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是非京都集(五)

陸寶晉一直把我拉到一顆樹邊,四周沒人他才鬆了手,解下紗帽道:「你是段家的人?」

我不想隱瞞他,點點頭平靜道:「我是段神玉,大人若想領賞……」

「月貴妃也在找你,今日早晨,柳大人派人傳給我訊息,說是你在這兒。」陸寶晉看著我,遲疑一下道:「你跟瑩鶴先生……」

「段家腐朽,我父親企圖金蟬脫殼,花子黎是我師兄,也是父親和柳官串通好了帶出山來的,本意說好是幫段家,但他臨時毀約,反咬一口,段家沒了,只剩下我。」我看著臉色陰晴轉變的陸寶晉輕聲道:「我幫自己改了身份,去了豐陽城。」

「那現在呢?」陸寶晉道:「到處都在通緝你,姬如緋也被抓走了,你現在一個人……」他面露難色,想了想仍是同我道:「段家當年的罪名是行刺陛下,包藏禍心,你要是想翻案,怕是不易。」

我心裡莫名覺得疲累,淡淡道:「我本意並不曾想做什麼,原來去豐陽城,是因為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

「只是因為這樣?」陸寶晉直直看著我,我抬頭在他眼睛裡看見我幾乎失魂落魄的樣子。

不是這樣。

我恨花子黎,恨他反咬一口,我多年心血付諸東流,恨他手腕強硬活生生將段家從京都的地皮上抹去,恨他讓我活得這樣痛苦。可同時,我明白,我喜歡他,我也對不起他,他來我身上討要什麼都是我的微不足道的償還,如果我是他,或許會做的更過分。

再退一步,不算所有兒女私情。

段家基業可撬動國脈,一旦段家真的金蟬脫殼,怕是整個軒國都要抖一抖,當今陛下是明君,花子黎將敗絮其內的段家消化溶進國庫,於國於民,都實在是一件再好不過的結局。

我在青巫山時,師父也曾偶爾會說一些治國之道,我並非不明事理的人,或許在段家的事情上,我推波助瀾,或許是我迫不得已,但結果一樣,事實就是段家是在我手上沒了的。我改名換姓到花子黎身邊,最開始大約是因為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但後來呢……

「段小姐……」陸寶晉輕聲道。

「還是叫我設樂吧。」我茫然地打斷他的話,我還記得所有事情的始由,但是卻覺得‘段神玉’這個身份離我遠的厲害,她殺人,也躲著被人殺,雙手染滿了鮮血,親手破除了多少良緣忠臣,那樣不近人情,如同一個盛裝的劊子手。

「設樂。」陸寶晉道:「花公子一直在找你,他突然回來,陛下也是有點驚訝,怕是他已經知道了你的身份,要不也不至於……」

他這麼大張旗鼓地來抓我,只能是為了抓‘段神玉’,一個小小的‘設樂’,可勞煩不了他這麼做。

我輕聲道:「我本來已經和姬如緋說好,離開京都,再不回來,,是他不放過我。」

遠處花子黎押著姬如緋走遠了,圍觀的人也散開來,三三兩兩回到正軌,我趕緊扯扯頭髮垂頭遮擋自己的臉。

「你要不跟我回京都。」陸寶晉見我看他,苦澀一笑:「你總不至於還怕我為了賞金將你交出去吧?」

「沒有,我要回豐陽城,我之前在那兒留的東西,能把姬如緋完整救出來。」

「那以後呢?」

我垂著眼瞼想了想,仰頭對他笑了笑回道:「我會跟姬如緋離開,再不踏入軒國,‘段神玉’死了,‘設樂’也會死的。」

陸寶晉見我態度堅決,也不再阻攔,只是道:「段家你真的不在乎?」

在乎,可是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我嘗試過挽救段家,我也選擇與段家殉葬,我與段家,早已兩相抵消了。但花子黎呢?

「我不知道。」我搖搖頭,隨後轉身便走進了人堆,陸寶晉沒有再追上來。

姬如緋給我的包袱裡,不僅有一包銀子,還有《花窯佳人冊》,我用銀子買了一匹馬,帶著一點乾糧,快馬加鞭要趕往豐陽城。荷衫和浮嬰死了,還有玉訕、曲央、水屏,只要有《花窯佳人冊》,我就還能調遣他們,有他們在,救出姬如緋不成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