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十里有紅妝(四)

瑩鶴先生輕聲道:「你似乎對公子扶陽很感興趣?」

這回到我愣了,我想了想道:「沒有啊。」我只是好奇而已。瑩鶴先生沒有再接話,我看著深入竹林的小道,一時有些黯然,輕聲道:「先生還喜歡段小姐麼?」

「怎麼這麼問?」

我聳聳肩實話實說:「段小姐很好,有容貌有家室,還有才華有手腕,什麼都好。」重點是跟我是雲泥之別。

「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才六歲。說話都結巴,最擅長弄髒自己的衣裳嚎啕大哭。」瑩鶴先生輕輕一笑:「我還以為是師父撿回來的,後來才知道是段家的小姐。」

他竟是這麼早便認識了段神玉。

「後來長大了些,不哭不鬧,但是愛闖禍搗亂,每次都讓別人背黑鍋。」

……

這段小姐也是一個神一樣的女子啊,性格算是古靈精怪。

「到她十六歲的時候,她出了一次山,再回來的時候就不笑了,總是皺眉,跟誰都不愛說話,只是命令,有的時候淡的像抹煙,有時候冷的像塊冰。」瑩鶴先生的口吻像是在說起一個老朋友,語氣裡夾雜著我從未見過的溫和和情緒起伏。

是了,他還是喜歡段神玉。喜歡一個人是最藏不住的。愛說話的人突然沉默,不愛說話的人突然眉飛色舞,安靜的人突然熱鬧,張揚的人突然溫和,還有像瑩鶴先生這樣什麼事都淡漠毫無情緒起伏的人,談起段神玉時細微的歡喜和懊惱。

他不知道是因為他身處局中,而我不一樣,我是局外人,我看的一清二楚。

我失神的跟著瑩鶴先生往上走,我一個披了畫皮的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能這樣待在瑩鶴先生身邊,已經是我莫大的榮幸了,我一遍又一遍地說服著自己,然而心裡還是酸楚的。

喜歡一個人不是一個好差事,因為你會變得貪心、自私、可怕。

「你跟她不一樣,你開始的時候強裝膽大,其實能看得出緊張。小心翼翼害怕犯錯,但是卻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瑩鶴先生的聲音低低的。

我一怔,想了半天才反應過來他是在說我,我握緊了瑩鶴先生的手,不滿道:「還不是因為你冷著臉,換誰都會害怕的!」

「是麼?」瑩鶴先生輕輕一笑:「不過你當時的理由也是找的很好。我當時在想,這個姑娘真是膽大,後來才發現不是膽大,是聰明。」

我頓時心花怒放。

補一句,喜歡一個人也有好處,比如很容易開心,生活都是蘸了蜜的,就像我現在這個樣子!

「先生你真的會娶我麼?」我試探著道,從那天過後我跟瑩鶴先生誰也說過這個話題。

瑩鶴先生停下腳步看著我,他的眉眼間帶著點點笑意:「為什麼會不會呢?」

我伸手抓住他的袖子,心裡樂開了花,又走了一會兒便到了慶尤寺,十里長風綠水亭就在慶尤寺後面的高山上建著。我跟瑩鶴先生也沒有去上香,徑直朝著十里長風綠水亭走去,一路過去的時候,碰到不少佩戴著刀劍的小廝,應該都是公子扶陽的侍衛。

又走了一會兒,四周漸漸熱鬧了起來,好像有人在唱戲,我跟著瑩鶴先生繞過去,也沒人領路,怎麼著全憑感覺。

繞了一會兒便看到了一個戲樓,裡面正唱著戲,我跟著瑩鶴先生進去挑了個位置坐下,樓裡的人很多,人聲鼎沸的。

戲臺上唱的是當下最火的《縛華錄》,白袍的翩翩公子才下臺,上來的是一個水袖羅扇石榴裙的旦角。旦角唱的極好,我對聽戲沒多大興趣,左顧右盼時突然看見了一個男子,很奇異的是,滿堂人我卻唯獨看著他沒移開眼睛,那男子微側著頭靠在棗木椅裡聽著戲。

大抵是我一直看著他,那男子終於將目光轉向了我,他的頭一側,手一轉一把綠蕭橫在雪白的臉與手肘間。

我從那玉簫上移開目光便看到了它的主人,眉眼之間微有倦意,居高位多年磨礪出的威嚴,墨黑的長髮規矩地束了一半披了一半,唇角微微上揚眼瞼慣性下垂,即使做出親近溫和的模樣也使人不敢掉以輕心。他不是普通人。

我對上他的眼睛,遲疑了一下還是躲開了。

我不想待在這裡,四周的人異常興高采烈,看上去有一種莫名的虛假的感覺,我扶著椅子才動了一下,瑩鶴先生立刻察覺了,轉頭道:「怎麼了?」

「我出去透透風。」我低聲道,見他伸手拂平衣襬要跟我一塊去,我趕緊按住他的肩膀道:「我就在樓下,你別去了。」說不清楚是為什麼,我不想他跟我出去。

瑩鶴先生笑道:「好。」

我轉身就下樓了,出了戲樓外面正是天氣大好,我一路四處張望著走,走了一會兒路過一個湖,湖面上開滿了蓮花,湖很大,眼底的蓮花綿延地隱在霧深處。我失了一會兒神才轉身就見一個男子正立在湖邊的不遠處,他穿一身大紅色的暗影細花軟綢衫,有感應似得轉過身來,正是我剛才看見的那個男子。

我不由自主地邁著步子朝他走過去,他看著我輕輕一笑,年輕的眉眼間老成的樣子。

我笑笑行了個禮道:「方才在戲臺邊就曾見到過公子,想不到在這兒又遇到了。」

他微微垂頭,眼尾的眼睫一動轉過身看著我,他笑笑我心裡沒來由一暖,湖邊猛的掀起一陣暖風,荷花半傾衣裙盪漾間,他笑著低聲道:「春風一顧,再下顧春,請小姐好。」而後適時地行個禮,我這才發現他手裡拿著一根洞簫。

正心神大亂,他已直起身子笑道:「不知小姐這是要去哪裡?」

春風一顧,在下顧春。顧春,顧春……

他不該叫顧春,這個名字太旖旎,配上他活脫脫是一劑溫柔的毒藥。我沉浸在他的名諱裡竟沒有聽見他的問話,他又問了一遍我也沒有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