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人點了點頭,坦然說道:「就是偏僻才去。」
「我不去。」周源乾脆把車熄了火。
那男人笑起來:「你身上的錢加起來還沒我多,還怕我搶你?」
周源的確有些擔心被搶。十八里崗離市中心有二十來公里,位於北陽市和臨縣的交界,是個延伸了好幾百米的大斜坡,周圍都是荒地和樹林,那一段既沒路燈,也沒人,是個搶劫的風水寶地。
但當那個男人又爽快地掏了兩百塊錢出來,並再三說明只需要把他送到那裡就行了。想到難得遇上這樣的好活兒,算下來這幾百塊錢夠他平時跑兩天的了,再三猶豫後,周源還是一咬牙發動了車,心想跑完這一單就收工。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這一個決定在之後會讓他無比後悔。
從這到十八里崗不算近,一路出城開向郊區,路上幾乎看不到其他車,周源心裡又開始不安起來。他聽說過一些案子,現在搶劫的也學會了釣魚,找個面善的引司機到那裡,然後上來連人帶車砸倒。這個念頭一起來,周源越來越覺得真有這個可能,保不準對方是故意花個幾百塊錢吊著,好讓自己放鬆警惕。雖然自己身上沒錢,但這輛二手車自己半年前還是花兩萬塊錢買的,現在怎麼著也能賣個萬把塊錢。
想到這裡,周源把車門摁了內鎖,又故意在車門內側摸出把梅花起子,放在了右手邊的腳下。
那男人看到他的動作,搖搖頭哈哈笑起來:「小兄弟,這麼小心啊?」
「老闆,你去的那地方太偏了,我這也是為你好。」周源本來就是故意讓他看到,表明自己已經有所防備,嘴裡敷衍著,手下的方向盤並沒停。
「膽大心細,挺好。」那男人突然轉了個話鋒問道,「兄弟,那你覺得我是個什麼人?像個搶匪?」
周源隨口應付道:「你?當然是大老闆吧。」
「呵呵。」那男人聽了這話,忽然冷笑了兩聲道,「大老闆?兄弟,人是很複雜的,只看表面,你永遠不知道他裡面什麼樣。」
周源一聽這話,心裡一緊。什麼意思?他不喜歡這男人一副話裡有話的樣子,便斜著眼冷冷說道:「老闆,這種時候就別開這種玩笑了。」
那男人看著周源,突然嘆了口氣,換了一種鄭重的口氣說道:「小兄弟,你說,啥東西才是真正算自己的?」周源搖搖頭,喝醉了的人他也見得多了,眼前這種一會兒裝瘋賣傻一會兒故作深沉的也不是沒見過,便不想和他瞎扯淡。
果然那男人吐了口酒氣,自言自語說了下去:「錢?房子?女人?名聲?活了一輩子,才發現沒啥能真正算是自己擁有的啊。」
這句話裡明顯有很強烈的失落情緒。周源多瞟了他兩眼,第一次仔細打量起來。這哥們兒三十來歲年紀,鬍子拉碴,穿著雖然邋遢,但衣服質地應該挺不錯。還有說話的語氣和用詞,應該是從大城市來的,若是打扮乾淨,也許看上去會更年輕些。周源猜想,他或許是失戀了,所以才會跑到這個小地方來散心透氣,做些出格的事情來刺激自己吧。
不知為什麼,周源對他的厭惡之情減少了一些,主動開口安慰他:「老哥,有什麼想不開的。老天爺不是還給了咱們這百十來斤的身板嗎?既然身外之物不能帶走,那就好好享受一下生活唄。佛祖不都說色即是空嘛,阿彌陀佛。」
「你信佛?」那男人忽然問道。
周源本來就是隨口胡扯,被這麼一問,想了想才說道:「算是吧。」其實他真沒什麼具體的信仰,但也不是那種完全否定的態度。
「那你相信有地獄存在嗎?」男人又問道。
周源呵呵一笑:「這個我還真……這麼說吧,要是什麼刀山火海油鍋之類擺在面前,那我說不定就信。這些不都是嚇唬人的嗎?」
男人聽了這話,直愣愣地看著周源,像是想要說什麼,但最終他還是沒有說話,而是神色複雜地嘆了口氣。周源隨口問道:「怎麼,老闆你信這個?」
「不是信不信。」男人頓了一下,說道,「地獄,我見過。」
「……」作為一個出租司機兼導遊,每天的工作內容除了開車,最重要的就是和客人聊天。但周源一時間都拿不準該怎麼接這個話題。因為他太有經驗了,一般說這種話的人,其實是有心事想要說,這是在等著別人追問,然後就會趁機告訴對方「老子當年那段經歷比地獄慘多了」之類。
這種話題聽多了就感到特別無聊,還得做出一副感同身受的難過表情,周源現在可沒心情陪著聊這些,於是他想了想,把話題往輕鬆的方向帶過去:「不是有十八層地獄嗎?你說的是哪一層啊,好像有個拔舌地獄,還有個無間地獄——這個我還是看《無間道》才知道的呢……」
那個男人聽著周源一通亂扯,也許是明白周源不想正經地聊這些話題,於是識趣地閉了嘴,轉頭看向窗外不再說話。
周源並不是個好奇心很重的人,既然難得他主動閉嘴,自然不會沒趣到主動再搭話。
到了十八里崗,已經過了十二點。那男人倒是很爽快,車剛一停穩,就把車錢遞給周源。周源伸手接過,卻忽然看到那男人的手臂上有一片暗紅色,再一看,發現竟然是在流血。
「老闆,你的胳膊怎麼了?」周源嚇了一跳,那血流得有些多,那男人的t恤上都沾了不少。可明明他上車的時候還沒事兒啊?周源完全不知道他流血的傷口是什麼時候弄的,下意識伸手就想去扶他。
卻沒料到那男人猛一轉頭,惡狠狠地叫道:「別碰我。」然後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隨手把副駕駛窗前的毛巾拿過去摁在胳膊上。
周源吃了一驚,那毛巾是擦車用的,平時用完了就隨手扔在那裡,從來也沒洗過,髒得要命。那男人用它來捂傷口,也不怕得破傷風嗎?剛想說話,那男人卻突然說道:「對不住,小兄弟,把你車弄髒了。」
周源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把血滴到了車座上,但既然人家主動道歉了,他也只好說沒關係,回頭沖洗下車就好。那男人不再說什麼,就這樣用條髒毛巾捂著右手臂下了車。
周源本來一路上都在擔心被搶,結果事實證明自己是想多了。那個男人真的只是讓他送自己來這裡而已。他坐在車上,看著那個男人先站著打量了一下四周,然後慢慢朝路邊的山坡上走了過去,心裡忽然有些發毛,一個念頭升了起來:這男人古古怪怪的,別是個鬼吧,《故事會》上經常有這樣的事兒,別一會兒回家掏出錢來,才發現是一大沓冥鈔。
十八里崗本來就是個偏僻的地方,又處在兩個市的交界處,連路燈都沒有,四周又黑又空,一個人都沒有。周源想到這裡一個激靈,趕緊拿出那男人給的錢,摁開閱讀燈仔細看了看。錢沒問題,都是真的,再看那男人在車燈下的影子,黑黑的也不是無影子的,這才稍微放了點心。
不過看到那男人很吃力地順著斜坡爬上去,最後找了一個地方坐下來,背靠著一片黑夜,實在不知道他要幹什麼。
周源好奇心升了起來,忍不住遠遠開口問道:「老闆,你是在這兒等人?」
那男人遠遠地道:「小兄弟,你走吧,我不等人。」
不等人?那你大半夜的坐在這裡,等死啊?周源這時候反而不敢走了,他越想越覺得這哥們兒不會想不開自殺吧?如果這種時候扔下這麼一個半醉不醒的人在這裡,真出了事兒周源良心上肯定有些過不去,一時間坐在車裡有些猶豫。
男人看周源坐在車裡半天沒有發動車子,倒先急了,張開嘴吼道:「你怎麼還不走,快滾!」
聽到他忽然毫無理由地開口罵人,周源並沒生氣,反倒更堅定自己之前的想法是對的。一路上就能看出他有心事,再加上半夜到這種地方來,怎麼都覺得是要想不開啊!
想到這裡,周源乾脆下了車,從車上翻出手電朝山坡上走過去,思忖著要不要把他揍一頓再帶回鎮上醒酒,但沒想到那男人抬手就朝他扔過來一個東西,然後幾乎是咆哮著吼道:「你他媽想死是吧?離老子遠點。趕緊給我滾。」
黑暗裡一個東西飛來,周源下意識舉手一擋,打在手背上,卻不太疼,面前飛舞出好多東西。仔細一看,地上紅紅的散了一地,竟然都是鈔票,原來那男人把錢包砸了出來。
周源摸黑一通找,好一會兒才總算是把錢都歸攏了撿起來,更確定這傢伙是醉了發酒瘋而且想輕生。他也不想刺激對方,站在坡下,儘量語氣溫和地說道:「老闆,你把我當什麼人了?我是開黑車,但我心不黑,這大半夜的,你可別做傻事。」
這麼說只是想安慰他,那男人卻突然站起身,像個兔子一樣朝坡的另一側躥去。
坡後很黑,周源站在下邊只能看到那男人的身影一晃就不見了,不由吃了一驚,立即把錢包朝口袋裡一塞,抓緊手電也朝坡上走去。
斜坡並不高,周源很快就上到了頂,站直了身子先朝四周看了看,確定一下那男人到底跑哪兒去了,發現不遠處,一個灰色的影子在那裡左搖右擺的。
斜坡下是個稍微平展的碎石灘,再遠處則是一片很小的經濟林,如果不是天黑,這裡其實一眼就能看很遠。但黑夜成了無形的屏障,只能看到那男人的影子在前邊搖晃,聽聲音似乎還在朝前跑,但速度應該不快,畢竟他喝了那麼多酒,能保持一直沒摔倒就很不錯了。
因為這裡很偏僻,附近根本沒有人住,周圍除了天然的小樹林,連莊稼地都沒有,地上也都是碎石塊,腳下很不好走。周源怕崴著腳,也不敢使勁跑,就慢慢在後面跟著。走了沒多遠,突然聽到一聲叫喊從前方傳了過來。
他趕忙把手電朝聲音的來處照去,立即隱約看到那個男人似乎不跑了,就這樣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跑不動了,吐了吧?周源有些哭笑不得,覺得自己還真是倒霉,想到一會兒還要把這個發酒瘋的傢伙給弄回車上,就頭大了起來。他彎下腰稍微喘了幾口氣,慢慢朝那男人走過去,但就在還差十來步到他身邊的時候,周源突然覺得有些不對,於是本能地停下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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