白芷實在太英勇了,以身誘狼。秋蟬嘴裡呢喃一句:「芷兒,你真是我的好姐妹。」言罷,渾身一抖……白芷還懷了慕屠蘇的孩子呢,這帶球跑,恐怕……秋蟬歇斯底里地喊:「救命啊!」

白芷慌得亂了陣腳,來回亂跑,待自己喘口氣之時,驚愕地發現,已不知身在何處了。身後餓狼緊追不捨,白芷朝天哀號一下,繼續奔跑逃生。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她就不該來。

白芷不停地奔跑,她的長裙被路邊的斷枝鉤住,她直接摔倒,身後餓狼猛地撲了過來。白芷大驚,驚愕地回頭,見餓狼流著口水的舌頭在她眼前晃啊晃,一股絕望油然而生。

現實中的她不是跳樓而死,而是當了餓狼的點心?

嗚呼哀哉,命運如此多舛!

忽然,「嗖」的幾聲,弓箭直飛向餓狼,連射死幾隻餓狼。方才白芷的危機幾乎在一瞬間被解除了,緊接著響起一陣歡呼聲,那邊有人喊:「鄭大人好箭法。」

「鄭大人深藏不露啊!」

白芷抬頭往那邊望去,只見鄭子成朝她走來,把手中的弓箭交給就近的一位小捕快,對她道:「白小姐沒事吧?」

白芷伸出手,她的手掌被磨出了血珠,看起來極為猙獰。鄭子成蹙了蹙眉,看了看一旁的捕快:「我不是命令你們務必保護好白小姐的嗎?」

旁邊的小捕快皆低下頭。白芷解圍道:「不關他們的事,是我找人心切。對了,秋蟬救下來了嗎?」

「還未找到秋蟬姑娘。」幾個捕快接了白芷的話。

白芷笑道:「無事,我已找到,我帶你們去。」

捕快一臉驚喜,以為此事可以告一段落。待白芷用手帕包住自個兒受傷的手,她環視四周,臉色頓時不好了。她囁嚅道:「忘了自己怎麼跑到這兒的了……」

眾:「……」

於是,大夥繼續找秋蟬去了。

吸取教訓,此次白芷跟著鄭子成一起找。白芷為方才的事情道謝:「多謝鄭大人相救。不過方才見鄭大人箭術了得,鄭大人以前是習武的嗎?」

「從軍有十年了。」

「啊!」白芷錯愕地驚了一下,「那鄭大人怎做了文官?應該繼續征戰沙場啊!」

鄭子成笑了笑:「當年從軍是被逼無奈,戰鬥十年,厭倦了,想歸隱,偏巧老家縣官辭官歸隱山林,縣官一時空缺。又因老家地方偏僻,朝廷無官前來,我只好硬著頭皮,買了這個縣官做。」

白芷有聽說鄭子成原先是在鳥不下蛋的縣城做官,聽鄭子成這麼一說,可想而知,那個縣城有多貧瘠,指定是沒油水可撈,無官願意去就任。

雖蘇城也處於邊塞地區,可到底是座城,即使也無油水,但至少可在這座城當個「土皇帝」。天高皇帝遠,朝廷管不了。只是白芷好奇了,這買來的縣官怎會被調到蘇城當官?

白芷見鄭子成極好說話,把心中的疑惑問了出來。鄭子成也大方說道:「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我救下恭親王之子。世子有腰傷在身,被王妃招回京療傷。他不從,中途逃跑,途徑我們縣城,便在我們縣城療傷。你爹此番調職,朝廷一時找不到替代的官員,多虧世子舉薦,我才來此暫被委以重任。」

又是慕屠蘇?白芷心裡嘀咕。夢中,她爹調職以後,許久未有官員替補蘇城知州之職,以致蘇城發生瘟疫,無官為首把持,蘇城一片狼藉。之後來了個酒囊飯袋的糊塗知州,要把患瘟疫之人的家屬趕盡殺絕,幸而她逃得快。

那麼此次蘇城瘟疫蔓延得慢,全城戒備,說到底還是慕屠蘇介紹了個還算有理智的知州,是他的功勞?抑或是她把慕屠蘇的腰弄傷,讓他們相遇,從而讓這些事發生了改變?

白芷有些錯亂,但她至少明白了一件事情——她並不是什麼都沒有改變。這次瘟疫,她相信,能順利地解決。不知為何,白芷對鄭子成有著莫名的信任感。

這種感覺甚是奇妙,讓白芷不知所措。

白芷再找到秋蟬,已是半個時辰以後的事情了。她並不是第一個找到秋蟬的,她趕到之時,秋蟬正捧著水壺喝水。秋蟬渾身是擦傷,腳更是腫大得可怕,她氣喘吁吁,也不知是不是驚魂未定。

秋蟬見白芷走來,竟不顧腫大而疼痛的腳,朝白芷一瘸一拐地走去,扔掉手中的水壺,手裡攥著似靈芝又非靈芝的東西遞給白芷:「芷兒,快去救我相公,這是棗紅靈芝,交給我相公即可。」

白芷愣愣地接過棗紅靈芝,擔憂地看她:「你呢?」

「沒事。」秋蟬傻呵呵地笑了幾聲,隨後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幸而身後有人接著她。白芷一陣感慨,真是個傻大姐。

棗紅靈芝被順利送到宋柯手上時,宋柯已站不起來了。即使他病成這般模樣,他還是躺在門口,嘴裡嚷著「救蟬,救蟬」。看守的侍衛權當秋蟬已先一步離世,置若罔聞,顯得極為冷血。

白芷本想不顧傳染病瘟疫,直接照料宋柯,可還是被鄭子成攔住了,他說道:「此事我會派人照料,不勞煩白小姐。」白芷知道鄭子成在保護她。

她默默地退下,把棗紅靈芝交予鄭子成,誰想鄭子成所派之人竟是他自己!白芷大驚,一時說不上話。一個時辰以後,北院裡屋響起鄭子成喜悅的聲音:「好了,真的好了。」

白芷大喜,衝了進去,只見宋柯面色紅潤,朝鄭子成燦爛一笑。其笑容與秋蟬異曲同工,略帶傻氣卻真誠。這場瘟疫實為鼠疫,在五十年前,蘇城也曾發生過一次,那次平息鼠疫的神醫便是宋柯的祖父。而宋柯此次得瘟疫,是故意為之,他不能從得瘟疫的患者口中得到詳細的症狀,唯有自己親身體驗,才能對症下藥。秋蟬得知此事後,一邊哭一邊罵,卻又完全地支援他,跋山涉水為他去找藥材。白芷佩服宋柯的自我犧牲,更佩服秋蟬的生死相隨。若這一切發生在自己頭上,她興許會覺得宋柯太傻,怨他不顧著自己。

自我犧牲的偉大情操,她沒有。

瘟疫便這樣漸漸平息下來,宋柯在蘇城被奉為神醫,百姓敬愛他。而此番鄭子成井然有序的安排和指揮,讓蘇城損失降到最低,他的威望很快超越了做了十幾年蘇城知州的白淵。蘇城膾炙人口的人物,不是宋柯便是鄭子成。

百姓要為宋柯捐贈一間藥店,被宋柯婉言拒絕了。白芷不理解宋柯,還是秋蟬對她解釋:「他從小在山中長大,實則不合群,見不得陌生人,而且以前的日子過慣了,不想改變。」

宋柯還是山野藥農,秋蟬還是藥農婦人,唯有他們的藥,價格漲了且供不應求。

平安度過瘟疫期,且柳氏還健在,白芷那些日子別提多開心。只是因白淵斷了銀兩,生活開始拮据起來。一日晚間,白芷本想著法子發家致富,柳氏卻提議:「我們去京城找你爹吧。」

白芷怔了怔,心有不快。她覺得沒爹的日子十分舒坦,情願待在蘇城也不願上京。白朮在一旁靠在柳氏身邊:「娘在哪兒,術兒便在哪兒。」

白芷道:「我多封書信上京,爹未寄回一封,擺明不要我們仨了,去了又有何用?」

「定是瘟疫作祟,信該是未送到京城。」

白芷方想辯駁,紅翹急急忙忙跑進來:「夫人、小姐,大事不好了,後院著火了。」

白芷與柳氏皆跳了起來,火速趕往後院。後院火勢之大,已超出白芷的想象,黑煙直躥向雲霄,成傘狀,高而大,極為壯觀。

白府上下加起來也不過十個人,這點人力根本不能澆滅這熊熊大火。這火若還不熄滅,將會蔓延整個白府,那麼整個家都會被燒燬了。白芷衝出白府朝府衙跑去,狂敲鼓。鄭子成被吵醒,白芷說明來意,鄭子成立即派人去白府救火。鄭子成是個雷厲風行的男人,也許是從軍十年的緣故,他像是指揮士兵一般井然有序地指揮著,自個兒也加入救火的行列中。白朮站在火邊大哭大喊引起了白芷的注意,她還未靠近白朮,這時紅翹急忙告訴她:「小姐,夫人還在火裡沒出來。」

「什麼?!」白芷驚了驚。白芷毫不猶豫,想衝進去,被鄭子成拉住了,他道:「我去救。」他朝身上淋了一桶水,果斷地衝了進去。

白芷在那刻恍惚了一下……

火併未有熄滅的趨勢,但也不再蔓延,只是一直在燒,白芷的心也一直在燒。她多希望從火中出現人影,可是沒有,一直沒有。

紅翹一邊自責一邊哭:「都怪我不好,沒看著夫人。」

白朮哭著拉著白芷的衣角:「娘會有事嗎?」

「不會,術兒放心。」白芷安慰之時,聲音在顫抖。她死死地望著那熊熊烈火,一直盼著黑影的出現。

終於,出來了,鄭子成抱著柳氏出來了。當他把柳氏送到白芷面前那刻,白芷嚇到了。柳氏臉上燒傷,腿上也有。鄭子成亦好不到那兒去,他胳膊上有一塊墨黑的地方,隱隱還能聞到肉燒焦的味道。

白朮邊哭邊推柳氏,希望她快些醒來。白芷則關心地問鄭子成:「鄭大人,你沒事吧?」

「我沒事。當時我進去,看見白夫人手裡抱著這個……」鄭子成把手裡抓著的包袱遞給白芷,接著道,「想來白夫人是為了拿這個。」

這包袱只是隨意地包了一下,應該是緊急之下隨意包住。後院一直是擱置不用的東西的倉庫,幾乎無人出入,除了柳氏。但放不用的東西去後院再正常不過了。

當白芷開啟那包袱,裡面有三個牌位,一個叫鄭長明,一個是鄭呂氏,還有一個是……鄭子成。白芷一怔,抬眼看向鄭子成,他也滿臉的錯愕。

牌位一塵不染,顯然常常被打理擦拭。柳氏不顧生命去拿牌位,那必定是對她極為重要的東西。只是這同名同姓的牌位是湊巧還是另有乾坤?

白芷還未來得及證實,鄭子成卻哭了,一滴滴淚水落在地上,在紅豔的大火下,顯得觸目驚心,灼熱得顫抖。

他嚷了一聲:「阿姜。」

阿姜是柳氏的乳名,白芷也未曾聽見父親白淵這般喚過母親。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柳氏在此時睜開眼,迷茫又虛弱地耷拉著眼簾,眼角滑著淚水,極小極小地嘟囔了一句誰也聽不見,只有最近的白芷能聽得見的話:「成哥。」

白芷震驚得渾身僵硬。

白芷從鄭子成的口中得到了她並不願意承認的往事。鄭子成和柳氏的故事略顯老土,卻又在情理之中。鄭子成家貧,從小背井離鄉,來到邊疆地區最為繁華的桐城,憑藉著一股老實勁兒,做了柳宅的家丁。順理成章,他愛上了美麗的柳家小姐柳氏。可他也有自知之明,深知柳氏只可遠觀不可褻玩。深居簡出的柳氏自然也不會注意家中普普通通的家丁。

直到柳氏偶然掉入家中的觀魚池裡,被路過的鄭子成相救,彼此打了照面。自那以後,也不知為何,兩人漸漸惺惺相惜。柳氏教他識字,他則說些外頭有趣的見聞,每每總會讓柳氏笑得合不攏嘴。

如此安然度過一年的時光,柳老爺在外談一筆生意時被山賊殺害,柳氏的哥哥接班,鄭子成便也跟著柳氏的哥哥跑來跑去。同年冬天,鄭子成的爹孃從老家來桐城投靠鄭子成,柳氏的哥哥把他父母一併安排到府上。柳氏愛屋及烏,待兩位老人極好。

紙包不住火,柳氏與鄭子成之事被柳氏的哥哥發現,柳氏的哥哥惱羞成怒,趕走鄭子成。鄭子成拼死求成全,興許是被鄭子成弄煩了,柳氏的哥哥便隨口說了一句,聘禮要三百兩,才把小妹嫁給他。鄭子成與他雙親便為了籌集這三百兩回家鄉賣地賣房。誰想這般巧合,國家強制徵兵,家中有男兒必須上陣。鄭子成便被強行拖進戰場十餘年,見不著父母,更不能去履行當初的承諾,帶著三百兩的聘禮去娶柳氏。

他們便這樣錯過了,明明那麼相愛。

鄭子成一生再未有過任何女人,即使衣錦還鄉,他也不曾想過再娶。他找過柳氏,得知她已嫁他人,便斷了念頭,不想再幹擾她平靜的生活。在蘇城偶遇柳氏,避免她尷尬,他便佯裝不相識。面上表現出不相識,其實他心裡卻痛得難過,那樣愛過的人兒,哪能控制得住?

白芷聽完了他們的往事,低頭不發表意見,心裡苦苦的。她以為愛的人不愛她是最為可悲之事,原來,相愛之人不能在一起才極為可悲。只是,有一點白芷覺得甚是迷惑,為何柳氏並未等鄭子成一兩年?而是鄭子成剛上戰場一個月以後,她便急急嫁給白淵?白淵知不知道柳氏有過這般過去?白芷想問鄭子成,可又發覺,問也白問,這事鄭子成又怎麼知道?

白芷命人為鄭子成處理傷口,鄭子成離開之時,已過三更。白芷不放心柳氏,並無睡意,索性守在柳氏的床旁捱過了一個晚上。

天明之時,丫鬟進屋叫醒白芷,白芷起身想洗個臉,發覺躺在床上的柳氏也睜開了眼。白芷連忙站起來,問道:「娘,哪裡還疼?」

柳氏皺了皺眉,搖頭虛弱地道:「沒事,就是臉有些疼。」柳氏欲把手伸向自己疼痛的臉,白芷急忙制止:「娘,莫要亂動。」

柳氏卻執意要碰。白芷沒法,只好斟酌詞彙地道:「娘,那裡有傷,別動。」

「銅鏡拿過來。」

白芷不動。

柳氏不笨,領會了她的意思。她的臉受傷了,且極為嚴重。柳氏默不作聲,輕輕閉上了眼:「也罷。」容貌對於柳氏而言,早已無關緊要。白芷見柳氏如此,斟酌著說:「娘,你和鄭大人的事,鄭大人告訴我了。」

柳氏原本緊閉的眸子驟然睜開,猛地看向白芷,白芷一驚,身子竟縮了縮,方才她孃的眼神煞是恐怖。柳氏問道:「你知道了何事?」

「小女人與痴心漢的感人愛情唄。」白芷故作輕鬆地闡述著,說時,拿眼看了看柳氏的神情。柳氏銳利的眸子此時黯淡了下來,偶現著神傷。白芷自知該閉嘴了。

誰想,柳氏自個兒說道:「芷兒,你可能不理解我為何事事聽從你爹,即使遭到不公,我亦咬牙忍著。只因我自覺對不起你爹,欠你爹太多。當初聽聞成哥戰死沙場,我……」柳氏的聲音戛然而止,哽在喉嚨的話,也吞了回去,她不再言語。

這便好比吃了半生不熟的肉,有些人吃得慣,有些人則覺得不舒服,想吐。白芷便是想吐那種,傾聽到一半,實為不爽。她道:「娘,芷兒是你女兒。你與鄭大人之事並未有悖倫理,當初你們男未婚女未嫁,人之常情,有何難言啟齒?」

柳氏訕訕而笑:「幸而你看得開,看來為孃的擔憂是多餘的了。」

白芷不置可否,為柳氏掖了掖被子,起身打算離去。柳氏在背後喚了她一聲,用極低的聲音問她:「鄭大人傷得怎樣?」

白芷如實彙報:「左肩有一塊肉燒熟了,身上也有大大小小的擦傷,不甚好。」

柳氏臉色發白,不再言語。

白芷欠身告退。她回到自己的閨房,倒頭便睡下了。待她再醒來,已是晌午時分。白芷喚紅翹來,紅翹端來午膳放在茶几上,讓白芷享用。白芷一邊閒閒地吃著午膳,一邊問道:「夫人吃了嗎?」

「夫人……」紅翹欲言又止。

白芷心頭湧上不好的預感:「說。」

紅翹略顯為難:「夫人命小人不要說。」

「誰是你主子?這麼不聽話的丫鬟要了有何用!偏巧家裡缺銀子,把你賣到窯子裡去。」白芷冷冷看紅翹兩眼,紅翹立即嚇得渾身發抖,跪在地上懇求:「小姐饒命,夫人去白馬寺唸經了,怕小姐擔心她的身子,才讓紅翹莫要提。」

若只是單單去白馬寺唸經,為何不能說?為何搞得如此神秘?白芷不放心,放下手中的午膳,命紅翹準備好馬車,親自上白馬寺瞧瞧。

行至白馬寺,白芷方想進寺廟,被一小沙彌攔住了。

「白施主,留步。」經過瘟疫那事,白馬寺的和尚都認識白芷了。

白芷蹙眉:「為何?」

「柳夫人正在與佛祖傾訴,外人不得偷聽。」

白芷生性就想得多。按照邏輯,柳氏向佛祖傾訴的該是她與鄭子成的事,且是白芷不能知道的事。莫非便是早晨柳氏欲說卻未說出口的事?

白芷的心頓時忐忑起來,她抿了抿唇,對小沙彌道:「小沙彌,這裡可有茅房?行個方便。」

小沙彌怔了怔,點點頭,手指著右方。白芷會意一笑,朝著小沙彌手指的方向走去。走至拐角處,白芷回頭看了看,小沙彌已自行忙自己的了,便深吸一口氣,換了個方向,拐到廟堂的後面,靠在門上,側耳傾聽。

「佛祖,信女自知有罪。信女想補償,卻總是力不從心。他雖當年娶我,是為了他的仕途,卻待我也不薄。可我有負於他,欺騙他這麼多年,即使對他百依百順,依舊無法擺脫對他的愧疚。每每看見芷兒,我心口總會泛酸。信女以為看著芷兒嫁個好人家,養大術兒,此生便可終矣。萬萬未曾想過,深埋於黃土之人竟能活生生站在信女面前。信女的心早在聽聞他戰死沙場的那刻已死,若不是當時懷有骨肉,信女早就隨他而去。如今,信女的心很痛,不是死灰復燃,而是絕望。我愧對白淵,更對不起成哥,信女已不知如何是好,求佛祖明示。」

白芷聽到這番話,臉色發白,嘴唇亦白得可怕。那些話字字誅心,讓她心如刀割。

她不是白淵的女兒,而是鄭子成的女兒?這些年,柳氏如看破紅塵,不是對白淵的愛被踐踏而心死,而是心愛之人戰死沙場哀莫大於心死。柳氏對白淵無下限地遷就,不是她的愚愛,而是良心的譴責。

白芷跌坐在地上,呼吸急促,腦子一片空白。

「白施主,你怎麼在這裡?」一路過小和尚見白芷坐在地上,神情呆滯,忙不迭上前探望。

與此同時,白芷正上方的窗欞被開啟,柳氏探出頭看見白芷的那刻,臉色霎時發白,囁嚅地道:「芷兒……」她知道,真相大白了。

馬車上,氣氛尷尬極了。

柳氏試圖與白芷說話,白芷卻一直側著頭,撩起窗簾子看外頭。顯然,白芷在躲避這個問題。將至白府,白芷忽然道:「娘,既然你已對不起爹了,那就徹底點吧。對自己好點。」

柳氏一怔,不甚明白她的意思。

白芷聲音大了些,命外頭的馬伕先行離開。聽馬伕的腳步聲越來越小,白芷才大膽地道:「自我出生起,未曾見過娘有過高興之事。芷兒深知娘過得不快樂,先前以為娘因愛而心死,如今才知是因失去而心死。既然所愛之人失而復得,那便對自己好些,總歸是對不起爹,何必作繭自縛讓自己更難過呢?你放不下鄭子成,你們相愛,你們遲了這麼多年,放任自己一次吧。」

放任這二字,是白芷的禁忌詞。夢裡的自己便是太過「放任」以致徒生悲劇。可這放任二字亦有字首。愛與不愛,若是相愛,放任又何妨?至少賭局籌碼重。

柳氏道:「有芷兒的諒解,娘甚感欣慰。只是芷兒,做人要懂得感恩。我與成哥已成過往,即使你爹再待我們不好,你卻要記得,當年若不是你爹及時把我娶進白家,我大著肚子必遭焚身之刑。」柳氏頓了頓,「一切無須再論,過些日子我們上京吧。」

柳氏到底不再是小女孩了……

白芷為自己的異想天開感到羞愧,她道:「是。」

白淵有一劫,她幫他躲過,免他這一災,可算是報恩?京城,她曾以為那麼遙遠的詞彙,在那刻彷彿離自己越來越近,近得緊迫,近得讓她快要窒息。白芷忽然問道:「娘當真不再與鄭子成有瓜葛了嗎?」

柳氏點頭。

那時,白芷天真地以為面對慕屠蘇,只要躲得遠遠的,便不會和他有瓜葛,卻不知有句老話說得妙,緣分天註定,是你的,躲也躲不過。

柳氏捎信給白淵已有十餘天,卻未能得到回覆。白芷冷眼看著柳氏熱臉貼在冷屁股上,最終耐不住:「娘,我看還是算了吧,爹不稀罕你的報恩。」

柳氏拿眼瞪她,她便不再說話了。其實柳氏比誰都清楚白淵的秉性。她等不到白淵的答覆,反而等到了鄭子成的來訪。寒風料峭透冰綃,家家戶戶開始燃起了炭。白府因無生活來源,遲遲未上炭。如今鄭子成前來送炭,當真是雪中送炭。

白芷禮貌地接待鄭子成。雖知道鄭子成是她的生父,但她還是顧大局,拿出似以前的態度待他。

「多謝鄭大人的恩惠。只是人前不瞭解大人與白家的淵源,人後你我心知肚明,我爹升為京官不在蘇城,總覺得大人……」白芷故意把話音拉長,別有深意地看了看鄭大人。言下之意,無非是想讓鄭子成知難而退。

鄭子成只是笑笑:「白小姐無須想過多,本官並未有其他事。黑炭已送到,本官便告辭了。」

「那我就不遠送了。」白芷微笑以對。

鄭子成點頭,起身之時,身子晃了晃,要暈倒一般。白芷大驚,方想扶起,他忙擺手:「老毛病了,無事。」

此時,柳氏走了進來,見鄭子成,第一反應是遮住受傷的臉。白芷無奈地笑了笑,女為悅己者容,亙古不變的事兒。便是看似看破紅塵的柳氏,到底還在她心裡的那個人的紅塵裡打滾。

鄭子成顯然看到了柳氏的臉,臉上露出心疼的神情。他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氣,走至柳氏身旁,大方地打了個照面:「夫人,本官告辭了。」

柳氏只是點點頭。

鄭子成跨過門檻,步行幾步,一不留神,便倒在溼漉漉的地面上。外頭傳來一聲驚呼,柳氏倏地轉頭,失去理智地要上前。白芷先於柳氏一步衝到鄭子成的身邊,扶起他,喊道:「鄭大人!鄭大人!醒醒。」

鄭子成未醒。

白芷招呼身旁的紅翹:「找大夫。」

紅翹捂住嘴,傻愣愣地點頭,跑著出去。白芷望著柳氏糾結難過的樣子,心中一陣泛酸。想靠近卻又不能靠近的心情她怎會不理解?那種蝕骨的痛,她也經歷過,且正在繼續經歷著。

大夫細心為鄭子成把脈,眉心愈蹙愈深,放下鄭子成的手之時,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白芷太明白這一系列動作了,顯然,鄭子成得了不治之症。

「鄭大人有心痛舊疾,前些日子的瘟疫,沾染了死人風,舊疾復發且狀況不佳,日子不多了。」大夫一邊搖頭,一邊感慨。

站在一旁的柳氏身形不穩,要暈厥過去,還好白芷及時扶著。只不過白芷的臉色也不甚好。他……將不久於人世了嗎?

送別大夫,白芷遣走了所有人。鄭子成孤家寡人一個,死後恐怕連送終的都沒有。柳氏情緒壓抑著,淚水卻控制不住流了滿面。

白芷看著柳氏內心焦慮,忍又忍不住的矛盾表情,她的心裡也跟著堵得慌。

柳氏道:「怎會這樣!好好一個人!我情願不在一起,也不要天人永隔。」柳氏的話不激動,卻瞧得出悲傷至極。像柳氏那樣寡言的婦人,能說出這般話,實屬不易。

白芷伸手攬著柳氏:「娘,你又能為他做什麼呢,不是你說要報恩的嗎?」

柳氏一怔,彷彿更傷心了。

白芷深知自己說得太傷人,這樣的激將法,顯然是在傷口上撒鹽。柳氏在恩與愛中選擇了恩,可又放不下愛,如此糾結著放不下,痛苦的只有自己。

當晚,鄭子成一直在白府昏迷著。柳氏離開後,白芷一人留在鄭子成的床邊發愣。她與這個爹,相識時日不多,談不上什麼感情。可當她知道他時日不多之時,心還是狠狠地抽了抽。夢裡,白淵被斬首,她站在群眾裡抬眼看著,心湖平靜,心不痛,人也不悲傷。白淵對她有養育之恩,她尚且不悲不喜,不過相識一場、無名有實的便宜老爹,怎碰觸了她心底柔軟的情弦?

她為他掖好被子,發現他手指甲裡有黑炭末,想必他送來的黑炭是他一個個挑揀出來的。他手背上還有燒傷的痕跡,斑斑點點,很多。

白芷回想起那日他奮不顧身衝進火海救柳氏的場景……也許觸動她的是,他愛她的母親,愛得簡單,愛得明白,窮他一生,只想柳氏好。

白芷默默退下。

白芷來到柳氏房門前,裡屋還亮著油燈。白芷透過窗欞縫隙,見柳氏跪在蒲團上,手握佛珠,在唸經祈禱。她的神情不如往昔般平靜,帶著擔憂,帶著脆弱。

柳氏只願留在鄭子成的紅塵裡聲淚俱下,動之以情。

白芷回到自個兒的閨房裡,提筆,面色凝重地在宣紙上寫著什麼。長篇大論一堆,最後她把信塞入信封,署上「白淵」,放在案桌上,寬衣解帶上床睡去。

信是快馬加鞭地寄出去的,此封信不像往日有去無回的信,不過幾日便有了回信。白芷拿到白淵的信封那刻,心底冷笑。一遇有損於他的事,他便會迫不及待地處理掉。

白芷展信,這是一封氣焰十足的休書,上面赫然寫著白淵的大名。「不貞」的字眼極為刺眼,白芷卻淡然收好,朝柳氏的房間走去。

她給白淵寫了一封信,一封聲淚俱下的揭發信。她告知白淵,她親眼看見柳氏與人苟且,她代她娘向白淵道歉,求他的原諒。白芷最瞭解白淵了,他怎會容忍!如她所願,她收到了一封休書,休了柳氏的休書。

柳氏不肯面對自己,白芷便為她選擇吧。白淵不值得她再付出,眼前那樣的男人,可遇不可求,即使他時日不多。

當白芷把這封休書呈在柳氏面前,柳氏看起來極為平靜。白芷跪在地上:「娘若怪女兒自作聰明,要打要罵,悉聽尊便。芷兒只是看不下去了!」

柳氏上前扶住她:「這幾日我想了很久,其實已經想與你爹和離了。只是我太瞭解你爹,他不會輕易和離,有你舅舅在,加上他最怕別人質疑他這個人。這樣也好,責任在我,他可理直氣壯,擺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態。」

是啊,白芷亦是想到這一層。她頓了頓,看著柳氏:「娘,我們學秋蟬那樣,住在山裡,過著與世無爭的日子,可好?」

柳氏苦澀一笑:「芷兒的心上人怎麼辦?」

「劫到山上去不就得了?」

「那術兒……」柳氏還是擔憂著。

「術兒只想跟著娘,這個娘不必擔憂。你只道你被爹休了便可。」白朮對白淵更是無感情可言。他從小跟著柳氏,離開柳氏便出去求醫求學。十年光景,他與白淵說的話統共也不超過一百句。

柳氏終歸是笑了,手裡緊緊攥著休書。白芷以低價讓那些剩下的賣身家丁贖了身,紅翹沒存款,便繼續留了下來。白芷把所有的積蓄用在建新房上。白芷選擇與秋蟬為鄰。

鄭子成果斷辭官,要與柳氏度過後半生。他果然與白淵不同。白淵要權要建樹,鄭子成只要心上人。喬遷之喜,家中只有幾個人,卻難得見著柳氏笑容滿面。白芷本打算回去收拾自己的細軟,把白府鎖上,未料回家卻遇見了跟著白淵上京城的管家。

白芷怔了怔。

管家道:「小姐,老奴是來接你和小少爺上京的。」

「……」白芷無言。

接白朮上京她尚且可以理解,畢竟他是獨苗子,可她不理解的是,白淵為何要把她也帶去京城?她娘做出這等「不可原諒」之事,他居然不殃及她這條池魚?

白芷不想上京,術兒更不想去了。管家精明得很:「若小姐和小少爺不與老奴上京,到時候可就是老爺親自來接你們了。」言語間滿是威脅。

若白淵親自來了,事情便會複雜許多。到時候不止連累柳氏與鄭子成,更會讓自己沒好果子吃,她太瞭解白淵的為人,算計他被他發現,只有死路一條。

白淵讓她上京,絕對另有所謀。相對的,白朮實則安全得多。白芷便道:「管家,我先隨你上京吧,術兒這些日子身體不適,不宜勞累,這要是在路上有個三長兩短就不好了。」

果不其然,管家爽快答應:「那好,小少爺先留在這裡,小姐先與我回去。」

白芷點頭,心底湧出不好的預感。靠近白淵,她便是跳進不知名的火坑裡,是死是活,自求多福。

白芷與柳氏簡單道別,白芷看出柳氏心情沉重,她安慰柳氏道:「娘,芷兒雖不聰明,但耍些小聰明還是會的。」

「芷兒,委屈你了。」

「記得留個房間給我,我還要劫我心上人回來呢。」

柳氏含淚點頭。

馬車離開蘇城的那刻,白芷到底不堅強地哭了。她怕極了京城,卻又不得不去。京城有他,京城有聖旨,京城有太多她不想面對的人與事。

她怕,她只想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