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井繩如蛇

白芷推門進去,屋裡正趴著睡的清荷被驚醒,見是白芷與柳繼,安了心。可見白芷衣衫破爛、髮髻糟亂,清荷嚇得臉色發白,忙不迭找來衣衫為白芷披上:「小姐,你這是……」

「清荷,小姐就交給你了,好生照看著。」柳繼吩咐道。

「是。」

柳繼把目光轉向白芷:「今天也累了,表妹好好歇著。」

「謝謝表哥。」

柳繼點頭,關門離去。清荷終是憋不住:「小姐,世子把你怎麼了?」與此同時,她眼中含了一泡淚,看起來比白芷還委屈。

「摔馬所致,別緊張。」

清荷撩開白芷的手臂,白皙如瓷器的皮膚上有幾道小傷口,清荷小心翼翼清理完,略顯擔憂地道:「小姐,我總覺得柳公子是誤會了什麼,明兒你記得解釋。」

「嗯,明兒再說吧,我有些乏了。」

清荷為白芷鋪了床,白芷脫了衣衫,上了床。清荷輕手輕腳掐滅了油燈,關門離去。

黑暗中,白芷睜著眼,心裡惴惴不安。

明天,許是有諸多事要發生吧!

興許是昨晚的勞累所致,白芷今兒起得晚,醒來時已日上三竿。她喚了幾聲清荷,未有人回應。此次她不再掙扎,想必那丫頭又去看心上人了。白芷自個兒洗漱梳妝好,方想出廂房,在門口遇見行色匆匆的清荷。

「小姐,你醒了?」清荷眼眸黯淡,氣色不佳,眼下發黑,似一夜未睡好。

白芷問:「昨兒當鬼去了?精神怎麼如此恍惚?」

「有嗎?我方睡醒,便來看小姐,未承想,小姐比我起得早。」

她起得也不早了。白芷看清荷眼神躲閃,似隱瞞了什麼,但看她不想說,也就不追究,命她去端碗粥來。白芷喝粥之餘,閒閒地問一旁的清荷:「也不知表哥去找世子沒有,清荷,你去瞧瞧。」

「啊……好。」清荷咬咬唇,不甚情願地離開。

白芷愈發覺得清荷古怪,卻又看不出古怪在哪裡。清荷回來稟報說,柳繼已去多時。白芷點頭,心想,柳繼與慕屠蘇應該正在談條件。如不出意外,過些時辰,她便可看見迴歸的柳如了。

白芷對柳如的印象停留在年幼的嫉妒上。她十分嫉妒柳如的萬千寵愛,自我哀憐,覺得命運萬分不公。如今,她也看淡了,寵與不寵也就是那回事,沒人疼,那便自己疼自己多點,不用自怨自艾,弄得自己不開心。

喝完粥,白芷想找舅舅下棋,可還未走到舅舅別院,便見著柳繼和舅舅風塵僕僕朝她走來,步伐急促,行色慌張。柳繼見著白芷,欲言又止,似在猶豫。

舅舅耐不住柳繼的婆婆媽媽,對白芷道:「芷兒,昨兒你是否去見過世子?」

「正是。」

「你可知世子的腰……」舅舅神色微妙地瞄了一眼白芷,未把話說全。

白芷彷彿明白舅舅其中的含義,臉不禁燒紅:「世子因救摔馬的芷兒才傷了腰。」

「……」比舅舅還要震驚的是柳繼,他痴愣地看著白芷,如有百爪撓心,緊緊鎖著眉頭。白芷未注意,她身後的清荷的頭低得險些扎進土裡。

「難怪世子惱於你。」舅舅嗔怪,臉色漸好,「我們與世子已談好,世子答應送還如兒,只是接如兒之事,世子點名要你前去。」

白芷不甚理解。

舅舅道:「舅舅不知你與世子有何約定,只知現在世子怨你不守承諾,遷怒於我們。你去登門道個歉,行嗎?」

不守承諾是指她未曾回去?當時時辰已晚,三更更聲已然響起,再者去救他之人數量足矣,多她一個不多,少她一個不少。她既無用,倒不如早些回來,白白去那一遭有何用?不過,她失信於他確有不對。但她委實不想去賠那個禮,她覺得沒必要再與他見面。

但看舅舅這副表情,顯然慕屠蘇是為難他們了。

也罷。

她不想看舅舅為難,也不想與以前一樣,被人傳「欺負」表妹。

「那芷兒這就前去賠禮道歉。清荷,我們走。」白芷看了眼柳繼,未承想,他一直在注視著她,彷彿她下一刻就要消失,怕記不得她的容顏。

柳繼今兒也是古怪得很。

慕屠蘇暫住邊防大將裴老將軍家中。此次戰爭,裴老將軍領第七子裴七駐紮邊防外軍事重地。而同樣是將軍的慕屠蘇竟在作戰前期大剌剌住進裴老將軍家中,還閒情逸致地邀美人共度「美好的夜晚」,傷到腰,活該!

白芷坐在大廳裡,看著樸實的內設,沒有名家寶器,便是桌子、椅子也是極為普通的那種。外傳,裴老將軍勤儉樸實,如今看來果真屬實。

原來,傳聞也有真的時候。

府上小廝命白芷去內室,說是慕將軍腰傷嚴重,起不得,大夫吩咐他臥床數日。白芷其實並不想就這麼過去,怎麼說她也是姑娘家,看男人「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實有不妥。可礙於慕屠蘇的特殊狀況,白芷也只好硬著頭皮過去了。

一進屋,便聞到濃濃的中藥味,白芷習慣性地辨識一番,她醫術淺薄,辨識不出幾味藥材。她走至床榻旁邊,床帷垂著,見不著裡面。

「芷兒來了?」裡頭響起慕屠蘇稍顯疲憊的聲音。

「是。世子病況似乎有些嚴重?」

「身體病倒能治,心病治不得。」

「那實在是罪過了。」白芷波瀾不驚地說道,「白芷定會為世子多求求佛祖,保佑你早日安康。」

帷帳裡的慕屠蘇失聲笑了笑。

白芷接聲道:「據聞世子對白芷有所不滿,想來是為昨兒失信之事,其實白芷那樣做是有原因的。」

「哦?且講!」

「我受傷了。」她為自己圓個謊。

倏地,帷帳被掀開,慕屠蘇皺著眉頭,費力地坐起來。白芷大驚,忙上前制止:「世子,你這是作甚?」

慕屠蘇冒著虛汗,咬牙隱忍痛苦,忽然抓著她的手:「傷到哪裡?讓我看看。」他眼中是讓人無法質疑的擔憂與焦慮。白芷怔了怔:「沒什麼大礙,世子放心。」

「對不起。」

「……」白芷不甚理解,「世子為何道歉?」

慕屠蘇苦澀一笑:「因為你沒回來,我負氣,硬逼著你來道歉。」如今想想,他自個兒也覺得自己孩童脾氣,以前何時這般耍任性了!

白芷道:「本是我不對,理應道歉。」

被慕屠蘇這麼一說,她自個兒先過意不去了。

「喀喀。」硯臺咳嗽兩聲。

白芷望去,在門口立著兩個人,神色緊張的硯臺,以及端著藥、臉色莫名的柳如。

眾星捧月的堂堂柳家小姐,竟然做起下人的活,端藥伺候人?這是被逼還是自願?白芷心裡十分好奇,可怎瞧著柳如正盯著一處地方,且目光灼熱,似乎想把那兒燒出個窟窿來?

白芷順著柳如的目光看去,卻看見一雙交握的手,而其中一隻是自己的。

太放肆了!白芷忙甩開慕屠蘇的手。

即使白芷及時放開,可柳如還是輕蔑地笑了笑,眼神中充斥著不可抗拒的嘲弄。多年未見,曾是受氣包的美人柳如怎變得如此高傲?白芷不由嘆息,被寵壞的絕色美人目中無人應當諒解。

於是,白芷不介意柳如投來不友善的目光,她微笑著自我介紹:「表妹?我是你表姐,白芷。」

顯然柳如認得她,眼眸沉了沉:「你來這裡作甚?」語氣中帶著不喜。

主人沒表現出不歡迎,這「人質」倒嫌棄她了。她這真是吃力不討好,趕過來帶柳如離開,柳如還給她臉色瞧。白芷心也高,有些惱怒,但礙於不是自個兒地盤,忍了。

「柳姑娘,芷兒是來接你回去的。」

慕屠蘇純屬添亂!喚柳如為柳姑娘,喚白芷卻是芷兒,這明顯的差距,不就是表明他與白芷的關係……不一般嗎?白芷眼睜睜地看著柳如的瞳孔收緊,臉上帶著慍色道:「表姐費心了。」

看來又是一個被慕屠蘇美色誘惑的可憐女子!在柳如身上,白芷看到了夢裡的自己,偏執、不可理喻、冥頑不靈,更多的則是失去自我。

白芷想勸勸柳如回頭是岸,可沒立場,終究作罷。她只能當個看戲之人,看柳如重蹈覆轍,走上自己夢中的路。白芷朝慕屠蘇拜別,走向柳如邊上,問她:「舅舅和表哥甚是想你,你何時同我回去?」

「不要你管。」柳如不耐煩地瞪了她一眼,走至慕屠蘇床邊,把手裡還熱騰騰的藥端到慕屠蘇面前,變臉似的,面帶笑容對慕屠蘇道,「慕將軍,這藥是我親手熬的,你趁熱喝。」

慕屠蘇面有餘慮地掃了眼白芷,白芷看向別處,不與他對視。她若是與慕屠蘇四目相對,她相信柳如的眼神會像把剪刀直接刺死她。

慕屠蘇略帶歉意地拒絕:「抱歉,柳姑娘,我的藥必須由硯臺親自熬製……」

柳如打斷他的話:「硯臺親眼看著我熬的。」她可憐兮兮地望著站在門口的硯臺,「是嗎?」

硯臺見慕屠蘇的神色不善,將卡在喉嚨裡的話硬生生吞了回去,換了另一個說法:「中間出恭過一次……」

柳如臉色立即變得蒼白,再看慕屠蘇,慕屠蘇的臉上已然是不容拒絕的表情了。柳如委屈至極,聲如細雨:「慕將軍顧慮得是,柳如這便把藥倒了。」

白芷清晰地看見柳如狂奔出門時的臉,委屈又難過,淚水掛滿臉龐。確實,一番心意遭到毫無感情的斷然拒絕,難受是難免的。

「芷兒。」慕屠蘇喚著她。

白芷回神,嚮慕屠蘇欠身:「世子,表妹這兩天多有打擾,在此謝過。白芷告辭了。」她再抬眼時,見慕屠蘇那雙星眸正靜靜地將她凝望。

白芷怔了怔,稍有不習慣被這麼望著,起身離去,背後卻響起慕屠蘇的聲音:「我們還會再見的。」

「最好再也不見。」白芷回眸而笑,「見與不見可又能增些什麼?白芷有心上人,世子將要娶新人,至於朋友,你我皆不真心相待,那麼,還有見的必要嗎?」

慕屠蘇定定地望著她。

「告辭。」白芷再欠身離去,慕屠蘇沒再喚她。

也許,她說得極是。

白芷尋到柳如之時,柳如正窩在樹下哭,眼紅彤彤的,看起來哭得厲害。而她身邊是碎了一地的瓷碗片,中藥浸入泥土中,呈一攤狀。

她這是給樹補身子?白芷暗歎,舉步走上前:「表妹,我們回家吧。」

柳如抬起她那紅腫的眼,負氣道:「不回去,我哪兒也不去。」

真有她當年的風範!死皮賴臉耍無賴,隨心所欲。白芷看她耍性子,嘲弄地說道:「留在這兒便能拴住世子的心?還不如去藥堂買一包合歡散,乾脆強了世子。」

柳如愣了愣,顯然被白芷的玩笑話嚇到了。白芷見她這模樣,撲哧笑了兩下:「不敢吧?不敢的話,跟我回家吧。莫要在這裡虛度光陰。」

「表姐這主意甚妙。」未料柳如眼眸忽聚光芒,嘴角帶著邪笑,一副得逞的樣子。

這回輪到白芷愣了。尋常女子這等事做不出來,便是她也覺得這樣太過生猛,讓這法子胎死腹中,不敢實施……可眼前的柳如竟是一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模樣。

「三思後行。」白芷在心裡抹了把汗,她本是想說「不可能完成」唬表妹,讓表妹知難而退,跟自己乖乖回家。可不承想她這表妹比她還生猛數倍,竟覺這「不可能完成」的餿主意妙哉,欲執行!

「我這就去買合歡散……」柳如一陣風似的,翩然離去,留下風中凌亂的白芷不知身在何處。

此刻白芷真想高呼,這事當真不得,有風險,再三思啊!可柳如已飄遠,白芷只得把這話吞進肚裡消化掉。她以為夢裡的自己是個十足的瘋子,不過這柳如表妹可謂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也不知,柳如表妹這生猛之事能成否。

白芷覺得自己有義務去阻止柳如這「生猛」的行為。她急忙跟了過去,可惜跟丟了,找不到柳如。這下白芷有些慌張,暗罵自己這張多事的嘴。找不到柳如,她只好找另一主角,慕屠蘇。

她又回到裴老將軍府上,求見慕屠蘇。硯臺卻回覆:「白姑娘,世子道今兒不舒服,不想再見客,白姑娘請回。」

「……」白芷懊惱著。

硯臺忽然轉了下眼珠,狡黠地笑道:「若是白姑娘非要見世子的話,我可為白姑娘傳達你的心意,世子說不定會……」

只見白芷轉身便走。

硯臺一陣委屈,想到方才稟告世子,白芷求見,世子臉上洋溢著驚喜,可轉瞬即恢復成慘白又僵硬的臉,眼眸中三分失落、三分不安、四分難過,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艱難吐出兩個字:「不見。」硯臺跟世子多年,世子為人淡漠,什麼事兒皆無法讓他動容一分,可一攤上關於白芷之事,他萬年冰封的臉上便會幻化出各種情緒。

硯臺想,世子該是喜歡上白芷了。

只不過,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世子「不見」的心情,他萬分理解。

白芷眼看自己離慕屠蘇的房間越來越遠,心裡糾結十分。這事,她當不當管?無論事成不事成,柳如定當沒好下場。事成後,柳如能如願嫁給慕屠蘇,指定遭冷落,悽慘地過一輩子,與夢中的她一般,眼睜睜看著自個兒喜歡之人愛上別人,與別人過著只羨鴛鴦不羨仙的酸溜日子。若事未成,柳如不止遭到慕屠蘇的厭惡,還自毀聲譽,下場與她現在一般。

一想到柳如無論成功與否,下場要麼與她夢裡一樣,要麼與她如今一般,不由驚歎,愛上慕屠蘇的下場甚是悽慘,當然,除了南詔那位小公主。

怎麼也是親戚一場,柳如還是對她極好的舅舅的掌上明珠,她這做表姐的,能拉一把是一把,即便勸不動柳如回頭,也能問心無愧,自個兒盡力了。

既然慕屠蘇不願見她,她只好守在門口守株待兔,等柳如出現了。

她回頭又回到慕屠蘇的房門前,不再敲門,直接坐在地上等人。從晌午到日落,再到夜深人靜,長時間等待,她自個兒都不禁睡著了,還是硯臺叫醒她的。

當她醒來睜開眼,卻見硯臺一臉感動地望著她,目光流露出十分的敬佩,他激動地扯著她的衣袖,險些落下淚來,要用她衣袖擦拭眼角:「白姑娘,你對我家世子的心意我看到了。我家世子就是嘴硬,其實心裡別提多想見你。沒事,你想進去便進去,世子若要怪罪下來,你便說自個兒進去的,莫要提及我就是。」

他這是為自己推卸責任?白芷看看天色,早已暗了下來,心想這柳如想趁月黑風高夜爬上慕屠蘇的床?想得是周到,可怎不想下後果?真是為愛瘋狂的傻子。

「別害羞了,進去吧。」硯臺扯著她的衣袖,偷偷開了門,把她塞進去,然後奸笑著合上門,末了,還朝她單眼一眨。

她可不會認為這是俏皮的行為。屋內油燈微亮,前方昏暗不明。白芷想,她就這麼進來是不是不大好?

「嗯——」床帷中忽然發出一聲呻吟,激得她渾身毛髮豎起。白芷內心一驚,搞上了?可聲音怎會是慕屠蘇發出來的?白芷夢中看過春宮圖,知道那檔子事,但貌似沒有這麼銷魂……她吞了口口水,抬腿走去卻又忍不住自個兒縮了回去。非禮勿視,可耐不住好奇!在道德與好奇心的激戰中,最後道德丟盔棄甲,她勇敢地邁出步伐,縮在床帷後,悄悄探頭看去。

床上只有慕屠蘇一人,方才的呻吟只不過是腰痛的緣故。他並未睡,而是臥坐在床,手裡攥著一方手帕,手帕角上有個用紅線繡的「白」字。白芷愣了愣,那手帕是她的?好似是兩年前去白馬寺落在王妃腳下的那塊手帕?

他看著帕子出神,而後嘆息著收回目光,艱難地扶著自己的腰,慢慢躺下。白芷沉思,據她瞭解,男女之事,男子得動腰,他腰傷成這樣,能行嗎?

柳如的計劃應是無法實施成功吧?白芷再望了望慕屠蘇,他正蹙眉,額頭佈滿汗水,正努力躺下。

嗯,根本沒辦法成功,即使有合歡散,他也該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如此,白芷放下心來,準備離去。只是她人還未出門,便有人敲門,並扯著嗓子喊:「屠蘇,睡了嗎?」聲音嘹亮粗狂。

白芷嚇得連倒三步,碰到茶几上,發出聲響。

「誰?」慕屠蘇喚。

不知他是問門口之人,還是搞出聲響之人。

「是我啊,你裴叔叔。」

一聽是裴大將軍,白芷險些跳起來。她在這簡單的房間掃視一圈,不見能藏身之處。裴將軍為人清廉且保守,這要是進來見到她在屋裡,指不定怎麼想。而且慕屠蘇也不知她在屋裡,到時候有理也說不清,肯定會把她誤以為偷雞摸狗之人,對慕屠蘇圖謀不軌。白芷立即奔到慕屠蘇面前自首。

慕屠蘇見到白芷那刻,愣了愣。白芷雙手合十,求他不要開口。

「屠蘇啊,我進來了……」門「吱」地被開啟了。

白芷嚇得小臉發白,她知道這下她完了。

只見慕屠蘇趕緊掀開蓋在他身上的被子,指著他身前的空位,示意她躲在裡面。白芷猶豫一瞬,果斷鑽了進去。慕屠蘇把被子蓋好、床帷拉下,一派已然睡下的模樣。

裴將軍走至內室,見此狀疑惑道:「屠蘇,今兒這麼早睡下?」

「腰疼得厲害,躺著舒服些。」

「哎,腰疼啊。正好,喝了酒就不疼了。我見廚房有一壺‘三千醉’,正想與你喝一杯。」

「那是我吩咐硯臺準備的,疼得睡不著,喝些烈酒止痛,入睡快些。」

「哎呀,這點烈酒要是我分了一半,豈不是沒效果了?得了,不喝了,來來,你端著喝了!」裴老將軍朝床這邊走來。躲在被窩裡的白芷渾身僵硬,攥著被單的力度大了些。

慕屠蘇稍掀開帷簾,伸出一隻手接過裴老將軍遞來的酒壺。他十分愛喝「三千醉」,它是烈酒之最,一兩杯下去,便可讓他昏昏欲睡。

慕屠蘇把酒壺的酒喝得見底,再把酒壺遞還給裴老將軍。

裴老將軍又走回對面的茶几邊,把空酒壺放下,見案上有本兵法書,便拾起來看,嘴上讚道:「我家老七要是有你一半就好了,生病還看書。」

「無事消遣之用。」慕屠蘇扶著額,頭有些暈,身子開始發熱。這酒效果出奇的好,他這麼快就醉了?

白芷只感覺被窩越來越熱……

裴老將軍愛看兵書,一沾上兵書便挪不了步,竟坐下來開始看了起來。

白芷熱得不行,汗水把渾身弄得溼漉漉的,她多想掀開被子喘口氣!忍了許久,她終究耐不住,露出個腦袋,一露頭,便對上慕屠蘇略顯迷離的眼,他眼中似帶著火,熱辣辣的。

白芷一愣。他喝醉有這症狀?

她還未來得及驚訝一番,慕屠蘇把手伸過來,為她捋了捋額前凌亂的青絲。白芷瞪了瞪他,示意他不要毛手毛腳,可他置若罔聞,手臂一撈,把她撈進懷裡。

白芷睜大眼,不敢相信地看著他。慕屠蘇在幹嗎?在他懷裡,她明顯感覺到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身子愈發滾燙,看她則像是到了嘴邊的肥肉,充滿了渴望。

若是平時,白芷不介意一拳打過去。可如今……床對面還坐著看兵書的裴老將軍,她不敢輕舉妄動!

她不能動,慕屠蘇反而更放肆了,竟朝她俯身,吻住了她。白芷瞬間僵硬,在那刻無法動彈,任由慕屠蘇不斷輕薄她,緊緊摟住她的手若有若無地輕撫,直到慕屠蘇不安分的手指竟移到她的腰帶上,輕輕一拉,腰帶的結鬆了……白芷倏然睜大眼,掙扎著,咬了一口慕屠蘇的唇,一股血腥味充滿唇齒之間。慕屠蘇吃痛,鬆開了白芷柔軟的唇,原本因情慾迷離的眼瞬間清醒了幾分,他怔怔地看著他懷裡死死瞪他的白芷。

慕屠蘇喘著粗氣,不理會白芷的「死魚眼」,抱住她,壓低嗓音在她耳邊道:「對不起。」

白芷不敢用力掙脫,只得張口咬住慕屠蘇的肩膀,很用力很用力。

「裴叔,我想睡了,兵書你若有興趣,拿回去看吧。」慕屠蘇忍著肩上的疼痛,壓住躁動不安的慾火,努力保持理智。

「啊,好,那你好生歇息。今晚我也不在府上睡了,去軍營。」從兵書裡出來的裴老將軍合上書,揣在懷裡,當寶貝似的。

「好。」

直到傳來關門聲,白芷才敢用力一推,把病重無力的慕屠蘇狠狠推到床邊貼牆。

「你……」白芷又氣又惱,方才被輕薄,一肚子的謾罵此時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慕屠蘇痛得汗流浹背,死死咬住牙關,手扶住腰,艱難地道:「出去。」

白芷終於發現慕屠蘇的異常。他雙頰紅得詭異,氣息不穩,周遭一切因他不斷上升的體溫變得熱了起來。這不是喝醉酒的症狀!

白芷的心裡有一絲忐忑,這種情況她從未接觸過,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她問慕屠蘇:「你還好嗎?」

慕屠蘇不答,以手撐著身子,額頭上佈滿汗水,喘息得厲害。他這個樣子,白芷看在眼裡,心裡越發覺得緊張。慕屠蘇稍稍一動,白芷便僵硬得無法自處。

「你出去。」慕屠蘇低著嗓子,帶有命令的口氣說道。

白芷點頭,可腳有些不聽使喚,一個踉蹌,差點摔下床,幸而慕屠蘇眼明手快,扶住她,把她護在懷裡。白芷感覺到自他身上傳來的溫度,灼熱得幾乎要燙傷她。他該是忍得極為痛苦。

此時,門卻吱呀一聲,開了。白芷一驚,抬頭看向慕屠蘇,似在詢問:是誰?慕屠蘇殘存理智,可也想不出誰會這般無禮,不敲門便進來。直到白芷聞到一股芝蘭香氣,才大驚——柳如!

她回眸望去,一抹水藍色身影正朝這邊走來。

若是柳如看到她在這裡,還在慕屠蘇的床上,以柳如的性子,一定會多想,會以為是她是黃雀在後,坐收漁翁之利。白芷緊閉雙眼,暗歎,這下真不好交代了,下床也來不及了。

慕屠蘇把被子蓋在她身上,以手壓著她的頭,將她的頭埋進他的胸口,她整個身子被他摁倒在床上,他壓低嗓音道:「我護你周全。」

白芷驚愕得不能言語。

柳如此時正偷偷摸摸進來,心想,她下的合歡散此時該見效了吧。她在府上住過兩日,知慕屠蘇因腰傷,每晚以酒止痛入睡。慕屠蘇為人小心,只吃硯臺送來的入口之物。「三千醉」與普通酒不同,極烈,從酒窖拿出要放三個時辰方能呈上。是以,能「下料」之物,唯有這酒。她算算時辰差不多了,便偷摸地進來。見桌上放著空酒壺,她竊喜,轉頭看床上的慕屠蘇,登時一怔,他正用一雙寒冷徹骨的雙眸犀利地望著她。

他道:「你來作甚?」

他的眼神太過平靜,如毫無波瀾的湖水,一圈漣漪也未曾有。而他身下有個女子,因側頭向裡,長髮散亂,柳如看不出是誰。

柳如立即慌張道:「我來看看世子……世子是否安好?」

「見著了,是否安好呢?」慕屠蘇眯著眼,壓住翻湧的情慾,氣息不穩地道。

白芷明顯感受到了慕屠蘇身體的變化。白芷的臉立即充血,猶如燒熱的鐵錠。

柳如權當他的氣息不穩為動怒,立即欠身:「世子,柳如告退。」

「滾。」慕屠蘇冷冷地說道。

柳如瞬間崩潰,淚光點點,起身含恨地看著床上「佔他便宜」的女子。若讓她知道是哪個騷蹄子,定不饒。又見慕屠蘇那殺氣騰騰的雙眸,她自知破壞了他的好事,捂住臉狂奔出去。

聽見房門再次吱呀一聲,懸在白芷喉嚨間的心終於緩緩地沉了下去。她想唯有這極致的「淫靡」場面才能使得「生猛」的柳如知難而退。若像裴老將軍來那會兒一般藏於被中,柳如指不定不管不顧,非要得逞才肯離去。

一滴灼熱的汗落在白芷光潔的脖頸上。她側頭看過來,只見慕屠蘇以一種狂躁不安的神色凝望著她。她微微一怔,眼睜睜看著慕屠蘇低頭朝她一點點靠近。

他想溫柔地對她。

當唇與唇即將碰觸之時,白芷以手擋在自己的唇上,她不徐不疾地道:「世子,謝謝。」

慕屠蘇緊緊攥著拳頭,艱難地翻身,躺在一邊,無法平靜又佯裝平靜地道:「你出去吧。」

白芷起身:「要不要為世子找個……姑娘來?」

慕屠蘇雙目冒火地望著她:「再廢話,直接要了你。」

「白芷告辭。」白芷迅速綰好發,頭也不回地離開。她正準備開門離去,想到了些什麼,又折回來,只不過不是上慕屠蘇的床,而是搬了把椅子。

以夢裡她那眥睚必報的個性,她若是柳如,指定會在門口候著。柳如那個性和她相當,為避免被抓個正著,她決定爬後窗,避開柳如。她搬了椅子到窗邊,利索地爬上去,縱身一跳,完美著地,含笑離去。

而在慕屠蘇房門外的一犄角旮旯處,柳如目光如炬地注視著那扇門,果真如白芷所想,她要胖揍搶佔先機的那個女人!

夜越來越深,冷風颼颼,柳如守了一夜,也不見有人出來。莫不是,他們貪歡至天明?

柳如翌日被陽光刺醒,一張精巧的臉正含笑出現在她面前。白芷笑道:「表妹,回家嗎?」

柳如此時淚水止也止不住:「回。」

臨走前,她依依不捨地回眸望著慕屠蘇緊閉的房門,想著:還未歡愛完嗎?

「表姐。」

「嗯?」

「你還有招嗎?」

她不死心。

白芷臉色唰地白了,經過此事,她可再也不敢打趣,忙不迭回道:「無。」

柳如道:「得不到他,誓不罷休。」她眼中閃爍的火焰,燃燒正旺,白芷愣愣地看著她,彷彿看到了曾經的自己,充滿了前不怕狼,後不怕虎,願為愛粉身碎骨的意志。

那樣的她,死了,雖然是在夢裡。

白芷微微一笑:「得之,你幸;不得,你命,切莫太強求。」

這是她給柳如僅有的忠告。這是夢裡她用命換來的心得。

柳如回到柳府,舅舅當屬最為開心的。他老淚縱橫地抱著柳如哭,柳如見不得他這副模樣:「爹,我還活著。」

「嗯,我的如兒還活著。」

站在一旁看著舅舅這般失態的模樣,白芷心裡泛酸,何時白淵能愛她如此?不求心力交瘁,只求稍微在乎。然而夢裡的經歷告訴她一個不爭的事實。在白淵眼裡,除了權力,一切皆乃墊腳石,有用,用之;無用,棄之。他不會像舅舅這般兒女情長。

柳繼看著白芷臉色似不高興,關切地問道:「表妹,可是不舒服?」

「無。」白芷回。

眾人尚在相訴離別之痛,管家跑了過來,臉色蒼白,神情著急:「不好了,老爺、少爺。」

「何事?」柳繼臉上並無慌張。

「送往南詔的糧草全被人劫了。」

柳繼一臉平靜地道:「無事。運送車隊是南詔的人,出了事,也是他們的責任。」

柳如好奇地問:「哥,平時我們不是有專門為客戶送糧草的車隊嗎?這次怎麼讓南詔自個兒運?」

「錢給得太少,自是不包運費。」

「哦。」柳如覺得古怪,但也並未再問。

白芷看在眼裡,心裡卻清明瞭許多,想必這便是「換柳如」的條件。運糧草是件極為小心之事,時辰、路線可有多種選擇,若無人相告路線、時辰,糧草怎會那麼巧被人劫走?更巧的是,劫匪選擇在南詔派人運糧的這次,柳家將一點責任都沒有。即使無責任,商賈最珍惜自個兒的貨,可柳繼和舅舅臉上竟是這般平靜,好似早已料到。

顯然,這是一場有預謀的劫糧。慕屠蘇扣柳如,想必也是為了這些糧食。他以三千六百五十兩買的這些糧食,而非柳如!

慕屠蘇學南詔王威脅人,只不過南詔王是暴力服人,他則以「軟暴力」服人,更可惡!

柳如要回房休息,舅舅尾隨其後,追著問近來可有事情發生。大廳內,只剩下白芷與柳繼。

「表妹,這次多虧你,表哥無以為報。」柳繼對白芷客氣著,帶著幾分疏離。白芷不解他的這份客氣,也不願多費腦深究,她回道:「表哥若想報恩的話,寫封書信,告之家父,我表現良好,盼回去即是。」

「表妹才來不過數日,想回去了?」柳繼顯得有些激動。

白芷道:「母親在家,不甚放心。」

「那我讓姑姑來桐城住?」

「戰亂在前,不宜。」

「那……」

「表哥,你若想留我,直說便可。」

「表妹,我……」

「還是,你捨不得我家的清荷?」白芷掩嘴而笑。她發現上次清荷與柳繼都不敢對視,眼神閃躲,兩人心意相通了?

而事實上,柳繼不是臉紅,而是臉色蒼白地道:「胡鬧。」義正詞嚴,稍帶怒氣。白芷見他反應激烈,稍稍怔了怔,下一刻,瓷碗摔地的脆響聲嚇得白芷差點靈魂出竅。

站在門外的清荷忙蹲下來收拾自己釀成的殘局,魂不守舍之下被碎瓷片紮了手,殷紅的血流了出來也茫然不知。白芷看不下去,忙蹲下來,握著她的手。當看到她淚流滿面的臉之時,白芷怔怔地道:「你哭了。」

是什麼讓清荷這般傷心?

「小姐,我沒事。」清荷縮了縮手,把指頭的血擦乾淨,收拾好地上的碎片,起身離去。清荷跟白芷多年,白芷怎會不知,她其實是有事相瞞。

而此事,該是與她身後的表哥有關吧?白芷轉頭看向柳繼,且發現他臉色亦不佳,心事重重的樣子。

看樣子是了。

她也不好明著問,只是心裡多了個心眼。

白芷以為此後她要麼安心閉門思過,要麼白淵大發慈悲領她回去。接下來的日子裡,她確實平安無事地過著自個兒的小日子,天明起床、吃飯、做女紅,晌午睡午覺,下午喝茶、看書,晚間熄燈睡覺。週而復始,雖乏味單調,可還算太平。

直到……

柳如被人揍了。

此事說來話長。

柳如不死心就這麼和慕屠蘇沒戲了。正逢裴府在招短工,她女扮男裝,矇混進去。奈何她空有一顆做短工的心,實有一副嬌生慣養的身體,什麼活兒都幹不了,拖累其他工友,難免被排斥。排斥便排斥吧,反正醉翁之意不在酒,她只是想接近慕屠蘇。誰承想,慕屠蘇的房間,短工不得靠近。接近不了怎麼辦?柳如機靈著,知道從服侍慕屠蘇的丫鬟身上下手。她容貌姣好,著男裝極為清秀,小丫鬟哪能扛得住她的「美色」,每每都被逗得心花怒放,笑逐顏開。

柳如調戲的丫鬟有個老相好,恨柳如恨得牙癢癢,趁著柳如不備,往她頭上套個麻袋,往死裡揍以解恨。這一揍,柳如傷得不輕。她渾身掛彩不說,引以為傲的傾城臉上,青一塊紫一塊,乍看煞是滑稽。

而在她療傷之際,慕屠蘇因腰傷嚴重,無法上陣,心疼兒子的王妃不顧慕屠蘇的反對,連夜把他帶出桐城,回京城療養去了。柳如為沒能見到慕屠蘇最後一眼,差點兒哭瞎了眼。

白芷去看她的時候,險些笑出來。她這表妹真是自找苦吃,吃力不討好。

躺在床上怒氣未散的柳如朝白芷訴苦:「我這輩子最大的屈辱不是世子拒我於千里之外,而是被人套著麻袋狠揍。」

白芷抿嘴憋笑道:「恨又怎樣?這被揍的緣由又不能告訴表哥和舅舅,沒人給你報仇。」

「我自個兒報仇。」柳如咬牙切齒,漂亮的眉蹙成一團。

白芷怔了怔,勸柳如:「三思而行,切莫像上次那樣……」她有些心虛,「給別人佔了便宜,做些吃力不討好的事。」她還記得當時柳如對她抱怨時的眼神,提到搶先上慕屠蘇床的女子,柳如兩眼噴火,險些把自己燒了。

「我死也不忘當日那人的聲音,我不報此仇,誓不為人。」

「打你的該是那丫鬟的相好,這個派人查一下便知道了。」

「我已查清楚了。此人叫陳石崇,是府上的廚子,喜歡去花街喝上兩杯到三更。愛美女!」柳如說到「美女」之時,臉上露出狡黠的笑容。

白芷立即打斷她的主意,忙不迭阻止:「莫要用美人計。」

「我要讓他斷子絕孫。」

「你想作甚?」白芷心下已有不好的預感。

柳如半眯眼,眼中發狠:「閹了。」

「……」

論狠,柳如當之無愧為首。

「那你好自為之,別讓自己吃虧了。」白芷只好這麼勸說她。畢竟美人計好是好,危險性也大,要是有個閃失,被人吃了,就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得不償失。

「所以此事,要表姐幫忙。」柳如朝白芷微笑。

白芷不吃這套,斷然不會蹚這渾水,是以,十分果斷地拒絕:「表姐來此是思過的,可不是捅婁子。關於這事,表姐愛莫能助。」

「難道你忍心我吃虧嗎?」柳如露出可憐狀。

白芷十分淡定地反問:「難道不可算了嗎?」

柳如發狠:「你若不幫我,我寫信給姑父,說你在這兒勾三搭四,勾引我哥。」

「最好說我勾引你哥不成,改去勾引你爹。」白芷捋了捋額前的發,不理會柳如胡攪蠻纏,起身準備離去。她反正名聲已經不好了,不在乎再來個「不倫」。

柳如見威脅不起效,氣得直拍床板。

白芷按平時作息,睡午覺睡到申時。清荷早在床邊恭候著。白芷命清荷梳髮,頭髮只梳到一半,柳繼的隨從走來,告訴白芷,柳繼在鳳仙樓等她。

突然邀請她去鳳仙樓?鳳仙樓是桐城享有盛名的酒樓,白芷前些日子還跟清荷嚷著想去嚐嚐有名酒樓的菜餚,未料今兒柳繼竟做東請她前去。

那麼她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只是臨出門之時,清荷嚷著肚痛,不能前去。白芷覺得清荷肚痛得突然,方才還好好的,怎偏生這麼巧,說痛就痛?心存疑惑,白芷卻也只好獨自前去赴約。

戰事逼近,桐城大不如前,外頭人不多,先前一向爆滿的鳳仙樓此時客人稀稀拉拉,反差極大。小二似認得白芷,點頭哈腰地問:「是白姑娘吧?」

「嗯。」

「這邊請。」白芷便跟著小二上了二樓,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小二不一會兒上了些飯前小點,芝麻糕、蛋黃酥、白糖雙炊糕,算是豐盛。白芷一邊嘗著點心一邊耐心等柳繼。可誰承想,有一人忽然坐在她的對面,朝她傻笑。那人面如冠玉,珠圓玉潤的身材,身上散發著若有若無的……菜香。

「落花不是無情物。」坐對面的男子朝白芷唸了一首詩的前半句。

白芷怔了怔:「化作春泥更護花。」這男子是考她背詩嗎?

那男子登時眼眸亮晶晶的。白芷被他太過明亮的眼睛嚇得不輕。她說了什麼話,使他這般愉悅,甚至愉悅得有些不正常?

「你是何時注意我的?」對面那男子羞澀地低頭,嘴卻咧得極大,掩不住他的笑意。

「方才。」

對面那男子怔了怔,隨即傻笑:「好生有趣的姑娘。」

白芷只覺這一直傻笑的男子該是痴癲人,家人沒看住,偷偷跑出來。她可沒閒工夫與他對話,她把糕點推在他面前:「這些都給你,你到別桌上吃。」

對面那男子不理解:「為何?」

這時,白芷背後有個人嚷嚷:「石崇,我來遲了。」

白芷聽這聲音,怎有幾分熟悉?她回眸看去,一身輕裝、束髮整齊的裴九立在樓梯口,見著她也是愣了愣。原來坐在她對面的男子便是套麻袋揍柳如的陳石崇。

陳石崇朝白芷笑道:「那是我兄弟。」

裴九走來,蹙眉望向白芷,眼神中帶著失望與不信。白芷覺得莫名其妙,只覺這眼神古怪得很。她只聞裴九對陳石崇道:「這便是近來給你寫情詩的落花?」

陳石崇歡喜地咧著嘴,朝白芷暗送秋波數次,嬉笑著點頭又點頭。

白芷則愣在那兒,不明就裡,何情詩?

裴九一臉鄙視地看著白芷:「白姑娘不愧是落花,見著稍有姿色的男子便盪漾起層層浪花!你心上人不少啊!」怎麼聽他的語氣有負氣與酸味呢?

陳石崇似也聽出端倪來:「阿九,你認識落花?」

「不認識。」裴九一屁股把陳石崇擠到另一張椅子上,自個兒坐在白芷的對面,用殺人般的眼眸狠狠瞪她。

白芷總算明白怎麼回事兒了。陳石崇近日來收到匿名的情詩,今日是與那寫情詩的女子在鳳仙樓二樓見面,偏巧二樓只有她這麼一位女子,便以為她是。他們以一句詩作為暗號,只是這一句也太過平常,是名傳百年的詩,稍有學識之人都能對得上這暗號。

而裴九似乎是來為陳石崇做參考,也就是來瞎湊熱鬧的。誰知,熟人見面,分外眼紅。他誤會她是寫情書的「落花」,而她這「落花」前不久還痛哭流涕地求他娶她,一眨眼的工夫便「化作春泥」護別的「美男花」了。

這真是誤會,她只是因一時貪吃,被邀至鳳仙樓的。

裴九語氣僵硬地道:「你為何喜歡石崇?」

一旁的陳石崇咧著嘴,滿眼期待地看著她。

「我根本不認識他。」白芷狠狠地朝陳石崇潑了一盆甚涼甚涼的冷水。

笑容滿面的陳石崇瞬間僵硬如石。裴九哼了一聲:「別顧慮我,謊言已然對我無任何意義。我已認清你的真面目。」

誰顧慮他了?她說的是真話!

忽然一陣腳踩在木板上的疾步聲傳來,一位女子毫無預兆地闖進他們的視野。她執起裴九的手,羞答答地低頭,嘴角含笑:「奴家是落花。奴家來遲了,陳公子莫怪。」

白芷抖抖眉毛。原來落花是要報仇的柳如,只是她似乎搞錯了物件。在一旁被晾著的陳石崇十分難過地看著搞錯物件的美人柳如,他悲憤地道:「在下是……陳石崇。」

柳如怔了怔,用徵詢的目光瞟了下白芷。白芷一臉沉重地點頭。

柳如表情僵硬地朝裴九地笑笑:「你是?」

「裴九。」

柳如深吸一口氣,再朝快哭的陳石崇潑一盆冷水:「不好意思,搞錯物件了。」

白芷竟能聽到陳石崇心碎之聲。

柳如垂下眼簾,一副少女情竇初開的模樣:「裴公子,落花一直戀慕你。」

白芷聽到了自己心碎之聲。這慕屠蘇才走幾日,柳如便見異思遷,換目標了?

裴九力道極大,狠狠甩開柳如柔軟的芊芊玉手:「放肆,光天化日之下,男女有別,竟隨意拉扯,成何體統!」裴九可謂是疾聲厲色,剛正不阿。

柳如怔了怔,顯然此乃頭一遭。她這些年來,樣貌過人,傾慕她的男子如狂蜂浪蝶,她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一個滿意的眼神,便能讓那些男子為之瘋狂。這麼多年,她那顆驕縱之心好不容易有了悸動,奈何慕屠蘇棄之如敝屣,根本未放在眼裡。如今,她放下羞恥之心,亦遭到謾罵,叫她脆弱女子怎受得了?

柳如壓住自己欲噴發的怒氣,和顏悅色地道:「落花思君成疾,一時歡喜過頭,還望裴公子原諒。」

「哼。」裴九完全不理會站在他旁邊故作嬌弱狀的柳如。柳如咬咬牙,一狠心,手扶額,抬頭迷茫地望著天:「怎突然天在動,地在轉?」

她身子一傾,往裴九那兒倒去。裴九閃得快,從座椅上跳了起來。於是,柳如倒在一直被潑冷水失去人生鬥志的陳石崇身上。

白芷坐在對面,眼巴巴望著這出鬧劇,不知這柳如是鬧哪一齣。

裴九睨了白芷一眼,不敢正眼看,也不知是因為方才對她的誤會而心虛還是怎的,他拂袖道:「淫婦!」

似乎裴九極愛說這兩個字……白芷不滿他張口閉口一句「淫婦」,便道:「世間女子淫婦居多,我勸出淤泥而不染的裴公子還是少出門的好,乖乖待在京城做個風流的少爺。」

裴九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咬牙切齒:「白芷!」

「作甚?裴公子?」白芷朝他嫵媚一笑,眨了眨眼,十足「淫婦」的味兒。裴九怔了怔,好似被人打了一記悶棍,有些恍惚。

「喀喀。」已然坐在白芷對面的柳如以咳嗽讓她收斂點。

裴九慢條斯理地吐出二字:「淫婦!」便逃跑似的拂袖離去。

悲憤未散的陳石崇深情地望了一眼柳如,屁顛屁顛地追隨裴九離去。

兩人如風般刮過,留下凌亂的殘局。柳如正虎視眈眈地看白芷:「你與那裴九認識?他怎知你喚白芷?」白芷不理會,冷聲說道:「你趕緊走吧,待會兒你哥來,你找不出理兒在這。」

「我哥最近沒空來鳳仙樓。」

白芷挑眉,那叫她來的不是柳繼,莫不是眼前這騷蹄子柳如?白芷蹙眉問道:「說吧,你叫我來有何目的?」

「襯托我啊!」柳如甚是理直氣壯,「我長得比你美,陳石崇見你時會眼眸發光,可要是見到我,知道我才是真的落花,他則會打心眼地心花怒放,方知何為驚豔!」

「……」白芷沉下氣,勉強擠出笑容來,「你這招從哪兒學來的?」

「青樓!」柳如笑道,「以前女扮男裝逛青樓,老鴇會派一堆稍有姿色的美女陪侍。當時我便覺得這青樓的女子姿色尚可,算是個不錯的青樓。直到老鴇遲遲請來他們樓裡的花魁,其實那女子比方才那些女子美一些,那一刻,我只覺得驚豔,彷彿她乃世間最美。」

白芷不語。

柳如繼續道:「過後想想,那花魁也不過爾爾,只是被其他女子襯托得出眾罷了。」

白芷扯扯嘴皮:「你為了讓別人對你感到驚豔,是以讓我來襯托你,對嗎?」

柳如微笑點頭。

「我看沒驚豔,反而是驚嚇。」

柳如臉色一白。

「你做這些無非是想報復毆打你之人,為何突然倒戈,轉移目標?」白芷執起杯子,閒閒地呷了口茶,等待這「驚嚇」的緣由。柳如瘋癲似夢裡的她,她可不信柳如會這般用情不專,說變卦就變卦。

「我記得揍我那人的聲音,不是陳石崇,是那裴九。」

「……」

柳如眸光發狠:「下手那麼重,非得把他閹了,讓他斷子絕孫。」

「三思……」話音未落,柳如不耐煩地道:「不要勸我,我柳如有仇報仇,絕不含糊。」

白芷臉色發白,怎麼說這裴九也是她夢裡的未婚夫,若將來不幸,她與他再續前緣,那他被人閹了,受苦的豈不是她?這事她得多掂量著,能免則免。

「吃夠了嗎?我們回府。」柳如不耐煩地看著心事重重的白芷。

「我們打道回府吧。」白芷起身。

柳如放下一錠銀子。白芷說道:「不用這麼多。」

「賞給機靈的小二。」

「……」

柳如為這「襯托」可真是精心安排,故意讓二樓獨她一名女子。這機靈的小二,該賞。

賞個耳光!

過後幾日,白芷命清荷多加註意柳如的舉動。清荷初始不解白芷怎麼突然對柳如這般有興趣。白芷解釋道:「她要對我心上人下毒手,你說我能不阻止嗎?」

清荷便像是惡鬼附體,充滿了鬥志。

清荷來報,柳如在鳳仙樓預訂了一間房。白芷心下明白,柳如要行動了。第二日,柳如派人邀請裴九,裴九竟然應邀前去了!

白芷在心裡暗自唾棄裴九假正經,還不是被美人迷了心智。白芷為了將來不幸的「再續前緣」,只得硬著頭皮為裴九「赴湯蹈火」。

她先於柳如來到柳如預訂的房間內,當她見房裡有床,心沉了沉。這柳如可真是下了血本。她把一包迷藥放在香薰小爐裡燃燒,不過自個兒先吃了解藥。

只要柳如暈了,便無力氣去閹裴九。裴九對昏迷的柳如總不會作甚吧?她則能不動聲色地高枕無憂地等待是否會來的「再續前緣」。

她方想出門,門前突然響起有人走來的腳步聲。白芷暗叫倒霉,立即躲至屏風後。

來的是裴九,他來得比柳如還要早。

他被小二領進屋,見一旁的床,眸子沉了沉,臉帶慍色地坐在桌旁,耐心等待。

白芷氣惱,這被美色迷惑的色坯,來這麼早作甚?她美好的計劃,全被他打亂了。

迷藥起作用,裴九「咚」地倒在桌上。

白芷方想出來喂他吃解藥,門「吱呀」一聲開了。柳如走了進來。

完了……

裴九要被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