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風雪夜歸人(一)

姬如緋沒有停下來歇腳的意思,一直拉著我朝前走,到了一戶人家門外時,他停下腳步,隔著矮矮的籬笆院朝裡看著,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正是悶熱的時節,雖然山中清涼,但終究也是熱,飯菜稍微放久一點便會變質生出酸味。

籬笆院內正是一戶貧寒人家,進進出出的人身著簡陋的孝衣,院子裡的人很少,只有一個賬房先生模樣的人安然悠閒地坐在一邊的草棚下,悠哉悠哉地搖著手裡的扇子,百無聊賴的看著院子裡來來往往的人,偶爾有蚊蟲打擾他的興致,他厭棄地皺起眉,完全沒一點兒好臉色。

我戳戳姬如緋道:「來這兒看什麼?」

姬如緋伸手指指我面前的十來張八仙桌,桌上放著八道菜餚,有冷也有熱,但椅子上只是稀稀拉拉的坐了一點兒人,甚至沒有過半。剩下沒人的八仙桌上也是放著菜餚,另有一大盆的米飯盛在木盆裡,每個桌子各放了一盆。

這樣的貧寒之家,哪裡來的這樣多的銀兩置辦這些東西?

豐陽城處於南北交界處,這裡的人吃米也吃麵,但相對來說米更顯珍貴,因此在紅白事上,豐陽城慣用米來招待客人。

我看著那些一堆一堆累出木盆的白米,眼眶突然有些溼潤,這家的人準備的東西過於多了,多了便是等於浪費。

姬如緋淡淡一笑:「你也發現了?」

我點點頭,也不抬頭只是悶聲道:「你大老遠把我引來這裡只是看這個?玉訕?」我的聲音淡淡的,並無起伏。來的路上我便察覺出了姬如緋的怪異,好似是從街上開始,中間我看了一次熱鬧,再去找到姬如緋後他便目的明確帶我來這裡,一開始我便覺得怪異,只是想看看到底是誰,一路到了這裡,站在這個貧寒之間的籬笆外,我便一瞬間明瞭了,帶我來的人只能是玉訕。

玉訕伸手在臉上抹了一下,他不大好意思的笑了笑,輕聲道:「瑩鶴先生的易容術果然好。」

我心下一顫,竟然是瑩鶴先生幫他改了麵皮。

玉訕看我一眼,眉頭一鬆悠悠笑起來:「別這麼看著我,我不會武功,只是一張嘴有用些而已。再說……」他抬眼看一眼我們走過來時的層疊竹林,淡淡一笑道:「姬如緋應該很快就會來的。」

我聽他提到姬如緋,驀地心裡踏實了不少。眼前辦喪事的人家仍舊是在辦喪事,幾個女兒哭的傷心欲絕,一個兒子披麻戴孝垂著眉眼,一看便知道是他負擔不起這場喪事。

玉訕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他的神色很是平靜,他一直沉默著,遠處猛地響起一記悶雷,玉訕渾身一顫,像是被那悶雷打得回了神,他淡淡一笑:「這就是貧寒,我帶你來這裡,是想讓你看看什麼叫貧寒。」

我不喜歡玉訕,他的身上沒有一般貧寒人家該有的錚錚傲骨,一身的清苦氣息早磨滅在館朱給他的錦衣華服裡。他的三言兩語,便能得到別人一生的積蓄,但看他的樣子並不大在乎那些。他對於自己貧寒的過去一直念念不忘,將那些經歷視為跗骨之蛆。這樣的人,實則算得上是忘恩負義,他易為錢財放棄一切,且玉訕本人心狠手辣,我毫不懷疑他會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我不耐煩地掃了一眼,剛才對這戶人家的同情在玉訕的開口的時候全沒了,我冷冷道:「然後呢?我看到了,我能回去了麼?」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我從不覺得玉訕做的事便是全對的,誠然他的父母親人做事有欠妥當,但他也不會全無錯處。

「昨天這鎮子裡一戶人家娶親。」玉訕輕聲道,他察覺到了我的不耐煩,卻全然沒有要走的意思,腳立在原地,微微側著身子看著我,態度也冷了下去,保持著基本的客氣道:「那是鎮子裡的首富,家中的幾個兒子均在豐陽城中當差,每月賺的銀兩雖不多,但在這個小鎮子裡算是拔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