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風雪夜歸人(四)

「不記得了?」我驚訝道。一般來說即便是失憶要麼是全部記得了,要麼是記得的不多,怎麼可能會有水屏這樣的情況,事情都記得,人的姓名和長相不記得。

我眼珠一轉,才要說話,水屏已輕聲道:「我也想過,或許是因為館朱。」

館朱,她真是掐住了我身邊的所有的命脈。

「你在想什麼?」水屏輕聲問道。

我搖搖頭,隨即又道:「你有沒有問過館朱這件事情?」

「問過。」水屏回答的篤定認真,這件事想必對她的影響也是很大,她低聲道:「館朱承認了,她說是因為她我才不記得的。」

「我之前見過荷衫。」

「我知道。」水屏漫不經心地點點頭道:「當時我據守北疆,館朱卻突然發急令召回了我,我當時覺得很是驚訝,不大能理解她究竟是什麼著急的事情,我以為是別的地方起了內亂,我一路回到京都卻連館朱的面也沒有見到,她直接讓我來豐陽城找瑩鶴先生。」

「你可知道來的人不少?」我遲疑一下道:「而且有兩個人已經死在瑩鶴先生手裡了。」

「我知道。」水屏點點頭,旋即淡淡一笑,大有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意思,她笑著輕聲道:「每次出京的時候我都沒覺得自己會活著。」

「為什麼?」我下意識問道,水屏的武藝著實高強,即便是館朱,或許比拼武藝也贏不了她,我不大理解水屏為什麼要待在館朱的身邊做她的傀儡,腦袋隨時下一秒就會被摘了。

水屏看著我淡淡一笑:「我已經沒有地方去了。」她的神情悠遠看著遠處,我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只能立在一邊。坦白說我也不知道該不該相信水屏,她來的來歷是一個迷,連她自己也只記得一些零碎的東西。

直覺告訴我,水屏是館朱的一把好刀,水屏能領兵打仗,她無所顧忌且有一身高強的武藝,最重要的是她不會心生叛亂,即便是同我說起這些是因為館朱的原因,她也不會起了反抗館朱的心思。

「為什麼你說你沒地方去了呢?」我輕聲道,水屏這會兒正是心神恍惚,說不我能從她這裡套出一些東西來。

水屏看著我,半晌輕輕笑起來,有幾分悽清的意思,她想了想才輕聲道:「我本名不記得了。」

她只覺渾身疼的厲害,周身跌在一場厄長的夢裡,再醒來的時候四肢百骸痠痛不已,她想喊,卻喊不出聲,只是覺得花香撲鼻安逸的厲害,一顆最開始慌亂的心瞬間平靜了下來。

她躺著渾身不能動,等到過了十多天,幾個貌美的侍女幫她拆去渾身的紗布,她才曉得自己是受了一場重傷,這場重傷不僅傷到了她的骨肉,連帶著筋脈也受損。

她什麼都不記得,所有的記憶都是從那件華貴的屋子開始的。

她拆去了紗布,整個人害怕見太陽,行走皆要人攙扶,她就那樣過了整整一年,她整個人變得緘默,從前想說的話有千百句,漸漸的都沒了,她不知道那些話都去了哪兒,只是覺得疲倦,心裡空落落的,坐在輪椅上,任憑侍女推著輪椅帶自己去看春花秋月,雨落了一場停了一個季節,雪蓋了小河又化成春水。

她的時間像是靜止了,又像是在死死地流動著,她什麼都不知道,什麼也想不起來,只是偶爾會夢到硃紅色的棗木棍棒,或者是閃著幽藍色光芒的冷兵器,有的時候是駭人的牌位,有的時候是冰冷的石階。所有的都不是好東西,她在夢裡嚇得驚叫連連,守著她的侍女卻聽不見她的喊聲,只能看見她額頭滲出細密的喊住,大張的嘴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一場活著的無窮刑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