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乘客

北陽市地處中原,雖然面積不大,只能算是三線小城,但臨山傍水,歷史也頗為悠久,幾百年前就曾作為京城的陪都,所以有不少古代遺址和自然景觀。雖說比不上西安、杭州這些老牌的旅遊都市知名,還是有很多外地客人慕名到這裡來遊覽,給這座原本安靜的小城帶來了熱鬧,同時也帶來了許多商機。

比如民主街上的北陽府衙,就算得上是全國聞名。這片建築群歷史悠久,始建於宋朝,共歷經近兩百任知府,是現今中國唯一儲存完整的府級官署衙門,建築共有一百多間,當地人都把它叫作「小故宮」。加上它位於市裡的中心,白天遊客總是絡繹不絕。

但在當地人眼中,北陽市最有名的地方不是府衙,而是同樣位於民主街上的「沸騰夜」洗浴中心。已經入夜,景點早已關門謝客,但沸騰夜洗浴中心正是生意紅火的時候,門口十幾米高的霓虹燈牌閃爍不定,儼然一副銷金窟的模樣,人進人出好不熱鬧。

洗浴中心對面就是條小巷,入夜後巷口擺起了不少賣吃食的小攤。周源把麵包車停在沸騰夜門口的路邊,下車後徑直走到其中一個小攤前。

攤主見老主顧到來,也不多話,直接下鍋煮麵,片刻之後一碗熱騰騰的羊湯燴麵就端到了周源面前,在大鍋裡熬了一整天的羊湯雪白濃厚,扯成雙指寬的麵條上面澆了紅豔豔的辣椒油。

麵條煮的火候剛剛好,綿軟不失勁道,湯頭也是沒有放味精調料,是用真材實料的羊骨羊內臟用老火慢慢熬出來的。雖然幾乎每天都會在這家吃上一碗麵,但周源還是不由滿足地點了點頭。之前在外闖蕩的日子裡,周源最想念的就是家鄉的這一口燴麵,別的地方都做不出這種味道。

周源慢慢吃著面,不時抬頭打量著沸騰夜的大門口。此時已經十點多,對於普通老百姓來說是該回家休息的時候了,但對於周源來說,正是開始做生意的時候。

北陽市是個旅遊城市,說起來周源勉強也算是吃旅遊這碗飯的。只不過他的職業是開黑車,因為他那輛破面包車並沒有運營牌照,所以只能私下偷偷拉客。不過他收費公道,對外地遊客絕不宰客,還能在路上兼職導遊介紹一下當地的景色人文,算得上很有職業道德。有同行總說他太傻,拉到外地遊客不宰白不宰,否則哪裡掙得到錢?周源總是笑笑也不反駁,依然故我。倒不是膽小怕事,而是他太明白這種錢賺得不光昧良心,還很容易引起糾紛和麻煩,而之前經歷過的事讓他只想本分地過日子,不想再被牽扯進什麼意外之中。

周源回北陽市不過幾個月時間,幹這一行時間不長,卻很快自己總結出了一套拉客的經驗。白天他主要是在火車站和景點附近拉活兒,路上一聊,外地遊客多半會請他做導遊,順帶著也包車,比拉散客要輕鬆得多。而晚上這個時候,沒什麼遊客,但沸騰夜洗浴中心是客人最多的地方,客人出門不一定能馬上打到計程車,他雖然開的是黑車,但價格比計程車便宜,總能撿到一些客。

「今天的味道還好吧?要不要加點湯?」攤主顯然和周源很熟了,看周源快吃完了,關切地問了兩句。

「不用不用,有客來了。」周源擺擺手,掏出錢放在桌上,急忙起身朝街對面的沸騰夜大門走去。他眼尖地看到從會所裡跌跌撞撞跑出來一個男人,顯然是喝得有點多,歪歪倒倒地走到路邊停下了,看樣子是要坐車。

那個男人三十來歲的樣子,周源剛靠近就聞到一股強烈的酒氣。他扶著那個男人,殷勤問道:「大哥,坐車是吧?車就在旁邊,來,我扶你過去。」

那個男人看到周源的破面包車也沒說什麼,直接上車在副駕駛上坐了下來。周源鬆了一口氣,畢竟不是每一次拉客都能成功。這裡出入的客人都是有錢人,有些人見到他開的這輛二手破面包車扭頭就走,寧願多等一會兒計程車。這個男人也不知是不介意,還是喝多了根本沒在意這種細節。

上了車,周源還沒來得及問男人去哪兒,那男人就直接扔了五十塊錢給他,只說了句「趕緊開」就開始閉目養神了。

周源心裡一喜,看來是遇到大款了,不由多打量了幾眼這個男人。

這個男人第一眼看上去還真不像什麼有錢人,上身穿著一件有點舊的t恤,下身配著一條肥大的短褲,腳上穿的是一雙棉質拖鞋,鞋面上還印著「沸騰夜」幾個字。周源心裡暗笑,看樣子這哥們兒喝高了,穿著洗浴中心的拖鞋就稀裡糊塗地出來了。

就這樣漫無目的地開了二十分鐘,那男人依然閉著眼睛,沒有要開口的意思。周源漸漸回過味來,發現有點不對,這趟活兒自己拉得有點虧啊!他看了一眼裡程表上不斷滾動的路程顯示數字,心想這得開到什麼時候去?要是這哥們兒真在車上睡著了,自己還傻乎乎地一直跑下去,這五十塊錢油錢都不夠。萬一對方酒醒了不認賬,那就真是啞巴吃黃連了。

於是周源咳嗽了一聲,問道:「老闆,接下來往哪裡開?一會兒要加錢啊,這都快繞城跑了一圈了。」他明白過來,多半是個喝醉了想兜風的主,現在他只想在這傢伙徹底醉倒之前趕緊給他送到目的地。這麼一會兒工夫,自的車裡都是酒味,他只能把窗戶搖開到最大,散散味兒。

副駕駛座上的男人睜開眼,二話沒說,又遞過來一張百元鈔票:「隨便開,再開快點。」

有錢人的心思真是猜不透,就算真是想醒酒,也不至於坐輛破面包車兜風吧?周源覺得挺有意思,不過也懶得管那麼多。接過錢後他心裡踏實了許多,心情也好起來,車裡的酒味似乎也沒那麼嗆人了。他還是想問問目的地到底在哪,一邊下意識點了下剎車,一邊開玩笑道:「老闆,到底往哪兒開啊?這麼一直開下去等會兒咱們就開到鄭州了。」

感覺車子的速度降了下來,那個男人臉上的表情變化了一下,漸漸凝固成惡作劇般的似笑非笑:「隨便——不想被追上的話,就趕緊開快點。」

像是為他的話做註解,一陣發動機的突突聲跳進周源的耳朵。他看了眼後視鏡,卻被鏡子裡的亮光給晃花了眼。後面一輛桑塔納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追到側後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不停地閃著遠光燈。桑塔納副駕駛上坐著的人把頭伸出窗外,正憤怒地揮手大罵:「停車,操你媽。給老子停下來!」依稀可以看到他穿著深色制服,頭上戴著大簷帽。

周源愣了一下,還以為是警察在抓黑計程車,心裡一顫,猛踩了一腳油門,暫時和桑塔納拉開了一點距離。這個動作似乎讓桑塔納車上的人更生氣了,打著遠光燈不停地閃爍,罵聲更是不絕於口。

周源這才反應過來,桑塔納車上的人不是警察,應該是一群保安。可他還是搞不清楚為什麼這些人一副不追到自己不罷休的架勢?難道是剛才超車時不小心別到這輛桑塔納,惹到路怒症患者了?

正覺得莫名其妙,桑塔納卻很快再度追了上來,半個車身已經和周源的哈飛麵包車平行,周源抬頭就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桑塔納上坐著的保安。

那個保安穿著的制服肩上有一排銀線,樣式看著有些眼熟。周源很快想起來了,這些人應該是沸騰夜洗浴中心的保安。他忽然想到自己車上坐著的這個客人,就是穿著沸騰夜拖鞋出門的,頓時有些明白過來,對方看樣子不是找自己,而是要找自己拉的這個客人。

既然多半不是自己的事兒,他心裡稍微放鬆了一下,轉頭問道:「哥們兒,你怎麼惹上他們了?」

「沒怎麼啊……壞了,我好像忘了給錢。」那人拍了拍腦門,也不知是真忘了還是故意逃單,但除了哎呀一聲之外,倒是挺淡定的。

「什麼?」周源一陣哀號,猛踩一腳油門,「你知不知道沸騰夜是有背景的?你到底欠了多少錢,人家要開著車來追?」

那男人揉了揉臉,很努力地思考著:「做全套多少錢?還有泰式按摩,對了,我還點了一瓶酒,還有一碗什麼海鮮龍蝦麵……」

他沒說完,周源就聽不下去了,心裡鬼火直冒,忍不住開口罵道:「你居然嫖娼不給錢?這下壞了,那幫傢伙多半以為我們是一夥的,你叫我以後怎麼在這塊兒拉活?這不他媽的坑我嗎?」

這個乘客倒是真淡定,他回頭看了眼後面緊追不捨的桑塔納,看著外面叫罵的保安,輕描淡寫地說道:「不是我不想給,只是出了點意外。」

周源立刻做了決定,「哥們兒,對不住你了。我馬上就停車,你自己下去和他們解釋。你的車費我也不要了,留著給你買傷藥,我可不想惹麻煩。」開玩笑,他可不想莫名捲進這種事裡去。

「別啊,你停車,他們會連你一起打,弄不好車也會被砸。」那個男人還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說的話讓周源火冒三丈,卻無法反駁。

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沸騰夜一個洗浴中心憑什麼在北陽市那麼出名?還不是因為有色情服務。而且這種場子在當地開了這麼多年屹立不倒,可想而知背景有多深厚。它裡面所謂的「保安」其實都是當地的混混,平時沒事還想找點事,逮著這種嫖小姐不給錢還外帶逃跑的,那還不朝死裡整?真停下來,周源知道自己百分之百會被牽連。

桑塔納追得越來越近,車裡傳出的罵聲很不堪,周源聽得清清楚楚。這個男人說得沒錯,從罵聲中聽得出來他們已經把周源認定是吃霸王餐的同夥了,現在停車認也沒用了。周源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思考應該怎麼辦。這樣開下去,他的哈飛麵包車肯定跑不過桑塔納,最多一兩分鐘就會被超過,被堵在路上的後果怎麼樣他都不敢想,這幫混混打人砸車的事情肯定幹得出來。

這些念頭在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周源瞬間做了決定,手上順勢把方向盤猛一打,輕點剎車,車頭就在馬路上轉了過來。

北陽畢竟是內陸小城,此時臨近午夜,街道上基本沒什麼車經過,所以桑塔納才囂張地一路貼著追過來,他們沒想到周源會在大路上急剎掉頭。等他們氣急敗壞地跟著掉頭,周源已經開著麵包車鑽到了路邊的一條小巷子裡。

雖然開的是黑出租,但周源好歹也算是個經驗豐富的老司機了,市裡的路是再熟悉不過。北陽市歷史悠久,歷朝的戰火之下依然儲存了不少老建築,他選擇鑽進來的這條巷子是條古街,白天也是遊客喜歡逛的景點之一。但正因為是老建築圍成的巷子,所以非常的窄,那幫保安的車是桑塔納,寬頭大屁股,在這種地方,根本施展不開,況且最盡頭出巷子的路口有兩塊巨大的下馬石,麵包車應該可以勉強過去,桑塔納想都別想。

一邊祈禱那東西最近沒被拆了,周源一邊謹慎地控制著麵包車在小巷子裡一通鑽。運氣不錯的是,巷子的盡頭那兩塊下馬石依然豎在那裡。麵包車的兩側擦著石頭,總算是順利擠了出去,那輛桑塔納卻被擋在那裡進退不得,車上的人氣急敗壞,跳下來追著麵包車的尾氣破口大罵。

雖然暫時甩掉了這些人,周源的心情卻變得更糟糕了。他知道這只是躲了一時而已,自己的車牌號肯定是被人記下來了,也不知道明天該怎麼收拾這個爛攤子。他越想越鬱悶,只好乾脆不去想了,至少眼前這麻煩暫時躲掉了。

「好車技。」周源穿街走巷擺脫後面那輛桑塔納的時候,副駕駛上的那個客人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直到車出了巷口上了大路,客人才忽然開口誇了一句。

周源板著臉沒理他,朝前又開了幾分鐘,把車開進一條比較僻靜的小街,找了段兩個路燈之間的陰影地段,利落地把車停靠在路邊。

車剛停穩,周源就伸出手,看向那男人:「老闆,把賬結了吧,三百。然後你就下車,愛去哪兒去哪兒吧。」

「喲,這麼貴?」那男人的酒似乎醒了些,看見周源陰沉的臉色反而笑起來,「小兄弟,你這黑車開得還真夠黑啊。」

周源心情很不好,還是不耐煩地給他解釋:「車剛才出路口時蹭了石頭,明天得去補漆。還有,要不是我,你這會兒多半已經被那幫人打死了。」說到這,周源忽然想起什麼,「不行,你還得再給我……至少五百!你倒是拍拍屁股走了,明天人家找到我要錢怎麼辦?」

那男人點了點頭,也不生氣周源趕他下車,擺了擺手,依然笑著從褲兜裡掏出錢包:「說得有道理,這錢確實應該給你。不過你不能把我扔在這裡,要送我去個地方。」

周源接過八百塊錢,對這個男人的厭惡減少了許多。之前他還很擔心,這男人既然連沸騰夜的單都敢逃,說不定車費也會賴掉,那自己可就真是被坑慘了。他把錢收起來,重新發動車子:「沒問題。老闆,你要去哪?」

「你們這裡什麼地方比較偏僻?」男人想到了什麼,不等回答就指了指前邊,「對了,去西郊。十八里崗。」

「你是不是有毛病。」周源沒有動,疑惑地看著他,「現在都十一點過了,車開到那裡都半夜了。那裡可不是偏僻,根本是荒無人煙。」十八里崗是個地名,不是什麼景點,只有本地人才知道,可這個男人的口音聽上去明顯是外地人。事有蹊蹺,他才不願意跑這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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