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銀兩。」宋姚輕聲道:「絕對不會委屈你的。」說著他從自己的袖子裡掏出一個盒子,盒子裡是他當年拾到的銀釵,上面的紅寶石依舊好看,只是她卻有一點恍然。
「你想娶我?」凝諳郡主愣愣道:「你想好了?」
兩人離得那樣近,凝諳郡主看著他的眉眼,像是一瞬間就回到了那一年在宮中的樣子,只是那個時候兩人中間隔著厄長的玉白色石階。
「我想好了。」宋姚笑著道,他拿出那支銀釵,直直遞到凝諳郡主面前:「你若是不想嫁給我,我就跟著你。」
凝諳郡主看著他,眼前一瞬間出現了花鳶那張血肉模糊的臉,她失聲道:「你跟著我幹什麼?!」
「你得有個人照顧你,我願意一直照顧你。你想去哪裡,想做什麼,我都隨你。」宋姚的聲音裡透著歡喜和從容,這一番話他是一早就想好了的,否則不會這麼順溜。
凝諳郡主一把推開宋姚,後退兩步背對著他道:「你知道我在做什麼麼?我是花樓的花娘,身價不菲……」
「我知道,但我相信你,就像在豆腐坊的時候一樣相信你。」宋姚輕聲道:「我能賺到足夠的銀兩,你相信我……」
凝諳郡主並沒有答應他,他不知道那支銀釵的名字。
九思連嵌寶珠釵,是當時陛下命司寶善的宮人親手打造給凝諳郡主的,上面的紅色寶珠取自疆場血泊中,九思,第一思的便是君王,第二是父母……
那支銀釵從一開始就註定了她受苦受難的宮中生活,但是那個時候父親慶王侯卻並沒有對她伸以援手,她一個人,像是牆邊的野花,在一片黑影裡自顧自長著。
宋姚開始每日來花樓,他不點姑娘,只是要一壺酒,看著她在花樓裡吹笛,憑著一身好功夫,夜裡偷偷從窗子進去幫她掖掖被角,有時換換她花瓶裡的花,她知道但不說破。
事情再出轉折,是寧欽差出現的時候。
月貴妃容顏老去,在宮中越來越不受寵,只是虛虛帶著一個貴妃的頭銜。
寧欽差為泗陽先生的唯一兒子,他自泗陽先生到豐陽城的那一年,便與泗陽先生斷了關係。他改姓寧,由月貴妃一手提拔。為了替月貴妃奪得陛下的寵愛,寧欽差尋了個點選宮中綢緞的由頭外出視察兩鄉。
兩鄉其中一鄉名為煙鄉,多聚集著文人墨客和美貌嫁人,寧欽差在這裡遇到了凝諳郡主。她是頂尖的美人,不用花樓的嬤嬤給出畫像,已經被寧欽差欽點。
凝諳郡主並沒有反抗,順風順水又回到了京都,只是寧欽差暫時安排她住在宮外別苑的時候,月貴妃派了得力的宮娥來檢視。
凝諳郡主穿著一身大紅的羅裙,閒閒靠著廊子,隨後便見一堆便裝的宮娥從水榭跟著寧欽差走進來,領頭的宮娥也穿一身紅裙,容色嬌美,說話時眉梢一揚帶一點笑。
是花鳶。
凝諳郡主一眼就認出了花鳶,凝諳郡主看著她眉眼含笑輕步走近,宋姚並不在別苑裡,他跟著凝諳郡主一起回京都,他暫住在別苑外,依舊是在替月貴妃做事。
花鳶走近了,寧欽差笑笑指著花鳶同凝諳郡主道:「這是宮中的花小姐,名諱是罄黎,貴妃親自賜的。」
「倒也不是貴妃。」花罄黎撥開花梢進了廊子輕輕一笑,直直看著凝諳郡主的臉,漫不經心道:「是段小姐好心。」
花罄黎短短一句話,凝諳郡主便懂了,她那張臉出自段小姐的手。
凝諳郡主就這樣住在別苑裡,別的姑娘都進宮了,到最後只剩了她一個從煙鄉來的花娘。花罄黎偶爾也來,戲謔地看著她,花罄黎早已知道了她的身份,同時,她也知道了宋姚。自己的未婚夫,一直跟著自己的仇人。
花罄黎將凝諳郡主困在這裡,將她養成一隻籠中的金絲雀,她告訴凝諳郡主宋姚被舉薦去參軍,封了前鋒,中了一箭沒死,兩個月後又上了疆場,回來封了左護衛。而她給宋姚軍中送去的信,句句提及他的心上人。送給宋姚的信,都由花罄黎自己來寫,凝諳郡主看著花罄黎提筆從容,落筆文雅,折信秀美,臨欄隨手招攬信鴿時衣袖也嫋娜,她有些恍惚,卻也有些難過,她早年入宮,根本無人教導她,她不通詩文不懂筆墨,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同宋姚真正的未婚妻差的是天壤之別。
宋姚認識自己未婚妻的筆跡,月貴妃一直以她去牽制著宋姚。
宋姚的訊息,從花罄黎的嘴裡一點一點說出來,無數次生無數次死。聽的久了,凝諳郡主也麻木了,有時也會附和地點點頭。
天上飛過一隻哀哀啼鳴的落單孤雁,凝諳郡主想,宋姚為什麼不死。