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意識

一直以來,他活在隨時可能死去的陰影裡,經過這麼多事情後,不能說是適應,但至少已經對恐懼很麻木了。本以為見過了林靜身上的變異和猜測到林河的遭遇後,已經沒有什麼好畏懼的,但現在周源才明白自己是多麼天真。此刻他從頭到腳,陡然生出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巨大恐怖感。

血液是活的,還有自己的意識!這怎麼可能?一個人的身體裡,怎麼能存在兩種會思考的生命?

人類到底是什麼?難道所有人體內流淌的血液其實是另一種生命?

周源打了一個寒戰。「周源,之前我和陸明做了一些討論,也有了一些共識。」嚴毅忽然開口,「生命的形式,人類一直都在研究,從生物學到哲學,甚至物理學,都對生命這一現象有著不同的解讀。最基礎的結論,生命是一個具有與環境進行物質和能量交換,也就是新陳代謝,生長繁殖、遺傳變異和對刺激做出反應的特性物質系統。從這個解釋上來看,人的血液其實就可以被認為是一種生命,因為它至少符合其中的三條。

「不過後來隨著科學的發展,愈來愈覺得這種定義有很大的侷限性。因為那幾條特徵,現代社會的計算機都能做到。因此最新的結論,在這一條理論之上,又覆蓋了一個除了生物體之外的物體都不能具有的特徵,也就是意識。

「也就是說,有自己獨立的意識,才可以稱之為生命。」

陸明接著說道:「意識是什麼?它其實是一個心理學名詞。簡單點說,意識其實就是你我與生俱來的。你可以說它是靈魂,說它是上帝賦予世間萬物的,但你不能否認,它最基本的,所有人都無法反駁的,就是感知能力。

「任何生物都有感知能力,而最基本的感知就是吸收營養。小孩子吃奶,馬兒吃草,獅子吃肉,這些都是與生俱來的本能,這就是意識。說到這裡,你的血液,對氨基酸那種東西有興趣,我和嚴老猜測,因為氨基酸是組成生命體最基本的物質。

「但是有意識的血液為什麼可以跟你共存?我知道你也很奇怪。不過這個用共生理論就可以解釋,它跟你本來就是一體的。血液平時的工作是跟你的身體共享資源,咱們現在疑惑的只不過是它到底有沒有意識。

「從它離了你的身體就枯竭這點來看,它沒法在外界存活,但可以通過吸收營養,類似氨基酸或者蛋白質之類的來延長自己的活性。我們剛才對它做了營養物質的組合實驗。很明顯,在顯微鏡下可以看到,你的血液對組成生命的基本物質氨基酸,有極為驚人的融合性。」

周源忽然覺得他們兩個人的長篇大論有些很可笑,似乎這樣解釋一通,就能讓自己接收這種荒謬的結論?可是周源不但笑不出來,而且聲音還有些顫抖:「所以,我的血其實是寄生在我體內的生物?」

「可以這麼說,但要說寄生的話,你的大腦才是真正的寄生蟲。從功能上來說,大腦並不會自己產生養分,平時是血液養著大腦。腦供血不足,說的其實就是這個道理,大腦需要的不是血液,而是血液裡所帶的養分和氧氣。」陸明一本正經地點點頭。

周源這次真的笑了起來,極度的荒謬感反而讓恐懼消失了:「好吧,要是這麼說,我很慚愧。活這麼大,沒想到我只是個被自己的血養活的寄生蟲啊。那你們呢?是不是也和我一樣,隨時準備被自己的血液給趕出來?」

嚴毅嘆了口氣:「周源,陸醫生的意思是,你的血液對氨基酸有某種特殊的感知能力,而一旦它離開你的身體,雖然活性依然奇蹟般地保持下來,但是能感受到危險,這是一種生命的本能,它的反應更像是在自衛。」「自衛?它差點弄死我。」周源說了這句後,才吃驚地發現,自己潛意識裡竟然真的已經把血液當成活的了,他無奈地擺了擺手,「算了,反正都是猜測,關鍵是現在應該怎麼辦?」

「溝通。」陸明認真地說道,「如果它真的有獨立意識,就有辦法溝通。畢竟我們的推論都是被逼的。偵探小說經常說到這樣一句話,當一件事,所有的解釋都是無效的,那麼剩下的無論多麼匪夷所思,都可能是真的。我們現在只有這一個選擇。」

周源覺得陸明的話有些道理,不管這個假設是否太過於腦洞大開,在強有力的證據出現之前,都只是假設,只是他實在不知道怎麼和自己身上的血液溝通,這也太天方夜譚了:「好吧,那怎麼溝通?」

陸明說道:「你先放鬆心情,這兩天什麼也不要想。」

「然後呢?」

「哪有這麼急的?你要知道,咱們面對的或許是一種新物種和新生命,它的意識究竟是怎麼樣的,沒人知道。就像你突然看到一隻螞蟻,即使你知道它是活的,你可以立即跟它溝通嗎?肯定不能,這需要研究和試探。首先建立一個基礎性質的連線,氨基酸其實算是一個。然後得到它的回應,這樣才能進行下一步的溝通。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它明白,你是沒惡意的。」

「我靠!」周源大聲說道,「這個我恐怕辦不到。我現在想到和血液有關的詞,就不由自主地覺得噁心!」

「放心,我會幫你。你知道在心理學裡,人的行為會經常受到潛意識的影響。你現在的所有煩躁都是因為知道自己可能要死,所以精神和身體會時刻處在一種焦慮中。假設你的血液真有意識,也許就會通過你的身體,或者是你的大腦感受到你的焦慮。或者我可以這麼說,你的發燒,就是血液對你焦慮的一種映象表現。它也在焦慮。」

看著陸明一本正經,周源覺得有些好笑:「它怎麼辦到的?」

「大腦裡也有無數的毛細血管,思維上的焦慮會影響到新陳代謝,血液是你製造和攜帶養分的工廠,跟你的身體息息相關,它如果有意識,怎麼可能感受不到?所以放鬆心情是第一步,看你的血液會有什麼變化。當然,我會每天抽一點兒出來,做一個檢測圖譜,觀察它。這是我的溝通辦法。」

「好吧。我儘量試試。」周源看了一眼陸明,忽然又說道,「說實話,我都懷疑你們其實胡扯這麼多,是在安慰我。不過我現在的確不害怕了,就是覺得這一切都太扯淡了。」

疑問還有很多,比如周源這種情況是否曾在林河和嚴愛華身上發生過?血液如果是活的,又屬於哪種生命範疇?它對其他人為什麼也能產生影響?是通過傳染還是其他的什麼方式?

特別是最後一個問題,只有搞清楚它,才能以此為突破口,反推之前所有的事。

這些疑惑像無數條小溪匯聚在一處,卻淤積起來,等著尋找到一個突破口,才能通順。

周源突然很慶幸在身邊的是這些人。如果換作別人,也許自己會被直接送到醫學研究所裡,渾身插滿導管,每天被人脫光了檢查身體,甚至直接就被當成怪物幹掉。這並不是危言聳聽,人都有畏懼之心,新的物種,帶來的往往不是新的生機,可能是新的威脅。

老胡從頭到尾一直保持沉默,聽著他們談論這個瘋狂的話題,只是在最後異常簡單地用兩個字評價了陸明提出的這個推測:

「瘋子。」

討論暫時告一段落,陸明和嚴毅繼續在實驗室裡忙碌。

老胡還要趕回鎮上,第一批角兒根膏劑快要做好了,需要盯著。周源反正暫時也沒什麼事,就主動提出也去幫忙。

此時天色已經大亮,夏日早晨的陽光照在身上並不炎熱,反而有些暖意。出了門後,周源遠遠看著山下的小鎮。今天似乎正值趕集日,人動聲雜,一片喧囂熱鬧,間或有做午飯早的人家,房頂上炊煙裊裊。周圍的山上,綠樹植被混雜著鎮邊石料廠的粉塵,白綠紛亂,很是難看,但是這些景象綜合在一起,有一番濃烈的人間煙火氣息。

下面村鎮裡,那些人身上的血,會不會也跟自己一樣有問題?如果所有人身體內的血液都會生出意識,眼前這個小鎮會變成什麼樣子?

看著平日裡覺得再正常不過的小鎮景象,想著這些科幻電影裡才會有的問題,周源有一種極為怪異的感覺。

「周源,你怎麼想的?」正在這時,老胡忽然開口說道。

周源知道他是指「血液是活的」這件事,搖了搖頭:「我覺得像做夢一樣。但陸明說得似乎有些道理,只有這樣,才能解釋那些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

老胡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你有沒有想過,其實現在最正確的選擇是去醫院?」

「陸明和嚴毅都是醫生,可他們都束手無策……」

老胡打斷他:「正因為他們是醫生,這種反應不是很奇怪嗎?寧願相信這樣詭異的猜測也不去醫院。我有種不好的感覺,這樣下去,你和林靜也許會有危險。」

周源知道老胡是在擔心自己,但還是搖了搖頭:「我不想被別人當成怪物研究。」這種擔心是很有可能發生的。

老胡忽然問了一個無關的問題:「陸明是北醫大畢業的對吧?」周源愣了一下才點頭:「對啊,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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