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燃燒

北陽市屬於典型的中原氣候,雖然是夏天,但天一黑下來溫度很快就降下來了,這時的溫度不會超過22攝氏度,在這種野外,如果起風穿著短袖還會覺得稍稍有點冷。

但是就在這一瞬間,周源忽然感覺到一陣燥熱,就像夏天時路過街旁店面外的空調外機那樣,一股熱風籠罩了全身。

這時他離開車子已經有一段距離了,除了天上的微弱月光,四周依然一片黑暗,這荒郊野外,別說是空調,就連個火堆也看不到。周源甚至懷疑是自己的錯覺,但那股忽然出現的熱風卻沒有就此消失,而是越來越強,這種突如其來的冷熱反差,讓他手臂上甚至都起了雞皮疙瘩。

周源原地轉了幾個圈,也不知道這股邪風是哪裡吹來的,總不可能這小山坡其實是個準備噴發的火山吧?周源雖然覺得有些古怪,但不管怎麼說,趕緊把這喝醉的哥們兒弄走才是正經的。

他此時離那喝醉的男人只有十來米的距離。那哥們兒看樣子是徹底喝醉了,依然保持著半跪著不動,頭低垂著,身體似乎在搖晃,但幅度不大,從背後看起來,很像是喝醉了後想吐又吐不出來的那種姿勢。周源朝他走去,但剛走兩步,又是一股熱浪襲來。

這次周源很確定,見鬼的是,熱風的來源竟然就是這個男人所在的方向。

周源有些不知所措,停下腳步,試著小心喊了句:「老闆,你怎麼了?沒事吧?」

「熱死了,熱死了。」那男人低聲嘀咕著。

「你說什麼?」周源沒聽得太清楚,他也覺得很熱,而且那股熱風真的就是從那個男人所在的方向來的。那個男人卻沒有再回答,頭埋著,整個身體縮得更厲害,幾乎成了一個球。

周源等了幾秒,見他不動,於是走上去伸手想要把他給攙起來。可是靠近他後,周源更驚訝了:那股熱浪不只是從那男人所在的方向來的,根本就是從他身上冒出來的。

那個男人忽然站起身,一把推開周源伸出的手,罵了一句:「趕緊滾!」

周源看著那個男人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呆立在原地沒動。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那個男人身上有什麼不對,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滾燙的氣息。他剛剛推周源的那一瞬間,周源能明顯感覺到一股炙熱的空氣襲來,呼吸都有些困難。毫不誇張地說,那種感覺就像站在一根正在燃燒的柱子旁一樣。

直到那人踉踉蹌蹌地跑開,再次遠離之後,周源面前那種空氣灼燒的感覺才消失。他摸了摸臉,發現全是順著鬢角流下來的汗。

而那個男人跑出去沒多遠,就重新癱倒在地。

四周空氣依然還殘留著灼熱的氣息,這讓周源一時不敢亂動。他朝那個男人輕輕地喊著,卻沒有得到回應。就在他猶豫著是否再度上前時,忽然聽到一聲悽慘嘶啞的叫喊聲,接著眼前忽然出現一片亮光。

這是一個多雲的夜晚,月亮在雲層後若隱若現,月光微弱,而山坡這邊根本沒有路燈,本來就很黑。周源之前好不容易已經習慣在黑暗中勉強視物,但這忽然出現的亮光異常刺眼,反而被晃得什麼都看不到了。

周源下意識地一邊往後退,一邊用手遮住眼睛。這突如其來的亮光有些怪異,讓他心裡有些發慌,因為他聽得出那悽慘的叫聲就是那個男人發出的,卻異常短促,像是喊了一半就硬生生被切斷了一般。

過了幾秒鐘,周源終於適應了眼前的亮光。他放下遮住眼睛的右手,卻震驚地張大了嘴巴,他終於知道這亮光是從哪裡來的了。與此同時,他見到一個畢生難忘的恐怖景象:那個男人正在安靜地燃燒。

這些亮光是火焰發出的,周源之前從來不曾想象過,一個人居然會像張紙片那樣迅速而猛烈地燃燒。那個男人的身體裡就像是藏著一個小的太陽,一團團火球從他的身體各個位置湧出,把他變成一個更大的火團。

這極為不真實的畫面讓周源幾乎崩潰,除了開始時的一聲喊叫,他燃燒的整個過程都是在寂靜中完成的,沒有燃燒時的噼啪聲,沒有慘叫哀號聲,周源甚至能聽見風吹過遠處樹林時樹葉的嘩嘩聲。

如果不是現在依然能感受到那一股股熱風從燃燒的火團出散發開來,周源一定會認為面前的一切都是幻想。

火團燃燒了不到一分鐘就逐漸黯淡下來,很快徹底熄滅,四周又重新陷入黑暗。周源這才意識到剛才發生了什麼,自己剛才就一直愣愣地待在離那個火團十來米開外的地方,頭腦完全一片空白。

意識到這一點,他本能地拔腿就往後跑,跑了兩步又覺得自己的反應也太慢了一些,現在再跑開已經意義不大,於是停了下來,回頭望向那個男人燃燒的地方。直到聽到自己喘著粗氣的呼吸聲,周源這才發現自己的狀態很差:小腿都在發抖,渾身都被熱氣包圍著,猶如被裹進了高溫的桑拿房裡,非常難受。

不過還好,至少已經從極度驚愕的狀態中清醒過來,五官的感覺逐漸回覆。他心情極為複雜,本能的一面想馬上離開這個地方,理智的一面卻告訴自己,一定要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不然會有天大的麻煩。

周源一番掙扎,最後還是下了決心,至少要近距離看一看。周源強忍住內心的恐懼,把電筒開啟,一步步小心地挪過去。

詭異的是,剛剛那男人所在的位置,周圍的一些草已經被燒掉了,地上有一小塊區域有明顯被灼燒過的痕跡,但除了這些被灼燒後留下焦黑痕跡的碎石,沒有任何其他東西留下。沒有面目全非的屍體,也沒有衣物肉體燃燒時的焦臭味。那男人不見了。

對,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一個大男人就這樣不見了。

一陣巨大的恐懼從心底升起來,周源控制不住大吼了一聲,喊聲在這寂靜的荒郊野外傳得很遠,依稀能聽到回聲。

周源抱著最後一絲希望,顫抖著喊道:「老闆,你別開玩笑,你在哪裡?快出來吧。」

沒有人回答。

周源又喊了兩聲,周圍依然一片寂靜。他愣愣地站著,直到幾分鐘後,意識到剛剛一個人就在自己眼前燃燒成灰燼這個事實後,他的理智終於崩潰了,嘴裡啊啊叫著,轉頭一陣狂奔,再也沒有一絲停頓,朝自己的麵包車跑去。

上車,關門,點火,掛擋,踩油門,周源從沒有如此迅速地一氣呵成完成了這一系列的起步動作,然後才以這輛車的最快速度朝著北陽市區裡開回去。

上了車以後,他被壓抑的驚駭情緒才爆發出來,如果有人看見,一定會以為他是個瘋子,在高速奔行的車上,不停拍著方向盤大聲吼叫。

他沒有意識到自己這樣駕駛很危險,因為腦中正不停地閃過那個男人的面容和他燃燒的樣子。

到底發生了什麼?

難道這傢伙是恐怖分子,來這裡搞自殺爆炸?但最後卻良心發現,所以才嚷著讓自己走?可是他穿的是單衣啊,從洗浴中心出來沒有帶任何包之類的東西。現在他燒得一點兒痕跡都沒有留下,那種程度的燃燒,汽油也要好幾十斤才夠吧?他死前說自己熱死了,難道爆炸品藏在他的大肚子裡?但沒發現他肚子上有刀口啊。

這些胡思亂想的念頭毫不著調,卻讓周源更加慌亂。那個男人臨死時那聲短促的慘叫不停迴響在他耳邊,雖然只有那麼短短的一聲,卻強迫性地在他腦海中反覆播放。這不到半秒的叫喊聲,裡面所包含的痛苦卻讓他不寒而慄。

儘管那個男人燃燒的過程只有短短幾十秒,在亮得耀眼的火團下週源其實什麼也看不清楚,但此刻周源的想象力卻不受控制地發揮到了極致,腦海中自動出現那個男人燒焦的雙手在絕望揮舞,火焰燎掉了他的皮膚,裡面的脂肪在大火中吱吱作響,肌肉逐漸變熟直至焦臭……這情形簡直活生生的像老輩人傳說中地獄裡的場景!

想到這裡,周源的胃一陣抽搐,他再也忍不住,剎住了車,開啟車門,就撲到路邊嘔吐了起來。

等到胃裡的東西吐完,連膽汁都再也嘔不出一滴,又幹嘔了十多分鐘,周源才筋疲力盡地回到了車子上,癱在駕駛座上。剛才遇到的事情是他無法解釋的,所以周源覺得必須要有一個答案來讓自己相信,這樣自己才不會神經錯亂。

比如,也許那個男人是個外星人,這只是他回火星的方式而已。這樣胡亂想著,周源的情緒終於稍微鎮定了一些,看來真的有用。他很快找到了一個最能說服自己的說法——自燃。雖然很少有人親眼見過,但關於人體自燃的傳說卻有很多。

周源狠狠地對自己說,對,就是自燃!似乎這樣的話,就能把一切歸結於他的運氣比較壞就行了。這個結論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讓周源逐漸從那種被刺激的瘋狂狀態裡冷靜了下來。

暫時解決了心理上如何面對這件事。接下來的麻煩卻是現實上的,這讓周源頭大如鬥。

首先一個最重要的問題,就是他在這件事裡應該怎麼做?是當作沒發生過,還是去投案自首?

周源馬上排除了當作沒發生過這個選項。三年前,他還是個正規計程車駕駛員,卻遇到一場麻煩。一群劫匪在搶劫後攔下他的車,周源在完全不知情的狀況之下,被那夥人半強迫地開出了城。結果搶劫者半路下車跑了,警察卻找到了他的頭上。雖然最後嫌疑解除,但中間的過程卻一言難盡,讓家人擔驚受怕了好久,這件事也直接讓周源被計程車公司開除,之後他心灰意冷之下去外地打工,半年前才灰頭土臉地回來,買了輛二手車開起了黑出租。

這件事讓周源深刻地明白,自己只是一個小人物,這種自以為可以躲過去的僥倖心理,還是不抱的好。等被警察發現這件事和自己有關係,麻煩更大,那時候恐怕更加解釋不清了。

但他也絕不可能去投案,雖然那個男人的死從頭到尾都和周源沒有什麼關係,可畢竟這件事太匪夷所思了,事關命案,用腳想也知道到時候洗清嫌疑會有多麼的困難。

既不能視若無睹,也不能去自首,只剩下一個選擇。

在一個十字路口旁,周源停下了車。

這裡是城郊地段,離市中心還有一段路,半夜裡也沒什麼人經過,連路邊的小賣店都已經打烊。周源見周圍沒人,走到街邊的一個公用電話亭,拿起電話,顫抖著撥通了120。

「十八里崗有個人被……燒傷了,你們快去看看。」

「十八里崗?那裡不是荒郊嗎?具體什麼位置?」120的接線員也知道這個地方,語氣有點不耐煩,以為是有人惡作劇。

周源張了張口,卻無言以對,沉默了一會兒,只好掛了電話。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白痴,人都已經燒成灰了,打120急救電話還有什麼意義?

苦笑一下,周源深吸一口氣,做了下心理建設,這才撥通了110的電話。

接電話的是一個男人,應該是接警中心的接線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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