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井繩如蛇

回到白府,白芷在馬廄旁看見那匹汗血寶馬正悠閒地吃著乾草,好愜意的樣子。白芷暗叫糟糕,馬忘記還給人家了。清荷見白芷痴愣著看著那匹馬,偷樂道:「得了,借馬思人了,還說隨緣呢。」

白芷嘆息:「真想跟著九郎一走了之,一路下蛋回京城。」

「……」清荷傻了。

白芷逍遙地樂呵呵回自個兒的臨水軒,只不過還未踏進臨水軒,白淵便命人喚她去書房。這兩年來她甚少去書房「面聖」,如今她也知刮什麼風,並不詫異。

她一進屋,白淵便開門見山:「這裴九算是個良人,你與他商榷得怎樣了?和好了嗎?」

白芷道:「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蒲葦韌如絲,磐石無轉移。」

白淵滿意點頭:「甚好。」

裴九遠在京城,無論她這蒲葦怎麼生長,也到不了穩紮京城的磐石身邊。她就慢慢長,長到不能再長,然後來一句「紅顏催人老,不等了」便是。她仁至義盡,相信白淵也不會怪她。

白淵心頭石落了下來,提到白芍:「芍兒與錢郎(白芍夫君)打算在京城紮根,昨日來了書信,已購一處老房子。」

白芷大驚,不好的預感席捲而來。

京城,多麼可怕的字眼!

白芷總盼著自己的擔憂是多餘的。熊風、裴九走後,日子又像往常一樣,唯一不同的是,白芷不再是步行翻山越嶺去找秋蟬,而是順便遛馬,把汗血寶馬綁在馬車上,如個貴家小姐一樣招搖過市。

於是,白芷在蘇城又多一負面評價——嬌生慣養!

白芷覺得無所謂,只是極為重視名聲的清荷叫嚷了許久:「小姐,莫要為一匹馬而失更多啊!」但白芷依舊我行我素,還反唇相譏:「我若不遛這馬兒,好好一匹千里馬被糟蹋,你說得損失多大!這人言碎語,能值多少個錢?」

清荷無法回答,但心裡仍覺得閒言碎語比這馬兒值錢!肯定是小姐被那裴九弄得鬼迷心竅,才這麼不顧分寸。

白芷自知她在封閉的蘇城是嫁不出去了,所以對於其他人,她不想顧慮太多,只想在白淵沒「狗急跳牆」把她嫁到外鄉之前,過自己想過的生活。在那個宛若現實的夢境裡,她顧慮太多,失了很多本該有的快樂。她常年深居簡出,不是女紅便是琴棋書畫,而這些都不是她所愛,可礙於自己是「大家閨秀」,逼著自己做這些,自以為高人一等。可到了京城,她才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自己不過是井底之蛙、沒見過世面的山村野姑,卻還自以為看到了天,以致不自量力,貪戀慕屠蘇,為以後的人生新增了一抹濃重的悲劇色彩。她羨慕秋蟬,秋蟬雖出身草莽,卻能隨著自己的心過自己想過的生活,想習武便習武,想嫁人便歡天喜地把自己嫁了出去。秋蟬的相公是一名山間藥夫,以採藥為生,常年居住於山間。秋蟬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雖日子過得單調,卻能安享晚年,平平穩穩、安安靜靜地過日子。哪裡像她,擔憂命運坎坷,拼命想把握住自己現在所擁有的。

可白淵到底是白淵,一心想上京城大展宏圖,即便是再小的機會也不會錯過。白淵常常給住在京城的白芍寫信,到底是聰明人,不直言自己想去,但每封信皆表達出自己思女心切,盼著早日團聚,又嘆官事在身,無法抽身,若能在京城求得一官半職,那便是極好的。

白芷沒讓這些「思女信」傳到京城去,她半路劫了,把這些虛偽的信一封封燒燬。她相信白芍也不會奇怪沒有家書的事。因為自打白芍嫁出去,白淵所寫的信都被白芷給劫了燒燬。

她為了保住這個家,不得不做「不仁不義」之事,即使天打雷劈,她也迎著任雷劈。

春光明媚的日子,最適宜拜佛。柳氏命丫鬟來臨水軒問白芷願不願意去白馬寺。白芷今日與秋蟬並無約會,反正在家也是閒著,便隨著柳氏去了。

這千里馬拉著馬車,讓人彷彿身處空中,飄飄然。柳氏被馬車抖得腦袋疼,想扶額,卻因為手抖得厲害,戳到了眼睛,忙命馬伕停車。

白芷暗叫不好,這千里馬有伯樂,也不帶這麼歡樂的,要是把伯樂娘給弄瞎了,後果極嚴重。

「娘,沒事吧?」

「今兒馬車是怎麼了?奔跑還跳著舞步不成,這麼顛簸!」

「興許是山路崎嶇吧。」白芷心虛。這汗血寶馬認主人,有她在,它一般都帶著舞步奔跑……她是習慣了,可她娘還需長期體會。

當他們來到白馬寺,卻不見來往香客,門庭冷清,不知是何緣故。白芷讓柳氏暫且在門口等候,她和清荷到寺中檢視,方離開馬車,那匹汗血寶馬忽然前蹄上抬,高亢地叫了一聲。白芷愣了愣,這馬今天是否興奮過度?她記得,她前些天有遛馬啊!

待她準備進寺廟主堂之時,門口竟有士兵把守,見她走來,兵刃相交,擋住她的去路:「夫人請回,將軍在佛堂行禮。」

「夫人?」白芷抖抖眉毛。

一旁的清荷扯著嗓子叫:「好生無禮,我家小姐尚未出閣,你們怎能這麼汙衊我家小姐名聲!」

門神般計程車兵面面相覷,再看看白芷一身行裝,不表態了。白芷穿的不是少女裝,是柳氏舊衣改良的衣服。而髮髻,因出門匆忙,她只是隨意讓清荷綰了髮髻。不是白府窮得連一件衣服都買不起,而是白芷穿膩了錦衣,偶然有次習武后滿身大汗,換了秋蟬的純棉布袍,覺得舒服得緊,便想買一件。奈何財政大權一直握在二孃手中,二孃覺得堂堂知州之女穿布袍有失體統,便沒給她。柳氏心疼女兒,偏巧有一件素色布袍,便贈給了白芷,白芷到製衣店改良了下,又因是母親割愛所得,她穿這件衣服穿得頻,一直未招來非議。如今經這門神士兵們提點,她才知為何未引來非議。她早已汙名在外,被稱為「不貞之女」,穿少女裝倒顯得裝了。這些士兵都是外城人,自是不認得她。

白芷不想在此事上多費口舌,母親還在外等候,她便問士兵:「裡頭的將軍大人何時行禮完畢?」

「今兒全面禁了,姑娘明天再來吧。」

白芷皺皺眉,心有不甘,來一趟不容易,卻無功而返?她不死心:「裡頭什麼將軍,這麼大架子?」

士兵滿臉牛氣地噘著嘴:「當朝最有權勢的裴老將軍,還有最年輕的大將軍慕將軍。」

一聽「慕將軍」,白芷心裡咯噔了一下:「慕將軍是……慕屠蘇?」

「大膽,怎能叫大將軍的名諱!」

「是是,我們這就走。」白芷廢話不多說,直接拉著清荷,逃命般地狂奔而去。清荷跟不上,嚷道:「小姐,等等我。」

行禮剛剛結束,裴江裴老將軍和慕屠蘇神色和悅地出來,下臺階,朝門口走去。慕屠蘇目光偶爾一瞥,見一抹身影越飄越遠。他眸色漸深,靜靜凝望。

裴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嬉笑:「咦?你怎對那婦人看得這般入迷?從你臉色看來,你似乎受到了什麼驚嚇?莫不是白日見鬼?」

慕屠蘇失笑,笑得無比苦澀:「這真要是見鬼就好了。至少……我還能妄想,她沒嫁人。」

裴江聽著糊塗:「屠蘇,阿九說你自從陪你母妃來了趟白馬寺,變得沉默許多,我那時覺得阿九這孩子又犯病了,如今看你來這白馬寺的種種表現,我也覺得有點問題,怎麼,喜歡上白馬寺附近尼姑庵裡的小尼姑了?人家不肯為你還俗?」

慕屠蘇笑答:「不,比這更慘。小尼姑情願喜歡和尚也不喜歡我。」

「喲,那以屠蘇的性格,該是會把那和尚調到京城的龍安寺當方丈了。」

慕屠蘇回:「裴叔叔原來真不瞭解我,我會讓那和尚還俗,還幫他娶妻。」

「那小尼姑怎麼辦?」

「她繼續在尼姑庵裡當尼姑,讓她死了這條心。」

裴江一愣:「那你怎麼辦?」

「自然陪她常伴青燈。」

「屁話。」裴江忍不住啐一口。

慕屠蘇不反駁,笑而不語,末了,補充一句:「尼姑庵與鳥獸為鄰,偶發禽獸之事,無人知曉。」

裴江又啐了他一口:「禽獸!」

他笑,目光卻飄得很遠。

白芷見著自家的馬車,便立即飛奔上了車,令車伕火速驅馬離去。柳氏見白芷這模樣,不禁問:「芷兒,怎麼了?」

白芷只道無事。話多的清荷可憋不住:「小姐一聽世子在寺內,就這德行了。」

柳氏愣了愣,柔聲說道:「芷兒,你與你心上人尚且清白之事,沒同世子講明?」

「娘,此事你就別操心了。」

「怎能不操心?我就你一個女兒。」柳氏眼底閃過一絲悲涼,「你和你父親是我這世上唯一的牽掛。」

白芷一聽到柳氏還那般在乎白淵,心裡憋氣:「他寵二孃之時,可把娘放在他心裡一寸?」

柳氏不再說話,只是眼底藏了淚水。白芷看在眼裡,難過在心,她安撫著柳氏,撫摸柳氏的手背,無聲無息。如果家裡一直這樣就好了,雖然父親不再寵娘,但至少在娘看得到的地方,讓她安心。娘安心,便是她白芷最大的喜事。她不求什麼,只求老天就這樣讓她白家窩在這小小的蘇城吧。

可她一回家,丫鬟便喚她去大廳,還命柳氏一同前去,她心頭升起不好的預感,一般家訓都會去大廳,還讓她娘一同前去,那麼便是——她犯事了。

她能犯的事,除了劫信燒信還有什麼呢?

果不其然,她前腳方跨進大廳門檻,白淵一掌拍了過來,扇在她臉上,結結實實的疼。本來白淵還想再扇幾個巴掌,卻因白芷被柳氏死死護在懷裡,讓她倖免於難。

一向淡定的柳氏痛哭起來:「老爺饒命,芷兒犯了什麼錯,為何要這樣打她?」

「你養的好女兒!」白淵氣得牙癢癢,吹鬍子瞪眼,「她居然買通來福劫去我捎給芍兒的信!你問問她,這是什麼意思?」

柳氏愣了愣,看了看她懷裡沉默不語的白芷:「芷兒,快向你爹解釋你為何要這麼做,快!」

她要怎麼解釋?說她知道白淵做京官後會拋棄她和母親,帶著二孃和他寶貝兒子去京城,從此不管他們死活?她可以這麼解釋的話,她肯定會大聲地去解釋!

柳氏見白芷一直沉默,又著急又氣憤。

白淵在一旁冷笑:「你妹妹嫁了個好人家,你心裡不平衡,要怪只怪你自己不爭氣。當年那門好親事是你自個兒毀的,你怨不得人。我寵你妹妹,是因為她比你懂事!你別以為你劫了信,我就會寵你,對你這不爭氣的女兒,我是徹底失望了。」白淵恨恨地看著她,又想打她。

柳氏一邊哭一邊護著白芷,嘴裡喊著:「老爺,饒命!」

二孃在一旁假惺惺地當和事佬:「老爺,莫要生氣了。我想芷兒是在家裡待著悶了,不如讓芷兒去她舅舅家待一個月吧。」

柳氏的老家正好在邊防處,幾乎與戰場臨著,如今戰事將近,局勢動盪,讓白芷去那兒,能不能活著回來都是個問題。

然而憤怒的白淵卻接受了二孃的建議,拂袖道:「你到你舅舅那兒思過一個月再回來!到時候你會知道做我女兒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

白芷冷笑,這真是天大的諷刺。她不哭不鬧地說:「謝謝爹高抬貴手!」

一旁的柳氏哭得梨花帶雨,甚是悽慘。

柳氏是桐城人,而桐城在光輝王朝與南詔的邊界處。它地勢崎嶇,多山環繞,乃光輝王朝邊防重鎮。桐城是以農業為主,卻是以奴隸交易繁盛而得名。桐城奴隸交易集市有各種不同的奴隸,美豔妖嬈的碧眼波斯舞女,憨態實幹的大壯士,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全能才子,再或者武藝高強的世外高人,總之,你想要什麼,那兒應有盡有,任顧客挑選。能進奴隸交易集市之人,首先得付黃金十兩的門票錢才能入場。所以進去拍賣奴隸的主兒,非富即貴。

白芷一直好奇那奴隸交易集市,幾番想去,奈何這黃金十兩對她來講太貴了,她負擔不起。此番前去,她自然也不敢想著奴隸交易集市之事,她不是去遊玩,是思過。

白府大門外,停著一輛靛藍錦布木刻雕花的馬車。

自從白芷被白淵下令去舅舅家思過,柳氏就沒少哭過。柳氏只有一位哥哥,是個擁有好幾千畝地的大農民,在桐城是響噹噹的農業大戶。白芷年幼時在舅舅家住過一段時間,因當時性格驕縱,大小姐脾氣重,惹得小表妹常常哭,疼表妹的表哥十分不待見她,常常惡語相待,神情裡充滿了厭惡。後來她回蘇城那天,表哥抓了好幾只癩蛤蟆偷偷放在她的馬車上,嚇得她病了差不多半年。之後柳氏便不再帶白芷去舅舅家省親,生怕再來個「病半年」。

如今白芷又要去那兒,柳氏一邊擔憂她侄子柳繼再整白芷,又一邊擔憂戰事將近,怕白芷傷到。做孃的,想的總比別人多。

白芷安撫眼中淚光點點的柳氏:「娘,此番前去不過一個月,一眨眼工夫就過去了。」

「切忌,莫再使性子惹你表哥了。」

「知道。」

如今她表哥可了不得,掌管柳家世代累積的幾千畝地,可謂是糧食之王了。

白芷前腳進馬車,清荷後腳跟進來。她撇著眉,嘟著嘴,顯然一副不開心的樣子。白芷自然知道她為何如此。小姐受罰,丫鬟同受罰,白遭罪。

「清荷,你今兒多大了?」

「十四了,小姐。」

「哦,到適婚年紀了。」白芷回想,夢裡她把清荷指給了恭親王府的高階侍衛,可最後清荷卻與管傢俬通,被那氣憤的丈夫一刀捅死了。

「小姐,清荷還不想這些呢。」清荷羞澀地低著頭,嘴角卻揚著,噙著淺淺的笑意。

這麼個清純的姑娘,怎會做出那種事情?白芷心生感慨,興許是她配錯了姻緣。

去往桐城的路途,前半部分算是風平浪靜,一帆風順。她本以為來前的擔憂只是自己嚇自己,可有些事,你以為過去了,越放心,偏偏總會給你當頭一棒。

馬車驟停,白芷一個踉蹌,險些滾下馬車。簾子被掀開,車伕道:「小姐,前方有打鬥。」

白芷愣了愣,探出頭往前方看。

車伕算是聰明人,把馬車趕到草叢之中,又有大樹遮掩,不能稱得上完全隱形,倒也讓人一眼望不出。前方離得太遠,看不清是什麼人,只聞女人的尖叫聲,聲聲悽慘,白芷打心底感覺寒冷。

難不成是趁著戰亂,肆意妄為的山賊?他們正在搶女人上山寨?可她未曾聽過這附近有山賊呀。

車伕也不忍聽遠方傳來的尖叫聲,皺著眉頭,縮在一旁不敢聽。

清荷嚇得窩在馬車上大哭起來:「小姐,我們打道回府吧。」

白芷在一旁倒是鎮定:「那些人不會往我們這邊走,你沒聽見聲音越來越遠了嗎?」

「好可怕,要是我們蘇城,哪有這等事發生!」清荷再接再厲地哭,彷彿只有哭,她才能活著。

白芷不答,心事重重。她真不知道桐城現在是什麼模樣了,可是斷壁殘垣,哀鴻遍野?她不敢想象。他們等了很久,即使不再有廝殺聲、尖叫聲,他們還是靜止不動,直到第二天天光,白芷才命車伕繼續前進。

當他們來到遍地屍體的地方,馬速明顯慢了。白芷知道車伕是怕車碾過那些屍體。他們無能相救,至少也給人留個全屍。

「救命……」忽然,一個微弱的聲音響起,讓馬車停了下來。

車伕再次掀簾:「小姐,有活口。」

清荷受到驚嚇,縮在車內,不敢動彈。白芷抿了抿唇,迅速下了馬車,竟發現滿身是血的男子躺在那兒。白芷走過去,不得不驚歎這男子的生命力之強大,過去一個晚上了,他竟然還未死!

白芷命清荷拿茶壺來,給那男子潤了潤喉嚨,她只帶來少許金創藥,不足他用。如果再不止血,他可真要死了。白芷便挽著裙子,到附近找找有沒有止血藥草。

幸虧她常年和秋蟬在一起,秋蟬嫁的又是山間藥夫,她耳濡目染,知道些基本的藥材。止血藥草並不難找,在那男子暈倒之前,她趕了回來。

救人為先,她把那些草直接塞進自己嘴裡嚼了起來。不得不提一下,她當時噁心得快吐了。當她把那些藥草敷在那男子的傷口之上,那男子微微睜開眼,看到一白衣女子,有著出塵不染的傾城容顏,垂下的柔順青絲拂過他的臉。他以為是仙女下凡,艱難地說:「謝謝。」而後安靜地暈死過去了。

白芷在想,這個男人該如何處置?帶上馬車領到舅舅家?還是直接扔在這裡,讓他自生自滅?經過激烈的自我鬥爭,她還是把這男人背上馬車了。

清荷見自家小姐大壯士般把一個男人背了過來,瞪著她的淚花眼,喃喃:「小姐……」

白芷拼命地喘氣:「趕緊給他洗洗整理下,這血肉模糊的樣子,怪嚇人的。」

「是。」清荷哆哆嗦嗦地把儲存的水倒進盆裡,給他清洗一番。待她洗淨那男人的臉,她愣了愣:「這公子長得可真俊。」

白芷往那男子的臉上掃了一圈,暗歎,確實長得不錯。

馬車好不容易逼近桐城,白芷在心裡打了許多腹稿。對於這男子,她該怎麼向那刻薄的表哥交代?路途相救,心生憐憫,若能救活算是好事,救不活也算是積德。從衣著打扮來看,這男子算是富裕之人,救活後好處自然不會少,最好敲詐個黃金十兩,讓她去見識下奴隸交易集市。

桐城城門並未殘缺,還修葺得極為壯觀厚實。進城出城極為嚴格,有重兵把守。可白芷有一點想不通,這士兵似乎不是防止外族人進入,而是防止有人帶著兵器進入。後來她想想才明白,也難怪,龐大的奴隸交易市場在內,杜絕了外族,生意就沒法做了。

白芷順利進城,來到她多年未曾來過的舅舅家,沿著臺階拾級而上,宏偉的朱門巍峨地立在眼前,旁邊兩頭威武的大石獅子露出霸氣的獠牙。

白芷想,原來當農民也可以發家致富!

清荷上前去敲門,不一會兒一位背稍微佝僂的中年男子開了門。清荷把白淵的書信交給他,他便關門送信去了。不一會兒,那中年男子嬉笑著讓她進去。白芷方要跨進門檻,像是想到什麼,對那中年男子說道:「哦,馬車上還有一人,麻煩你背一下。」

「好好……」

看著那中年男子去馬車那兒了,她安心地撇了撇嘴,準備跨進門檻,卻聽見那中年男子失聲尖叫。白芷心想,這管家也太沒見過世面了,不就是個將死之人嗎?

只聞那中年男子尖叫:「少爺!你怎麼了?」

這回白芷嚇得不輕,她……她所救之人,竟然是那永遠帶著厭惡的表情指著她鼻子罵她長大沒人要的表哥?

真是巧得很哪……

曲廊迴轉,紅欄綠牆,陽春三月桃花繽紛,偶有泉水叮咚,仔細一看,原是臨泉水榭。這似神仙般的居所竟然她舅舅家?白芷努力回憶兒時,怎麼也不能把那遍地堆放稻穀,以倉庫為家的大雜院與眼前這典雅大氣的院落相比較。

白芷聽舅舅說,原來早些年,桐城乾旱,大部分農民為此吃不上飯,更別說掙錢。柳家也不例外,遣散家僕,變賣房屋。白芷的母親柳氏憐憫孃家人,向白淵要了點銀兩去資助他們,奈何杯水車薪。沒想到一直在外求學的柳繼回來,用柳氏贊助他們家的錢以超低價買了那些快餓死的農民的地,種的不是稻穀而是糧草,專門賣給各國軍隊。柳家偷偷摸摸地發了家,後來生意大了,仗著客源,開始明目張膽地開門做生意。

白芷不得不承認,她這表哥,膽大,會投機取巧。他懂得桐城地理位置的優勢,地處邊境。他也懂得這些年的各國局勢,烽火不斷,征戰連連。他更知道「趁火打劫」,在別人揭不開鍋的時候,廉價收購土地!

這樣城府深又唯利是圖之人,沒幾個仇家是不可能的!難怪被追殺!

不過連累他人,這就是他的不對了。舅舅說,柳繼此番出行是去接他妹妹柳如,不想回來路上遭遇不測。也便是說,當時柳如也在其內,不過如今下落不明。

柳如該不是被搶匪搶去當壓寨夫人了吧?很有這個可能,從小柳如就是個美人坯子,甚至比白芷更勝一籌。她白芷已然算得上頂頂的大美人,那柳如更不用說了。

白芷把自個兒的猜想告訴舅舅,舅舅哭得肝腸寸斷:「我家苦命的女兒啊!」

白芷也為之嘆息。

柳繼醒來之時,已是三天以後。那日,白芷在廂房睡得正香,清荷趕著投胎似的迅速跑來,叫醒白芷:「小姐,柳公子醒了。」

白芷那會兒還迷迷糊糊:「柳公子誰啊?」

「小姐,你表哥啊!」清荷依舊興奮著。

白芷蹙了蹙眉,神色古怪地看著異常亢奮的清荷:「他醒了,幹我什麼事?」

清荷一愣:「不該去看看嗎?」

「該去看。」

清荷眼眸亮了亮。

白芷躺回床上:「我方才什麼也沒聽見,睡醒了再說。」表哥與睡眠,她覺得睡眠重要些。表哥醒了,她是該去看看,但若是她睡著了,不知他已醒,遲一些去也不為過。

桐城距蘇城不過一天左右的路程,可白芷還是覺得自己水土不服,嗜睡得很。直到日上三竿,她才悠悠睜開眼。她喚了喚清荷,叫了幾次,也沒人答應。她扯著嗓子再喚了幾次,依舊沒人應。白芷只好自個兒起床梳洗,再出門。她隨意抓個丫鬟問了柳繼的住所,最後乖巧的丫鬟領著她去了。

柳繼的住所極為特別,在湖中央修建的水榭之上。白芷雖會游泳,但要她睡在那兒,她肯定不敢,這要是哪一天颳風下雨,睡到一半掉進湖裡,可真是人間慘劇。

她方提著裙子上了竹梯,便見著清荷和一小藥童正在聊天。她說怎麼喚清荷不見人呢,原是跑到這裡來了。白芷也不惱,直接無視清荷,進了屋。

屋裡瀰漫著中藥味,白芷聞了聞,只能辨識出幾味藥材。

柳繼坐在書案旁,身披衣衫,手持毫筆在書寫什麼。該是聽見腳步聲,他把頭抬起來,見到白芷,愣了愣。

白芷先打招呼:「表哥,身體好些了嗎?」

柳繼放下筆,走了過來,示意白芷坐。白芷順意坐著,等待柳繼發話。柳繼在她旁邊坐著,他臉色發白,嘴唇乾裂,唯一能辨得出他還是活人的,只有那雙眼睛,會動,會眨。

他這副樣子還爬起來,顯然,在書寫著極為重要的東西。

「你是白芷表妹?」

未曾料到,他第一句居然是這個?

「難不成你想芍兒了?」白芷揶揄。

柳繼乾笑兩下:「多年未見,不認得了。你變了很多。」

「表哥也是,記得以前常常趕我走,當我走的那天,表哥興奮得差點放鞭炮慶祝。」

柳繼道:「年少無知。」

白芷道:「如今年輕有為,仇家卻多了。莫要怪表妹多事,你這次……」

柳繼原本臉色就白,如今更是白得徹底:「我想應該與這次戰爭有關吧。表妹該知我賣軍用糧草,不分國界。南詔王好戰,攻打周邊小國,以擴充自己國土。所以他成了我的大僱主。這一戰,他向我訂購所有糧草,可惜遲了一步,我的糧草早已被裴將軍所訂。南詔王認為我不守商人規矩,以國為先。」

「所以惱羞成怒,派人來殺你?」

「表妹救得我,怎不知道我所傷之處?」他微眯著眼,認真地注視她。

白芷被他看得臉有些紅:「傷口雖多,卻都未傷到要害。」

「留我活口,擄走我妹妹。」

「脅迫人質,逼你就範?」白芷介面。

柳繼見白芷那認真的模樣,白皙凝脂般的臉,雙瞳剪水,還有那烏黑如墨的青絲……這三天裡,這樣的容顏一直入他夢中,讓他不願醒。

他見過比白芷更美的美女,可為何偏偏她的容顏,是那般清晰!

「表哥。」白芷見柳繼不說話,忙不迭喚了他一次。

柳繼回了神:「我想應該是吧。」

白芷低頭沉思,柳繼再次望著白芷,發愣許久。躲在門外的清荷偷偷看到裡面的場景,眼神黯了黯,目光同樣停在柳繼身上許久許久。

小藥童拍了拍她,她才回過神來。

小藥童道:「老爺其實有意要給少爺納妾,你叫你家主子幫幫忙唄。」

清荷臉通紅起來,明知故問:「幫什麼啊!」

「每天來看我是假,看少爺才是真!喜歡少爺……嗚。」清荷忙捂住小藥童的嘴,滿臉懇求地小聲道:「聲音小些。」

小藥童扒開清荷的手,大呼兩口氣:「你才見少爺幾回,就喜歡上了?好不可思議。」

清荷不服氣地噘嘴:「沒聽過一見鍾情嗎?」

「可我看,少爺對你家小姐一見鍾情了。」

「……」清荷悶著不說話,回頭瞄了屋裡一眼,只見白芷與柳繼在談著什麼。

白芷打算離開了,她站起來對柳繼道:「表哥,你好生休息,我先走了。」

柳繼欲相送,白芷忙推託:「不必了,我認得路。」

「這……」正在他猶豫之時,舅舅手裡攥著一封信,憂心忡忡地走了進來:「繼兒,有你的信。」

柳繼忙不迭接過,認真地看了一會兒,忽然道:「爹,趕緊準備黃金,有多少準備多少。」白芷愣了愣,難不成對方脅迫柳如,為的是錢?

舅舅忙點頭,去金庫拿黃金。

白芷接過柳繼手中的信,上面只有一句話——想要人來桐城奴隸交易集市。

白芷大為震驚。柳繼怒罵:「南詔王實在太卑鄙,我已答應把糧草賣給他,他卻還想佔我便宜。」

南詔王果然老奸巨猾,把柳如公開拍賣,柳繼能不能救回妹妹,就看錢出的多不多了。想必南詔王會派人故意去抬高價格,多撈點錢過去,然後用「賣柳如」的錢去買柳繼的糧草……這既答應了柳繼的要求放了柳如,又能白拿柳繼的糧草,可謂是一石二鳥,一箭雙鵰!

當然,這些都與她白芷無關。這是柳家的事,她只是個客人!不過,她對奴隸交易集市十分感興趣。

「表哥……」

「什麼?」

白芷輕咳嗽兩聲:「那個……我救了你一命,我想要點報酬。」

柳繼震驚地看著她。

白芷不好意思地尷尬笑了笑:「別緊張,不會要你以身相許,只要黃金十兩!」

「……」

「……」

「待會兒跟我一起去奴隸交易集市吧。」

「好。」

她這算趁火打劫嗎?

奴隸交易集市並不是每天開放,開放日只有每月初一至初五。這裡的奴隸商品要麼是主人不要了,要麼就是被人販子拐進來的。無論武功怎麼高強,怎麼力壯如牛,進了奴隸交易集市就插翅難飛,只能等待被拍賣,至於被拍賣以後逃不逃得掉,則不是奴隸交易集市的事了。黃金會放在固定的金庫裡,看管人會為顧客點清金額,開一張票據作為資產總值給顧客。也就是說,進了集市,帶了多少錢只能買多少錢的東西,不允許超額。

集市上,有來自各國各地的人,他們正在挑自己心儀的奴隸。因為柳如是公開拍賣,不會在集市上,所以柳繼無心逛,直奔拍賣市場。

白芷摸摸自己的票據,她全部家當都拿出來了,總值白銀五百兩。以前她覺得挺多,如今走馬觀花看了下,她能買的奴隸寥寥無幾。她雖沒買奴隸的打算,但還是帶著以備不時之需比較好。

白淵買清荷不過花了五十兩白銀,她這能買十個清荷的錢,在這裡卻連買個小孩都不夠。白芷實在想不通,這些奴隸鑲金子了?

柳繼看出白芷的疑問,告訴她:「這裡的奴隸有的可能是被拐被劫的皇子都說不定,渠道不同,價格自然要另當別論。」

「那我要是買了個皇子,你說我是放他走,等他感恩戴德呢,還是把皇子當奴隸使,滿足虛榮心?」白芷覺得這裡有皇子簡直天方夜譚,就算有,買個皇子有何意義?她以嘲弄的語氣和柳繼開著玩笑。

「你可以逼迫皇子和你生個孩子,母憑子貴,用錢換個皇妃,豈不妙哉?」

「……」好吧,白芷拜服!

此時,拍賣市場已人山人海。在集市所搭的臺子上,柳如被五花大綁在十字柱上,她顯得很無力,儀容卻依舊整潔。柳繼一向疼柳如,他見柳如被像個商品一樣擺在眾人面前,心如刀絞,差點失控衝上去救人。

還好白芷及時阻止:「表哥。」

拍賣早已開始,叫價一浪高過一浪。太過美麗的女子,想要的都是男人……柳繼不想讓柳如繼續待在那兒,懶得叫價,直接把自個兒所帶的全部黃金報了上去。黃金三千兩,比此時五百兩多出了許多倍!

拍賣市場一下子寂靜無聲。

白芷心想,十拿九穩了。一個女子值黃金三千兩,如果還有人出高價的話,那麼那個人要麼好色至極,要麼看上這女子了,再要麼……有錢沒地方花。

「黃金三千五百兩!」有人伸出手,朗朗聲音在寂靜的拍賣市場響起,顯得如此突兀又有力。

白芷好奇地望去,一抹白影進入她的眼眸裡,斜飛入鬢的眉,細長冷然的鳳眼,英挺的鼻,永遠帶笑實則不笑的薄唇。

他立在那兒,望著臺上那女子,不苟言笑。

慕屠蘇!慕屠蘇出了比柳繼高出五百兩的黃金,買柳如!

而此時,無人能及!

全場在等待倒計時,彷彿已然認定十字柱上的美人歸慕屠蘇所有。柳繼急紅了眼,生怕柳如被別人買去,竟然不合規矩,直喊:「黃金三千六百兩。」

這六百兩從哪裡來?

「你瘋了,表哥!」白芷忍不住怒罵,在奴隸交易集市上,若超額叫價,要被砍去雙手,無論是誰!曾有過先例,無一倖免。

慕屠蘇要是不抬價的話……

場面又是一番寂靜。柳繼喘著粗氣,也有些緊張,他正為方才的魯莽後悔。可話已說出口,後悔頂不了用。白芷忍不住把目光轉向慕屠蘇,竟然就那樣直接撞進了他瞳孔裡,他正在似笑非笑地看她,彷彿在等待一場好戲。

白芷望著臺上沙漏裡的沙子在不斷地落下,這要是倒計時結束,柳繼可就玩完了。白芷咬咬牙,扒開人群,衝到慕屠蘇面前。慕屠蘇彷彿就等著她到來,一雙細長的鳳眸眯了眯:「芷兒,又見面了。」

「芷兒不是你叫的。」白芷嫌棄地說道。

慕屠蘇不怒反笑:「我若非要這麼叫呢?」語氣中充斥著不同尋常的威迫。

白芷咬咬唇,望著臺上的沙漏:「那你就叫吧。你趕緊叫價,多一文錢也行。」

「我為何要叫價?」

「你都出三千五百兩要買那個美女了,還在乎再多一百兩零一文錢嗎?」白芷忍著怒氣,急促道。

「可那臺上的女人最多就值三千五百兩,多一文錢,我也覺得不值,不打算叫價了。」慕屠蘇一臉認真,不似開玩笑。

白芷望著沙漏,時間緊迫:「你要怎樣才能繼續叫價?!」她幾乎是在吼著與他說話。

慕屠蘇的隨從硯臺十分不滿地嚷嚷:「大膽,竟敢跟將軍這麼說話!」

白芷翻著白眼狠狠瞪了過去,硯臺愣了愣,堂堂大小姐,竟然光天化日之下做出翻白眼的動作,太失體統了!他可憐巴巴地望著自家主子,未料沒見到自家主子滿臉嫌棄她的表情,反而見到得逞的笑意!

「既然芷兒這麼說了,那我便不客氣了。要我叫價可以,陪我一個晚上!」

「你當我是什麼?」白芷驀然轉身準備離去。慕屠蘇道:「整個交易會場上,除了我,無人攜帶超過三千五百兩黃金!」

白芷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繼續舉步離開。

白芷遠遠望去,柳繼正死死攥著拳頭,額頭早已佈滿汗水,他一直盯著沙漏發呆,彷彿在等待悲劇的降臨。衝動導致的悲劇,他有能力承擔嗎?還有臺上的柳如,今日已經初五了,若今日沒賣出去,她便要再等一個月,這一個月對她這樣的弱女子未免太過殘忍。

可憑什麼要讓她來救?她只是個客人!可她這個客人實在不忍心舅舅家突遭變故。從小舅舅對她比白淵對她還要好上數倍,不就是陪一個晚上嗎?能奈她何!她相信,慕屠蘇不會亂來,因為他只想和自己喜愛的女子在一起。

白芷轉身,抿了抿嘴:「成交。請叫價。」

慕屠蘇再次伸出手,認真地看著白芷,眼中帶著莫名的嘲諷:「三千六百五十兩黃金。」

他的叫價,震撼了全場,便是臺上被五花大綁的柳如也吃力地抬起自己沉重的頭將他望著。此刻,沙漏的沙子剛剛漏完!真是千鈞一髮。

「你在這兒等我。」慕屠蘇朝白芷微微一笑,便徑直上臺,與賣家幹起「一手交錢,一手交人」的勾當。

慕屠蘇為柳如鬆開繩子,心細地攙扶著軟塌塌的她,柔聲問道:「柳姑娘,你還好吧?」

柳如幽幽睜開眼:「你認得我?」

「待交易完成,拿到解藥再與你詳說。我先扶你下去。」

「好。」

柳如被慕屠蘇小心扶了下來。

白芷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有了自己的判斷。慕屠蘇之所以買柳如,其實是……他好色至極。瞧瞧,那殷勤的模樣!柳如被扶了下來,白芷本想接她,卻被擠過來的柳繼捷足先登,柳繼到如今手還在發抖,他聲音沙啞地道:「妹妹,沒事了。」

「哥!」柳如哽咽地撲在他懷裡,顯然,她極為委屈。

白芷望著兄妹情深的二人,不禁唏噓難過。她與白芍若能如此姐妹情深,不相互猜忌,那該多好。許是她們不同母,感情生分也屬正常,再加上白芍生母之死……白芷不再想了。

「硯臺,扶柳小姐回府。」慕屠蘇忽然說道。

白芷道:「不麻煩世子,我們自個兒走即可。」

「芷兒莫忘了晚上之約,我會派人到柳府接你。」慕屠蘇朝她微笑,卻掩不住他眼眸的灼熱。白芷怔了怔,抿著唇點頭。

柳繼看了他們兩眼,對來龍去脈不甚瞭解。

「表哥,我們走。」白芷回眸看著柳繼,想盡快離開。

當三人準備離開之時……

「且慢。」慕屠蘇忽然喚道。

白芷不解地看向他。慕屠蘇道:「我只答應叫價,其他並未承諾,這柳姑娘是我真金白銀買來的,你們可不能就這麼帶走。」

柳繼大怒:「你想把我妹妹怎樣?」

「不怎麼樣,花銀子總要物有所值,白瞎了那三千六百五十兩黃金,那可不行。」明明是柳繼問他,他卻自始至終只注視著白芷。

白芷猜不透慕屠蘇,一直都猜不透。不過有一點她已明瞭,他此番前來奴隸交易集市,目的就是競拍到柳如。多說無益,她也不想浪費口舌了。

「表哥,把表妹還給世子吧,世子定然不會虧待表妹。」

「表妹!」柳繼不肯。慕屠蘇也不著急,站在那兒不動,可那帶笑的目光十分明確地表達著,人,他們是帶不走的。

柳繼狠狠地咬咬牙,把柳如交給硯臺,還不忘威脅道:「好生照顧我妹妹,若有什麼三長兩短,我就算傾盡所有,也要與你們糾纏到死。」

慕屠蘇不給他承諾,拿到人,便先行離開。在與白芷錯身而過之時,慕屠蘇稍稍停頓片刻:「晚上,不見不散。」

見個鬼!白芷在心裡狠狠咒罵,臉上卻表現出大家閨秀識大體的姿態,微笑著頷首。

回到柳府,柳繼把經過與父親詳說,父親不急,反而一臉鎮定地道:「如兒在世子那不會出什麼事。」

「爹!世子是個男人。你不是不知,那些男人見著妹妹,眼珠子都綠了,似要生吞了妹妹。不行,我越想越害怕,趕緊想個法子救人。」柳繼皺著眉頭,煩躁不已。身上有傷的他,即使臉色再怎樣蒼白,還是忍著不倒。

從小到大,柳繼就疼柳如,疼愛到白芷想搞死柳如。兒時,她處處折騰柳如,便是看不慣柳繼這般疼愛柳如,還有舅舅也將柳如視若珍寶。這些都是她不曾有的,她父親白淵唯利是圖,二孃巴不得她和娘早死,白芍表面上乖巧,背地裡處處算計。她的家與柳如的家反差如此之大,於是她瘋狂地嫉妒柳如。殊不知,她越是折磨柳如,實則越是在折磨自己,因為讓她更加看清,柳如有多受人寵愛。

這也是她再也不來舅舅家的原因。這種寵愛,她已目不忍視。

「繼兒,世子是個例外。這兩年來,世子行軍在外,立下汗馬功勞,皇上賜美人無數,全數被他遣散。若是貪圖肉慾之人,豈會如此?」

白芷瞎起鬨:「表妹長得跟天仙似的,難免這世子忽然起色慾。」當然,她這睜眼說瞎話的功夫十分了得,「他還約芷兒今晚不見不散。我看他就是個色坯子。」

被白芷這麼煽風點火,柳繼更加緊張起來:「不行,我要找世子去。」

未等舅舅發話,柳繼就急匆匆走了。舅舅對白芷的話留有三分懷疑:「芷兒,恐怕你是誤會世子了。」

誤會是真,可就因為她太瞭解慕屠蘇不近女色,所以想不通他買柳如的目的是什麼!

傍晚時分,白芷吃了碗稀粥,便命清荷為她梳妝。清荷一邊為白芷梳髮髻,一邊問道:「小姐,晌午和柳公子去哪裡了?回來你們倆臉色凝重得很。」

「無事。」

清荷見自家小姐口嚴,問不出話來,便也打消了好奇的心思,專心為白芷梳頭。

「表妹。」門外柳繼忽然到訪,讓屋裡兩人驚了驚。

清荷驚訝得連手裡的桃木梳都落在了地上。白芷看清荷如此緊張,加上她臉上浮起鮮有的紅雲,立即錯愕了。清荷喜歡上了表哥?她記得夢裡自己問過清荷喜不喜歡高侍衛,清荷支支吾吾說喜歡,她便把清荷指給了高侍衛。那高侍衛與表哥型別差十萬八千里,表哥倒是和與清荷偷情的管家極為相似,精打細算,衝動起來沒腦!她這才明白,當初清荷的支支吾吾不是害羞,而是不好意思拒絕她!

如此一想,白芷心裡油然生出一絲愧疚,夢裡她亂點鴛鴦譜,苦了清荷一輩子,如今有改過的機會,她該好好彌補清荷一番。

清荷去開了門,還來不及喚柳繼一聲,柳繼卻無視她,徑直來到白芷面前:「表妹,世子不肯見我,只是囑託我向你傳話,今晚不見不散。」

白芷皺眉,這不是給柳繼一個暗示,救柳如,得靠她這次赴約嗎?

果然,柳繼說道:「你與世子之間……」他遲疑了下,似乎在思考措辭,「以前相識?是朋友嗎?」

「他向我提過親,被我拒了。」白芷如實招來。

柳繼大驚。

「今晚,我去探探口風,表哥莫急。」

「有勞表妹了。」

「嗯。」若不是有表妹被挾著,她大可耍無賴爽約,不去赴那十分不明瞭的約。

戌時,慕屠蘇派了頂轎子迎她前去。白芷特意打扮了一番,抹了層胭脂,描了柳葉眉,梳了流雲髻,再穿金戴銀,一副富貴逼人的樣子。

慕屠蘇約在山中長亭。她下轎子之時,慕屠蘇已然在自斟自飲。他似察覺到白芷的到來,驀然回首,朝她淡然一笑。那笑容是真是假她辨不出,亦如他約她的目的,她猜不出來。

幽香沁鼻,圓月當空,蟲鳴環繞。此情此景,白芷不由感嘆,這地方委實不錯,適夜談。她舉步走至亭間,朝慕屠蘇欠身:「世子。」

「坐。」慕屠蘇伸手示意。

白芷在他對面坐下,開門見山:「世子此番邀我前來,有何事?」

慕屠蘇反問:「無事便不可邀你來敘敘舊嗎?」

白芷回:「世子百忙之人,不應浪費這等時間。」

「我認為這等時間不算浪費。」慕屠蘇為白芷斟了一杯酒,酒香四溢,白芷忽覺舒暢。慕屠蘇道:「這是西域果酒,醇而甜,試試。」

白芷內心是想嚐嚐,嘴上卻不願承認:「我不喝酒。」

慕屠蘇莞爾一笑,不勉強她,獨自飲了口。慕屠蘇看著似喝悶酒,連灌自己幾杯。她越發不明白,他這是要她看他喝一晚上的酒嗎?

終於,他放下了酒杯,微醉的眼眸將她凝望著,道:「我一直未想明白,為何你看我的眼神不僅帶著疏離還有厭惡。」

白芷不答。

「從小到大,我一向要風得風,要雨有雨!我想要之物,從沒有得不到的!白芷,你厲害。」慕屠蘇朝她舉了舉杯。

白芷回道:「若世子逼我前來,是為這事,白芷只想同世子說,並不是所有女子都會愛慕你,即使愛慕你也未必願意當你的妾室。人各有志,世子無須鑽角尖。」

慕屠蘇那麼自傲清高之人,她的拒婚,踐踏了他的自尊,所以他此番是找她興師問罪?可這問罪也太晚了吧,那都已是兩年前的事了。

「芷兒怎不想,是我愛慕你,真心想與你同船共渡呢?」他嘴角噙笑,眼眸深沉,看不出是玩笑還是當真。

「白芷何德何能,絕不會自負,世子放心。」她有板有眼,說得極為古板。

慕屠蘇倏地笑了起來,細長的鳳眸微眯:「真是有趣,不枉我曾想把你娶回家,好好研究一番。」

「……」白芷瞄了他一眼,這是人話嗎?把她娶回去研究?白芷板著臉道:「世子,打趣的話到此為止,白芷只想問世子,要什麼條件才肯放了柳如?」

慕屠蘇斂起笑意:「據我瞭解,柳繼尚未娶妻,你這麼關心柳家,可是與柳繼有關?他便是你心上人?」

白芷不禁錯愕:「他是我表哥。」

這回輪到慕屠蘇驚愕,他自覺失態,拿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既然他只是你表哥,那這件事,你無須再管,柳家小姐我會好生款待,若柳繼有心帶走柳家小姐,我想,他一定會來登門拜訪。」

「表哥有來,只是你閉門不見。」

「若他帶走柳家小姐,你還會赴這個約嗎?」慕屠蘇眼裡帶著嘲弄看她,似看穿了她的「不守信用」。白芷無語,他說得確實對,那樣她肯定不會來。

見白芷預設,慕屠蘇忽然伸手握住白芷的手。白芷震驚地掙扎兩下,掙扎不開。白芷大怒:「世子,男……」

「男女授受不親?」慕屠蘇接了她的話,嘲諷地笑了笑,「你夜赴我這男人的約,不覺這話顯得單薄嗎?」

白芷不答,繼續掙扎,奈何她即使在女子之中屬壯士,可在慕屠蘇面前,這點力氣可謂班門弄斧。白芷屏息,不再掙扎,壓住怒火道:「世子到底想作甚?」

他緊緊地盯著她:「我喝醉了。」

「喝醉了有握手這怪癖?」

「有握女人手的怪癖。」他忽然低著頭,把臉枕在她的凝脂手背之上,一言不發,只是閉著眼。白芷愣在那兒一動也不敢動,只覺得彆扭。她這算被人佔了便宜吧?

也不知等了多久,他終於發話了:「你心裡那個人到底是誰?真想見一見。」

白芷忽然覺得攥她手的力度減小,她立即縮回了手,站起來道:「時辰不早了,白芷先行告退,明日表哥定當登門拜訪世子,還望世子給個機會。再會。」白芷想徑直離開,所幸慕屠蘇並未阻攔。

可走至一半,行於山野之間,白芷便後悔不該坐慕屠蘇的轎子前來,應坐自個兒的馬車,這樣回去也方便。如今要她自個兒下山步行回去,走倒是不難走,主要是夜路難測,怕出意外。

忽然,身後響著馬蹄聲,且越來越近,白芷想,該不是怕什麼來什麼吧?她加快步伐,險些狂奔起來。她還未行動,一匹賓士而來的駿馬橫在她身前,阻止了她狂奔的衝動。

駿馬之上的慕屠蘇面無表情地道:「上馬。」

白芷欠身:「多謝世子美意,白芷想獨自走走。」

「你若是再拒絕我,信不信明兒我讓柳繼再吃閉門羹?」慕屠蘇威脅白芷似乎上癮了。

可這回白芷學聰明了,她深知慕屠蘇不放柳如是為了引柳繼,目的不詳,但至少不會是為了她,事情有變!於是,她淡定地說道:「這是世子與表哥之間的事,白芷管不了。」

她本想拐道繼續前行,誰知慕屠蘇長臂一撈,把她帶上了馬背。白芷身子未穩,摟著慕屠蘇的脖子驚呼:「你……」

「廢話真多,閉嘴。」

「……」白芷被慕屠蘇吼了,竟真的乖乖閉嘴。她便是白淵嘴裡常罵的,欺軟怕硬的孬種。

為了保持「男女有別」,又要保持自己自身的平衡,她無處可依,只好攥著馬兒脖上的鬃毛,模樣兒十分可憐。慕屠蘇又似故意刁難她,時不時急轉彎,於是她只好扯著鬃毛穩住自己。

好脾氣的馬兒一直忍著,直到忍無可忍,遂甩身,要把它身上的兩人甩下去。白芷直接脫離馬鞍,被甩了出去。慕屠蘇眼明手快,及時扯住她衣裳,雖衣裳被撕破,卻攬住了她的腰。因雙手離了韁繩,他也被憤怒的馬兒甩了下去。

白芷被慕屠蘇緊緊護在懷裡,兩人在地上滾了幾圈,因一塊石頭阻在慕屠蘇的腰上才停了下來。不過,白芷還是聽見他吃痛後悶悶地哼了一聲以及什麼斷裂發出「啪」的一聲。

白芷從他懷裡爬了出來,忙問:「世子,你沒事吧?」

慕屠蘇希圖坐起來,可腰疼得厲害,一時坐不起來。

白芷見狀道:「我去叫人。」

「無礙,讓我先躺會兒。」

白芷便不動。

慕屠蘇仰著頭,平躺在地上,看著繁星點點的夜空:「這次打仗回去,母妃讓我成親。」

白芷坐於他旁邊:「恭喜。」

「所以,我要戰死沙場。」

白芷一愣。

慕屠蘇再次嘗試坐起來,可腰疼得他根本無法做到,他只好作罷。白芷道:「我去叫人,你先別輕舉妄動,可能骨頭斷了。」

白芷騎上已然平靜下來的馬,臨走之前,慕屠蘇說道:「你會回來嗎?」

「會。」

他微微一笑。

白芷急馳到附近的軍營,她下馬,對看守士兵說道:「你們速速去百里坡。慕將軍受了傷。」

看守的兩名士兵面面相覷,看著眼前衣衫不整,頭髮上還插有幾根雜草,神情緊張的無名女子。白芷忙把馬牽到跟前:「慕將軍的馬,你們總認得吧?」

兩位士兵終於從迷茫中回過神,一位士兵火速跑去營帳,另一位士兵問白芷:「將軍傷到哪兒了?嚴重嗎?」

「腰,估計骨折了。」

那名士兵看看衣衫不整的白芷,又得知將軍傷的是腰,神色微妙起來。

軍營帳篷裡出來一位少將,向白芷問了些話,便帶領幾個士兵前去營救。白芷本想跟過去,可走至一半還是改變了方向,直接回柳府。

未承想,已到三更,路途人煙稀少,她卻在回柳府的必經之路上見著柳繼一人執燈等待,白芷拉著馬朝他走去,他見白芷狼狽而歸,怔了怔。

白芷想著怎麼解釋,柳繼卻不問,伸手為她牽著馬,走在前頭為她帶路。

柳繼不問不說,讓白芷心裡更是不好受。這可不是她那斤斤計較的表哥該有的表現。

白芷頓了頓:「表哥,世子讓你明天去一趟。」

「嗯,謝謝表妹。」柳繼不回頭,壓著嗓子說道。

兩人一馬靜靜地走著,比當晚的夜還要安靜。柳府早已熄了燈,眾人皆已睡下。白芷覺得自己晚歸得有些過了,好不容易在柳府看到一處亮著的地方,卻是她的廂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