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風雪夜歸人(五)

「是館朱?」我輕聲詢問道,館朱能夠抹去人身上的傷痕,無影無蹤地治好一個瀕死的人,那樣的話,續上斷肢於館朱而言,應當也不是什麼難事了。

水屏點點頭,她的神色有些茫然,眼睛在陽光下顯示出一種琉璃才有的光芒來。

館朱在風雪夜裡帶著侍女突然到了營帳裡,水屏躺在帳子裡,沒有聽到聲響,也沒有聽見軍隊因外人到來而造成的騷動,她就看見了館朱。館朱穿一身大紅色的衣衫,一件雪白的大氅披在肩上,玲瓏十指泛著粉色的光,她身後跟著的侍女眉眼低垂不敢說話。

良久,館朱坐在水屏的榻邊,從自己的袖子裡抽出了一把銀針。

水屏看著館朱,只是眼睛動了動,隨後潑天的疲倦便沉沉砸了下來,館朱的臉越來越模糊,到最後成了一個剪影。

第二日水屏被侍候的侍女喊醒,她醒來的時候,風雪已經停了,有人走進帳子裡來,那人穿一身水藍色的衣裳,雪白的狐狸毛點綴在衣領處。

那是一個男子,穿的儒雅淡然,眉眼清淡含笑,卻是不說話,見了她如同暗號一樣,他丹唇一動道:「小姐。」

水屏看著面前的男子,一顆雀躍的心猛地沉下去,她原以為他會是她夢裡的那個溫和的人,卻不想是一個這樣木訥的人,且他還帶著館朱的命令而來。

水屏不喜歡館朱,從館朱身上若想得到東西,你需要用更貴重的東西去換,每一個沾上館朱的人都有一種不得好死的意思在其中。

男子侍候著水屏,一匹白馬跟在她的身後,她打仗,他遞刀,她喝酒,他提壺。

隨著大戰的一次又一次勝利,軍隊的氣氛也活躍了不少,許多最開始不習慣水屏這個空降來的將領的人,也對於她出神入化地使用兵法而取得勝利從心裡覺得佩服。水屏漸漸地會跟他們坐在一起吃酒聊天,水屏大多數只是安靜聽著的那個人,偶爾雙頰一紅淡淡一笑。

那個男子也曾被許多人打趣,所有人都以為水屏會嫁給那個看似羸弱的男子,但是沒有,那個風雪夜來的男子,在另一個風雪夜突然失蹤。

他離開的那一夜,水屏已經準備班師回朝,有士兵前來回稟那男子失蹤時,水屏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她神色一片迷茫,風雪夜吹的人心都冷成了一塊冰,她抬頭神色冷冽看著面前的小將,良久淡淡一笑道:「我知道了。」

她只是知道了,並沒有去追去找。

回了京都的一路異常順利,館朱是雁國的國師,她立在大堂上眉眼一動衝著雁帝笑道:「水屏可是一個難得的將才,只是……」她眉眼一沉,做出一個思躇的樣子,文武百官屏息看著她,良久她眉眼一鬆轉頭透過堂中的官員,一雙如狐狸樣的眼睛精準撲捉到了水屏,淡淡一笑道:「到現在還沒有出嫁呢,陛下該給水屏找個好郎君才是。」

朝堂之上,百官群薦,於是水屏被封了一個不小的官職,她一身戎裝立在館朱的身邊,周遭的人自動為她讓出位置。

水屏設立了一場比文招親,去的人多得是一些寒門士子,屢次科考屢次不中,最後沒了辦法,只要能進入朝堂高尋常人一等,怎麼做都是好的。水屏的比文招親簡直像是一個從天降下來的餡餅。

招親的那一天很是熱鬧,冰雪消融已經是初春,四周的景物都帶著勃勃的生機。水屏脫下一身甲冑,換上輕盈的羅裙,她一雙乾淨纖長的手端著茶杯坐在中央,垂眼懶懶看著來比試的人。

當然,其中不乏貴公子,畢竟朝堂上館朱一言九鼎確定了水屏的位置,多數人為了巴結館朱,便讓自己的親屬來比試。

只是,水屏一個一個看過去,卻覺得都眉眼陌生的厲害。

最後書卷全部收起來的時候,壘滿了四個桌子,擋住了水屏的視線,她有一瞬間的茫然,像是忘了自己身處何地,正在做什麼。

她身邊坐著館朱,館朱仍是一身大紅色的羅裙。她看天看人,視線順著天邊的雲看過去,突然就對上了館朱凌冽的一雙眼睛,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隨後垂下頭,有侍女捧過茶,她下意識喝了一口。

茶水太燙,茶葉太老,遞茶杯的姿勢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