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鏡中花窯錄(四)

我心裡一驚,一品桃花齋,荷衫果然是能在這裡和現實來去自如。只要找到他,我大約就可以出去了,他那個人看上去是很好說話的,等晚上他回來見了他我好言相求的話,應該問題不大。

一堆丫頭仍是不走,其中一個突然道:「姐姐。你不去幹活嗎?嬤嬤會生氣的噯?」

我看著她,她的神情天真,大概不知道我並不是這裡的人,我笑笑道:「我等會就去,這會兒先偷個懶。」

一堆小丫頭嘻嘻笑著推搡著走遠了,我現在要做的只是在這裡等著荷衫,他回來了一切就都好了。

只是我沒有等到荷衫,快到晚上的時候,樓外一個小廝模樣的人拎著一個食盒匆匆走進來,他的臂彎裡是一件白色的外袍,他走的很快,幾乎是一路跑過來的,頭上急的滿頭大汗,四周的雖然不如昨夜裡熱鬧,但是也有不少人或坐或站,我打眼看了幾回,都是昨夜競價的女子。

那小廝手裡拎著的食盒著實眼熟,我一眼便看出來是一品桃花齋門口餛飩攤子上的。姬如緋愛吃那裡的餛飩,我經常去買的。

那小廝驚慌的樣子早有人稟報了樓裡的嬤嬤,那嬤嬤走出來,一腳踹在小廝的肩膀上,厲聲道:「青天白日的,你見鬼了?!」

那小廝叫苦不迭,只是連連指著門口,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不見有什麼異常,等他喘氣喘的可以說話的時候,他道:「荷衫公子……死……了。」

死了?

我心裡一驚,那嬤嬤也是面色泛白,她不可置信的又踹了小廝一腳:「你好好跟的人,怎麼跟的出事了?!」

「公子一齣門從不讓小的跟著。」

那嬤嬤皺著眉想了想,隨後晦氣的擺擺手:「死了就算了,多大點兒事,哭哭啼啼的。」

周圍的人竊竊私語,大多是為荷衫抱不平,這也足以看出他的風評很好。那小廝呆在原地,應該是沒想到嬤嬤說的這麼直接不留情面。

「荷衫公子是館朱小姐的人,嬤嬤就這麼算了?」小廝仍是面色泛白,卻多了幾分底氣。

周遭突然就安靜了下來,嬤嬤的面色一僵,神色陡然變得沉靜,她嘴唇翕動著,半晌張皇失措的看一眼四周聚攏起來看熱鬧的人,對著小廝招招手轉身便朝著樓裡走了。

館朱,這裡的人都知道她?

我掃一眼四周,嘰嘰喳喳的人群說話的聲音裡少了方才的憤怒和惋惜,則多了幾分調笑和戲謔。

我正想著,腳邊擠進來一堆小姑娘,領頭的滿臉是淚,她抽抽搭搭衝進來扯住那擦著冷汗的小廝,高聲道:「荷衫哥哥呢?!」

「沒了!」那小廝眉頭皺著不耐煩道,說完便扯出被她拉著的袖子走了。

人群都對著小姑娘指指點點的,她則‘哇’的一聲哭了起來。我看不下去便走進去拉了拉她,她揉揉眼睛看出是我,哭著道:「荷衫哥哥。」

她的眼睛哭的通紅,我一時心生不忍,擦擦她的臉輕聲道:「你叫什麼名字?」

「曲央。」她的聲音很低,帶著濃重的哭腔,我一時心裡被她哭的更亂。

我拉著曲央出了人堆,或許是因為小廝抬出了館朱的名頭,豔鏡樓裡一片肅穆,沒了一早的調笑悠閒,人人看上去臉上的表情都是十分凝重。

先是我帶著曲央走,後來曲央在前面走,我便一直跟著她。她越走人煙越少,我只當她是小孩子愛清淨,誰知卻是越走越不對,豔鏡樓高高的飛簷建築隱在了高大的樹木後,我與曲央經過了一片樹林後面前的視線豁然開闊起來。

是墳場。

曲央猛地轉過頭看著我,笑了一聲,她的聲音清脆活潑,卻是讓我心驚肉跳。

這不該是她這個年歲孩童該有的情緒轉變。

我停住腳步,面前的墳塋大約有上百個,矮矮的墳頭都沒有立碑撰文,四處倒是灑落著不少紙錢,風一吹紙錢飄起,四周隱隱有錫箔紙燒後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